?第104章唐門驚變

    燭花跳動，發(fā)出幾下輕微“嗶剝”聲響。室內(nèi)乍暗復(fù)明，焰火微晃，拖曳出大團黑影。臥榻之上的唐名越隨之輕聲呻吟著，悠悠轉(zhuǎn)醒。只是意識才剛恢復(fù)，右臂手肘下立時便傳來陣陣激烈疼痛，就仿佛是那條被她自己親手?jǐn)叵碌挠沂?，正在發(fā)出無聲抗儀。不由自主之下，當(dāng)即又是一聲悶哼，額上已滲出點點黃豆大小的冷汗。卻聽有人在耳邊關(guān)切慰問道：“這位妹妹，可是醒了？”

    “是誰？”這一驚非同小可。月余來身處險地，日日朝不保夕，唐名越早將自己鍛煉得猶如山林間的野兔，驟聞聲息，立刻如驚弓之鳥般翻身坐起，依舊完好的左手下意識就往枕邊去摸卻只是摸了個空。那柄唐門祖上世代相傳，自己成懂事后便從不離身的神兵長歌，竟不在身邊。

    發(fā)聲慰問的那人也似被她嚇到了，不由自主地倒退兩步，道：“這位妹妹，……還好么？”

    唐名越千里逃亡，途中經(jīng)歷連場血戰(zhàn)，身上所受刀箭之傷不下十三四處。此時動作過大，禁不住又觸動舊創(chuàng)，比起右臂處的痛楚更激烈了十倍。她緊咬牙關(guān)不吭半聲，探手去按傷口，卻發(fā)覺身上創(chuàng)傷都好好地清洗過，并且還敷上傷藥，包扎好了繃帶。她畢竟是黃花大閨女，此時禁不住心中驚疑，顫聲道：“這傷……這傷……”

    “是我親手包扎的，妹妹大可放心。”那人柔聲安慰，聲音聽起來甚是悅耳。唐名越當(dāng)下便安心了一小半。她定定神，抬頭向?qū)γ婺桥涌慈?，燭光下只見她淡掃娥眉，身上衣裳亦未見如何華貴，卻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真是增一分則太肥，減一分則太瘦。唐名越自己本身已是極出色的女子，可是此時見了眼前這位她，卻也不由得自愧不如。遲疑問道：“這位姐姐，請問這里卻是哪里？還有，還有……我家少門主……他……”心中砰砰亂跳，惟恐聽聞噩耗。

    那女子見她神情如此，自己也是過來人的，哪里還能不知唐名越心意如何？當(dāng)下暗地輕嘆，柔聲道：“妹妹放心，家少門主眼下還好好活著呢。只是……卻不免要吃些兒苦頭了。至于這里么，是河南王府?！?br/>
    唐名越長長吁了口氣，雙肩當(dāng)即如釋重負地放松下來，整個身子也軟軟向后倒回塌上。用力稍大，當(dāng)即又是一聲輕哼。那女子急忙走近塌前，替她細心整理被褥。唐名越心中感激，又見她動作似是不會武功，戒心也放下了大半，輕聲道：“多謝姐姐。不知姐姐如何稱呼？在宮中擔(dān)任什么職司？”

    “姐姐并非皇宮里的女官?！彼郎\淺一笑，道：“我叫明月，明白的明，月亮的月。”

    唐名越聞言微愕，道：“可是人稱琴蕭雙絕的天下第一樂藝高手，明月大家？”

    明月?lián)u頭道：“琴蕭雙絕什么的，那是外人謬贊了。至于大家什么的，明月已然決心洗手，今后再亦休提吧。妹妹，重傷未愈，如今可別費神多說話了，好好先好好歇歇吧。姐姐就不打擾了?！睆膽阎腥〕鍪峙?，替唐名越細心抹去額上汗水，隨即起身回轉(zhuǎn)。只是她才剛走出幾步，房間門扉先已“嘎”地被人從外推開。一陣輕風(fēng)吹入房內(nèi)，燭光登時為之搖曳不休。光影交錯間，明月卻不須多看，已知推門進來的那人正是自己情郎，歡喜道：“阿昭?！?br/>
    楊昭握起她手，微微一笑，道：“辛苦了。這女子醒過來了么？”

