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舒,你就坐那兒吧?!卑嘀魅沃噶藗€位置,第二大組倒數(shù)第二排。
她不太習(xí)慣當(dāng)眾發(fā)言,剛才做自我介紹,四十多雙眼睛齊齊看向她,她脖子臉紅了個徹底,等坐到位置上,才松下氣。等班主任走了,前座的男生孫安宇轉(zhuǎn)過頭。
“紀舒,你是三中的?”
“嗯?!奔o舒笑了一下,慢吞吞把書拿出來。
“三中——”紀述的同桌是女生,叫蘇靈,聽聞便把頭湊過來,跟孫安宇一對視,“你們學(xué)校是不是前段時間,有個人自殺了啊……”她聲音越壓越低,表情有種隱秘的興奮。
紀舒的手一頓,拿出最后一本書,指尖觸到一片光滑,她的眼眶立刻泛起酸澀。她強忍著:“是有。”
“我聽人說是大課間從教學(xué)樓跳下來的,砸得頭破血流,當(dāng)場就死了,真的假的啊,六樓也不是很高吧……”
“我也不太清楚,那幾天我正好請假了……”她低著頭。
“哦……”兩人見她不太想搭話,也就沒繼續(xù)問。
腦子昏昏沉沉,耳邊傳來有氣無力的早讀聲,紀舒拿著語文課文走神。教室外植被旺盛,綠色往里延展,晨光漏進來,落在窗臺上,斑斑點點。越發(fā)的困了,整宿沒睡,白天怎么可能有精神。她眼皮一耷一耷,撐著下巴打盹,鈴聲一響,她徹底趴下去。
恍惚中,吵鬧的教室一瞬安靜下來,老師來了?身體本能做出反應(yīng),她立刻直起身,手捏上書。
前方慢悠悠過來一個人影,瘦高,散漫的步調(diào),右肩搭著一個癟癟的黑色書包。一中的校服是藍白色,胸前大片的白,兩只袖子染成深藍,從肩到袖口劃上兩條白杠。男生敞著外套,步子輕,一副沒睡醒的樣子。
等看清楚面容,紀舒心猛地一跳,手心一下攥緊了??珊芸炷侨司妥哌^去了,在她身后坐下——原來后面是有人的啊。
上課鈴聲打響,語文老師走進來,同桌見她一直在走神,便拍了下她。紀舒回神,松開拳,手心濕了,連額頭都發(fā)出了汗珠。
“你怎么了?”同桌蘇靈小聲問,“看起來臉色很不好。”
“我沒事,昨天睡晚了?!?br/>
凳子被人踢了一下,她嚇了一跳。
蘇靈拿出本子寫下一段話。
【你別說話吵著他睡覺,他這人脾氣賊差,要罵人的?!?br/>
紀舒點頭,仿佛經(jīng)歷了一場長跑,眼前陣陣發(fā)虛。語文課四十五分鐘,后面的大爺數(shù)次變換睡姿,第五次踢到她的凳子后,終于睡著了,紀舒聽到腦后傳來綿長平緩的呼吸,才松懈下來。
“陳景言,給我起來!”粉筆頭朝這個方向飛旋而來,紀舒被同桌一扯,粉筆頭正中紅心,好準頭?!坝质悄?,昨晚做賊去了!??!第一節(jié)課就睡覺?!?br/>
“操?!蹦猩穆曇艉軔?,沙礫的質(zhì)感。緊接著,紀舒聽見凳子往后次啦一劃。男生起立,那道懶洋洋的聲音也清晰起來,“干什么?”
“干什么?”羅抗沾滿粉筆灰的食指往后一指,“給我后面站著去,醒醒神!”
男生拖著步子站到飲水機旁,手肘搭著水桶。飲水機后是布告欄,他靠著,很無聊的樣子,一會兒看黑板,一會又望向窗外,無視四面八方投來的視線。
她收回視線,發(fā)現(xiàn)好多女生還再往那個方向瞄。
【很帥吧,我們班好多女生都喜歡他。】
蘇靈遞過來本子。
紀舒想了想,往后面接著寫下。
【你也是嗎?】
【才不呢,他太花心了?!?br/>
余光瞥見語文老師的身影,紀舒立馬端正坐姿,藏好草稿本。羅抗一手叉腰,一手拿著課本,往后面去了。嘩啦啦的目光跟過去——靠在布告欄前的少年歪著腦袋,睡著了。此時四十多雙眼睛看著他睡覺。他似乎也在夢境中感覺到異樣,睜眼,看見母老虎站在面前,正瞪著他。他嚇出一句“我操”。
“陳景言,你可真行啊,站著也能睡覺?”卷起的語文書打在他肩上。
最后,陳景言罰站的位置挪到了教室外面。
語文老師,性別女,由于其獨特的名,大家都親切的稱呼她為“抗哥”。
“抗哥今天心情又不太妙啊?!?br/>
“哈哈,陳景言倒霉咯,每次都是他?!?br/>
一下課,羅抗收拾教案,往教室后門走去,在陳景言面前停下。少年個高,老師訓(xùn)的時候,他靠在墻壁上,站姿沒個正經(jīng),聽一句便敷衍點點頭。羅抗一肚子氣,但不論說什么,少年都照單全收。
“陳景言,你以為我想管你啊,還有兩年不到就高考了,你就打算一直這樣下去?浪費時間,虛度光陰!以后可有的你后悔的!”
