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新葉知道哪位老先生來了,但他真沒做好思想準(zhǔn)備,送完貨和人約定下次出貨的時間,偷偷摸摸地買了車票溜了。
他知道自己這樣難免被人說托大,但他真心不想在這種時候去見哪位對高韌很重要的人。他無法預(yù)計到哪位老人家會說什么,帶走麻團嗎?
也對,麻團雖說是高家的血脈,但是他的命根子,總有一天他要和麻團一起面對,現(xiàn)在他只是想快點回去抱抱麻團。
剛走到自家大門,天已擦黑,張新葉敏銳地發(fā)覺家里似乎來客人了,但四周沒有哪位高人的車,村口也沒見到可疑的車輛。
小麻團聽見響聲沖了出來,撲到張新葉腿上,蹭著:“爸爸!”
張新葉的心軟乎乎地,摸著麻團細軟的頭發(fā)全身都舒坦:“麻團,爸爸走得急,沒帶書回來?!?br/>
麻團搖了搖頭,小臉埋在張新葉的大長腿間,蔫兒吧唧地說:“爸爸,老叔叔帶了個爺爺來了?!?br/>
張新葉身體發(fā)僵,維持不住笑容,臉皮抽動著:“老叔叔,就是那個高叔叔?”
屋里到?jīng)]有張新葉想象中的劍拔弩張,只是他明顯感覺到自家父母的疑惑,堂屋的大桌子上擺滿了禮物,五顏六色的煞是好看。
張國昌正和客人說著話,高韌一身休閑衣衫坐在一邊幫張媽媽挑著菜葉,手指上已經(jīng)纏著白紗布,泅出一點紅色的痕跡,動作顯得笨拙。
張媽媽緊繃著臉,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見張新葉回來了,垂下頭繼續(xù)挑著菜葉。好端端的一顆嫩芹菜葉子都被擼光了。
張新葉心里一沉,面上擠出笑意,看著老先生花白的后腦勺,有些發(fā)憷。
都說外甥像舅,張新葉仔細看著高韌,沒看出哪位老先生和高韌有什么相似之處,若非要說有什么相同點,便是兩位都挺紳士,都很壞心眼,絕對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貨。
張新葉認(rèn)識這位老先生那還是好幾年前,麻團只有一團兒那么大,他被2B青年發(fā)配去了大洋彼岸接一筆生意,拿著放大鏡看了這位老先生整整一個星期,直到生意結(jié)束他才總算不用看老先生那張老臉。
那個星期里,他可是連老先生臉色的褶子都數(shù)清楚了,一個鼻孔長了幾根毛都看的一清二楚,尤其是老先生總是時不時沖著他這邊似笑非笑著,對方似乎早就發(fā)覺了他的存在一般,令他毛骨悚然。
果然哪位老先生笑了,張新葉的小心肝亂顫,半晌穩(wěn)住了思緒,對方根本不認(rèn)識他,也許這不是高韌的舅舅,高韌是什么級別,有這么位專業(yè)坑爹的舅舅,早就發(fā)達了。
“ThisisMR.zhangGee。”
“說人話。”高韌頭也不抬。
“Idon\tthinkMrZhangdidnotuandEnglish.”
高韌:“舅舅,以麻團如今的造詣,無法和外國人交流?!?br/>
老先生哼了一聲,轉(zhuǎn)臉看著張新葉,彎起唇角。張國昌吧唧吧唧嘴,端起茶杯又重重放下。
張新葉索性當(dāng)沒聽懂,傻兮兮地笑著。
“小伙子,你笑的太勉強了?!崩舷壬Σ[瞇地端起茶,“您家的茶真不錯,香氣馥郁,綿柔回甘?!?br/>
張國昌扯了扯老臉皮:“您說笑話了,山里的野茶葉,沒那么細致?!?br/>
張新葉汗都下來了,老爹這么怎么了,被感染了不成?說話也文縐縐的。
老先生只是笑笑站起身看了看張新葉,“您這孩子養(yǎng)的真好!看著就討人喜歡,比我那死小子要強百倍,人比人氣死人,貨比貨得扔啊。”
高韌:“……”
張新葉:“……”
麻團眨巴眨巴眼,在心里給哪位看上去比他爺爺還要年輕點的老人家點了個贊。該扔!
老先生笑瞇瞇地掏出名片遞給張新葉:“小哥,這是我的名片,咱們合伙做生意,卻一直未成見面,本應(yīng)早日登門拜訪……”
高韌:“說人話!”
張新葉心目中哪位在商界叱咤風(fēng)云老狐貍的形象轟然倒塌,這老先生腦子有毛?。?br/>
老先生咳嗽了一聲,不悅地看著高韌:“小兔崽子,大人說話不要插話,規(guī)矩呢!”