    明月點頭道：“是。不過阿昭，她傷得不輕呢。有什么……”話至于此，先已自動住了口。她雖憐憫唐名越，但只有這情郎才是她心目中占據(jù)第一位的人。她也是慣善察顏觀色的，說話間看楊昭神情，已知他有正事要做。當(dāng)下改口道：“忙了大半天，阿昭你可也餓了吧？明月去做個霄夜來?！毖援呡p輕掙開自己雙手，擦身走出房間。楊昭目送她背影遠去，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有妻如此，夫復(fù)何求”的滿足。

    心中柔情眨眼即被壓下。楊昭神情轉(zhuǎn)趨冷硬。他轉(zhuǎn)過身來，凌厲目光在唐名越身上一掃。這位碩果僅存的唐門七煞立生感應(yīng)，咬牙起身，伏在塌上向他深深低頭道：“民女唐名越，見過王爺?！?br/>
    “還受著傷，免禮吧?！睏钫央S手引臂圈卷，無形氣勁當(dāng)即從房間角落扯過張椅子。他安身坐下，冷道：“本王府中侍衛(wèi)三十六人，使女二十八人仆役三十三人此外還有廚師馬夫園丁花匠等等，合共一百一十七條性命，全因為你們的緣故無辜喪生，按我大隋律法，就是把你們殺上一百次，也還償還不了這筆血債?！?br/>
    唐名越無奈苦笑道：“事實俱在，民女亦不敢狡言強辨。更何況信已送到，民女心事已了。王爺若要將民女明正典刑，也是應(yīng)該的?？墒恰壹疑匍T主心智盡失，渾渾噩噩，全然無能分辨是非?？v使闖下大禍，卻也非其本愿。還請王爺能看在……看在鐘情姐姐的份上法外開恩。民女來世必結(jié)草銜環(huán)以報。”

    楊昭“嘿”地冷哼，也不置可否，問道：“唐斯文那頭蠻牛，雖然本來腦子也不怎么靈光，但好歹也還是個人。怎么現(xiàn)在卻變成這樣三分不似人，七分倒象鬼的模樣了？”

    “那是因為少門主眼下已經(jīng)成為了毒靈奴。”唐名越黯然道：“當(dāng)時……當(dāng)時變生倉促，四下也是強敵環(huán)繞。若非少門主狠下心來孤注一擲，從成都到大興這千里迢迢地，咱們早死于追兵手上了?！?br/>
    “毒靈奴……哼，你們唐門的邪門東西還真是不少?！睏钫褏拹旱負u搖頭，卻又道：“藏在劍柄中的那封信，我打開看過了。上面所說，都是真的？可是……這怎么可能？”

    唐名越嘆道：“確是不可能。然而……卻又千真萬確。民女敢在此當(dāng)天起誓，信上所言如有半句虛假，就教民女墮落拔舌地獄，永不超生。”

    楊昭向她凝望片刻，終于點頭道：“好，本王姑且信。但信上所言，委實太過簡略。就把當(dāng)日發(fā)生的事情經(jīng)過原原本本說出來。否則的話，本王萬不可能去冒這個險?！?br/>
    唐名越心中一陣緊縮，傷后失血的面色也隨之更顯蒼白。顯然只是回想起當(dāng)日之事，都使她有不堪回首之感。只是楊昭這命令也無可回絕。她努力鎮(zhèn)定心神，道：“民女，民女遵命。那天門主還有毒長老，聽到楊秀遣人在山下投拜帖，當(dāng)下便排開儀仗。命民女下山迎接客人……”

    二月十三，神州龍脈被破后第十一日。是日七殺臨五鬼，破軍陷空亡，貪狼凌太白，是謂：殺破狼。此局主大兇之兆，諸事不宜。

    蜀王楊秀，就于此日找上了唐門總壇。只因為他深信本身力量之強已超乎天命限制，到達任何力量也無法進行估量與控制之地步。故此行事再無任何忌憚，更不懼任何挑戰(zhàn)，堅信可憑只手之力，將雄據(jù)蜀中數(shù)百年，勢力雄厚無比的唐門徹底粉碎。

    唐門總壇所在處，山勢雄奇險峻，山道蜿蜒曲折。稍一不慎，外來訪客便可能失足摔成粉身碎骨。但在身披一身墨綠斗篷，幾乎完全遮蔽本身真容的楊秀腳下行來，卻是履險如夷。猶如庭徐閑步般無比輕松。更兼速度似慢實快，看起來直與道家所講的縮地遁法亦相差無幾。光是這手輕功，已能令緊跟其后的散人寧道奇，亦覺暗暗心驚。