陳景言點頭說是。
旁邊教室也下課了,前門涌出不少學(xué)生,都好奇地往這邊看。
羅抗被氣走,男生跑過來,勾住陳景言的脖子,跟他一塊兒從后門進來。
“言哥,我今晚能溜出來,嘿嘿,放學(xué)了我去卡斯找你們玩啊?!?br/>
兩個人在紀舒后面坐下了。
“嗯?!?br/>
“那個孫倩你還記得么,最近老煩我們了,隔三差五問你有沒有空……要不要叫上她?”
陳景言的聲音帶點迷糊,好似還沒睡醒:“……誰?”
“就上次烤肉店那個啊,隔壁?;ā!?br/>
陳景言腦海中浮現(xiàn)一張臉:“有點印象?!?br/>
男生嘿嘿笑:“叫么?”
“嗯?!?br/>
陳景言又趴下了。
“哥你睡吧,等會聊。”
下堂是數(shù)學(xué)課,三中跟一中的進度有點差距,跳了一大章節(jié),紀舒聽得云里霧里,不料中途被叫起來回答問題,她反應(yīng)過大,椅子靠背撞到后桌,后面?zhèn)鱽聿粷M的一聲“嘖”。
老師問的知識點她一臉懵:“老師,我轉(zhuǎn)來前還沒學(xué)過這個?!?br/>
數(shù)學(xué)老師四十歲上下,個高卻極瘦,像根電線桿。頭頂頭發(fā)稀疏,鼻梁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
“坐下吧?!彼凵褶D(zhuǎn)了一圈,目光在紀舒后面定格,“陳景言,來,起來,你上個月總該來了吧?”
粉筆點了點黑板,齊刷刷的目光又飛了過來。
陳景言答:“不知道。”
“我看你睡老半天了,這么困啊,昨晚又干嘛去了,魂都丟了?”
半晌沒聲音,紀舒轉(zhuǎn)頭看了眼,見他抱手站著,臉上沒一點尊重,還故意嗆嘴:“打游戲去了?!?br/>
周興黑著臉,指了指后面:“去你老位置站著吧?!?br/>
“陳景言真倒霉?!?br/>
第二節(jié)后是大課間,蘇靈瞟到陳景言出去了,便湊過頭來跟紀舒說話。
“為什么這么說?!?br/>
“估計今天老周和抗哥心情不好,往常他們都不管陳景言睡覺的?!?br/>
“他經(jīng)常在課上睡覺?”
“睡一整天呢。”蘇靈笑了聲,“你以前是三中的,離得也不遠啊,沒聽說過陳景言?”
“只聽過一中有個校草……”
“就是他?!碧K靈挽住她的手臂,往桌肚里抽了幾張紙巾,“一起去上廁所?”
“不過你怎么突然要轉(zhuǎn)到我們學(xué)校???”
去廁所路上,蘇靈問她。
三中和一中都是市重點,總體水平一中更勝一籌?,F(xiàn)在是高二上,學(xué)期中,紀父找了不少關(guān)系,花了好幾萬,才把她安排進來。
“有點事……”
晚上回到家,爸媽問她新環(huán)境怎么樣,還習(xí)慣嗎。她低著頭,筷子撥著米飯,“挺好的?!蹦X海中卻浮現(xiàn)一張面孔,心里涌起密密麻麻的酸澀。吃不下了,她擦了擦眼睛,手背上留下一抹水漬。
“不吃了?”童宜萍見她放下了筷子,“再吃點,晚上要餓?!?br/>
“我先去寫作業(yè)了。”
“小舒?!蓖似冀凶∷?,欲言又止。
“媽媽,我真的沒事了,不會像之前那樣了?!?br/>
在那件事發(fā)生之后,紀舒整宿整宿睡不著覺,臉上整天愁云慘淡,成績一落千丈,掉到了年紀五百名開外。月考后,老爸被叫到學(xué)校談話,回家第一件事,不是批評她,而是摸摸她的頭,問她怎么了,學(xué)校里發(fā)生什么事了。
她哭著抱住爸爸說:“爸爸,都是我的錯,不然他也不會死,都是我的錯?!?br/>
那時距離傅炎自殺已經(jīng)過去了一個月。紀父紀母自然聽過這件事,卻從來不知道自家女兒跟那個死去的人有過牽扯。
負罪感幾乎要把紀舒壓垮了,父母帶她去看心理醫(yī)生,診斷出輕度抑郁癥。見女兒愈發(fā)消沉,夫妻倆討論了一夜,最后拍板——轉(zhuǎn)學(xué),不管花多少錢,女兒的心理健康才是最重要的。
紀舒坐在書桌前,拿出書包里側(cè)的照片。
那幅場景似乎仍在眼前。
靦腆的男生朝她跑過來,拿著相機,小心翼翼問。
“紀舒,我能跟你合照嗎?”
紀舒摸著相片,眼淚落了下來。
她在日記本里寫下。
“11月5日晴
傅炎,你在那邊還過的好么。我今天是轉(zhuǎn)學(xué)第一天。一中的老師們都有點兇,但是同學(xué)都很好相處,我剛來就交到一個朋友,她叫蘇靈,是我的同桌。不過,這里的進度比三中要快好多啊,要更努力才行,不然成績真的會越來越差。
還有……”
紀舒停了一會兒。
“我碰見一個跟你長得很像的人?!?br/>
“他叫做陳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