得,罵人很利索,通俗易懂。
張新葉總算明白了,為何在市的茶葉店外面會有藍布旗,這老先生估計是穿過來的。
老先生說完了高韌扭頭仔細打量著張新葉,似乎想扒開張新葉的外皮,把瓤子都看清楚了一般,尖銳地眼神和藹的面容,令張新葉不由自主地頭皮發(fā)麻。
“小哥……”
高韌嘆了口氣,“叔,嬸,不好意思,我舅舅看老書比較多,以為這邊就那樣說話?!?br/>
張媽媽干笑著,白了一眼張新葉:“傻站著干嘛,去做飯?!?br/>
張新葉轉(zhuǎn)身去了廚房,挽起袖子操著菜刀,將一塊五花肉剁成了泥,他就恨不得將高韌當(dāng)五花肉給剁了!
姓高的就是專門出來和他作對的!哪位高老先生若他沒有記錯叫高華翔,國際公司的總裁,狡詐奸險,坐擁百億資產(chǎn)。
想著他就手抖!他怎么就這么倒霉,遇到的就不是平常人?不過轉(zhuǎn)過來想想,他挺有眼光的,惹麻煩都不找普通人!
人家是撞南墻,他撞一黑洞,根本就沒有還手的能力。
麻團跑了進來,挽起袖子露出白嫩嫩的小胳膊,“爸爸,奶奶說做紅燒肉,改作炸丸子嗎?”
“……”尼瑪吃飯都膈應(yīng)他!
高韌端著芹菜走了進來,剛下和麻團表現(xiàn)一下自己的和藹可親,麻團一轉(zhuǎn)身跑了。
張新葉:“這里面油煙子多,別弄臟了您的衣服!再說君子遠包廚,您進來不合適!”
高韌:“……”
張家留了兩位高先生吃飯,這飯吃得是死氣沉沉,高老先生講究吃不言睡不語,話少。張家父母也是滿腹心事不想開口。
麻團沒心沒肺地吃得肚皮溜圓,他最愛炸丸子了,口口都是肉。
吃完飯張家父母送兩位高先生出村,看著那兩人離去的背影,張媽媽說:“麻團吃飯的模樣挺像他的,哎……”
張國昌:“誰?”
張媽媽轉(zhuǎn)身:“沒誰,走吧?!?br/>
這邊高老先生在高韌的攙扶下走去鎮(zhèn)子,老先生看著路邊的樹林野草,停了下來,“小韌,我不會同意你和他的事?!?br/>
高韌:“舅舅,因為他家里的事?”
老先生哼了一聲,若手里有拐杖只怕打了下去:“他家?你以為是為這個?我們家不需要聯(lián)姻來添光爭彩,因為你配不上!”
高韌掏出了香煙,叼上又放下:“舅舅,我怎么配不上?我……”
老先生:“你喜歡他是嗎?的確這孩子我看著也喜歡,但你覺著這樣對人家好嗎?破了的鏡子粘起來仍舊留著縫隙,你能說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嗎?你想想看,自從你出現(xiàn)在他們父子身邊,他們家出的事,那一件不是和你有關(guān)系?我敢說如果你沒有出現(xiàn),他們父子可以很幸福的生活,麻團是個好孩子,張新葉是位好父親,你……多余的。”
高韌被罵的臉色蒼白,他從來沒想過舅舅會因為這件事反對,可他無法反駁,所有的辯解都那么蒼白無力。
老先生嘆了口氣,這外甥從小吃苦,接到身邊時瘦瘦的,眼神中總包涵了些許令大人膽寒的恨意,像只受傷失去母獸保護的小獸般,令人心疼,卻又不能太靠近。
他不是不疼外甥,他也希望自家的骨血能認(rèn)主歸宗,但有些事他無法說,對張新葉他開不了口。
老先生:“小韌,我知道你也想為高家留下點骨血,但麻團總歸是你的兒子,我們要做的就是給他們衣食無憂,而不是制造麻煩……”
高韌:“舅舅,如果沒有麻團,我也會做這樣的決定?!?br/>
老先生:“決定?什么決定,當(dāng)初做的那么絕,你知道硬生生掰斷人的夢想那是怎樣的痛苦!高韌,你十歲之前過的很辛苦,但這不是你去傷害別人的借口!我不知道你為什么要回來,也不想知道這些年你做了什么,我只清楚一點,他張新葉不欠你什么!你……沒有理由去逼迫他?!?br/>
高韌垂下了頭,手指中的香煙被捏的粉碎:“舅舅,我需要他,我……”
老先生:“你如今需要他了,就讓他接受你,你早做什么去了!我在外面安排好了一切,你為了你的目的拋棄了一切,拋棄自己的孩子,如今說什么要回頭,你讓麻團日后怎么看你!”
高韌挺直了腰桿,剛毅的臉頰抽動著,半天才說:“我無愧于心?!?br/>
“我不管你們那些什么機密,什么條例,你有你的規(guī)矩,我有我的標(biāo)準(zhǔn),他有他的信念!這一切本不沖突,是你讓事情變成這樣的。高韌,得到必有付出,你當(dāng)年做了什么,如今你必須自己承受?!?br/>
老先生說完也不要高韌攙扶,拔腿就走。
高韌站在原地,夜風(fēng)涼涼的,吹著他的眼角發(fā)酸,仰起頭,繁星點點閃耀,他不由苦笑:“你們都有這么多朋友?!?br/>
他呢,孤單一人,本有媳婦兒,有兒子,有親舅舅,有弟弟可以其樂融融,如今,只有他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