    自打從凌云窟中脫困而來，寧道奇再未見過黃帝龍骨。然而楊秀本身修為日益突飛猛進，卻是肉眼可見的事實。盡管扶持楊秀攪亂大隋天下，好使以自己為代表的道門能夠混水摸魚從中取利，乃是自己一貫不易之方針，但到今時今日，寧道奇卻感覺棋子與棋手之間的界限，早已日益模糊。而過了今日之后……寧道奇從來不認為自己有義務(wù)真正效忠具體的哪一個人，或者哪一個勢力。雖則貴為道門勢力第二人，雖則口口聲聲李氏當(dāng)興楊氏當(dāng)滅，雖則口口聲聲天命所歸，順之暢逆者亡。但在內(nèi)心最深處，他卻深知自己的一切所作所為，都只為了自己，也僅僅是為了自己。而從某種程度而言，他根本半點也不痛恨那個毀滅了無數(shù)道門支流的極樂正宗宗主摩訶葉。因為摩訶葉所擁有的身份與地位，正是寧道奇的夢寐以求。而摩訶葉得到這種權(quán)勢地位的手段，亦正是寧道奇決意效仿到底。

    所以如果依附楊秀能令自己成為另一個摩訶葉，那么寧道奇并不介意改弦易轍，全心全意地投靠到蜀王門下。但眼下一切還言之過早。因為實力高深莫測，高手如云的唐門，就是一塊最佳試金石。楊秀究竟是龍是蛇，正要在今日真正見分曉。

    山道再長，亦有盡時。不過半盞茶功夫，楊秀在前，寧道奇在后，早行完這成千上萬級的漫長石階。只見唐門總壇巨大的漢白玉牌坊之前，一名身材窈窕的女子，正率領(lǐng)了數(shù)十名身著白衣，衣袖與下擺均鑲嵌金邊徒弟肅立相迎。見得二人到來，那女人當(dāng)即上前，恭身行禮道：“唐門徒弟名越恭迎王爺大駕。祝王爺千歲千歲千千歲?！?br/>
    “唐名越，七煞中的死凈種。”大半邊臉龐都隱藏在斗篷兜帽陰影之中，只暴露出嘴巴與下巴的楊秀哼聲冷笑道：“當(dāng)日凌云山巨變，本王的親衛(wèi)鐵軍百戰(zhàn)五百人盡皆喪生，卻想不到這丫頭卻居然也能逃生。這么講來，朕那位三貞九烈的好王妃唐鐘情想必也該在里面，可對？為夫既然來了，朕的好王妃怎么卻不出來迎接？”

    “王妃確是在總壇內(nèi)。但此際她身受重傷暈迷不醒，已有五日五夜了。”唐名越頓了頓，嘆道：“究竟是生是死，此刻也難以預(yù)料，故此卻不能出來迎接王爺，還請王爺見諒。但門主及五位部主，此刻都已齊聚金鑾殿，還請王爺移金步前往相見?！?br/>
    “要朕移步前往相見？哈哈，哈哈哈哈”楊秀陡然仰天長笑，聲若龍吟，直震動得四野皆聞。隆隆回聲從山谷間如怒?？癯卑銓訉盈B疊地反蕩而至，雖只一人長笑，其聲勢何異于千人萬人？霎時間唐名越只覺心蕩神搖，內(nèi)息也被這陣大笑聲震蕩得一片紊亂，面上不由得霍然色變。身后諸白衣更有不少禁受不住，當(dāng)場被震得暈厥倒地。良久良久，隆隆巨響好不容易才終于停歇。楊秀笑聲一收，厲聲道：“唐無衣好大的面子，竟敢倚老賣老，不親自出來接駕？小丫頭，速速滾回去叫唐無衣出來，否則下場有如此坊！”

    喝聲未落，楊秀陡然抬手打出一道烈轉(zhuǎn)不休的風(fēng)云氣勁。電光石火間唐名越連躲避的念頭都還來不及生出，身后那座入云，氣派萬千的唐門總壇牌坊早被風(fēng)云氣勁擊中。連絲毫抵抗余地都沒有，整座牌坊登時土崩瓦解四分五裂，大大小小的磚石碎塊跌落山谷，傳出陣陣如雷轟鳴，良久縈繞不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