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氏怔了怔。

    短短兩天，她都快不認(rèn)識立秋了。

    從前的立秋說話跟蚊子哼哼似的，走路都貼著墻根走，哪敢跟自己這么吊著嗓子叫板。

    怔忪之間，一個念頭倏然涌上心間，劉氏脫口而出：“你這小賤人該不會是被臟東西纏上了吧？”

    立秋心虛地咳嗽了兩聲，余光掃到張老蔫兩口子和抱胸倚著門扉看熱鬧的萍姑，就覺得惡心：“我可不是被臟東西給纏上了么？這臟東西還是你們二老請進(jìn)家門的！滿天下去打聽打聽，哪個秀才家里會把老鴇子請回家中敬著！也就只有你們張家！跟你們同處一屋，我都覺得渾身不干凈！”

    不等眾人開口，萍姑先玩味地笑了幾聲。

    “我果然沒有看走眼，你這丫頭挺有勁頭兒，丫頭，聽姑姑一句勸，這個家里頭沒人真心待你，還不如跟我去紅袖招呢，只要你聽話，好好跟著我干，我保證叫你成為天下聞名的紅姑娘！”

    “我呸！”

    立秋雙目血紅，手邊若是有一把鐮刀，她就把萍姑給削了。

    “什么紅姑娘黑姑娘，我都不稀罕，我這輩子，就只想做個堂堂正正清清白白的人！”

    萍姑耐心告罄。

    立秋這樣的姑娘，她見得多了。

    再如何硬氣，到了她手上，不出三天，就軟得像是全身上下沒一根骨頭似的。

    等人到了紅袖招，她有的是法子叫立秋松口。

    “張大嫂，”萍姑朝著劉氏努努嘴，“那日我已經(jīng)把十兩銀子給你了，今日再給你二兩，人我就帶走了，老王老何，把人捆上！”

    兩個彪形大漢一言不發(fā)走過來，扭著立秋的胳膊就往驢車?yán)锶?br/>
    立秋忙掏出袖子里的剪刀，就往脖子上比劃：“都別過來，不然我死給你們看！”

    眾人還真被這一招嚇唬住了，萍姑卻不怕，她沖著其中一個大漢使了個眼色，那大漢便猛地?fù)溥^來。

    立秋還未做出反應(yīng)，手腕就被大漢攥住，剪刀應(yīng)聲而落。

    萍姑俯身拾起剪刀，拍了拍立秋的臉頰：“丫頭，你省點(diǎn)力氣，進(jìn)了咱們紅袖招，有的是地方叫你使勁兒呢?！?br/>
    立秋頭一偏，躲過萍姑的手，沖著六叔公大喊：“六叔公！您老昨兒個應(yīng)許叫長安哥娶我回家，你不能說話不算數(shù)！”

    她流著淚跟六叔公服軟，見六叔公不吭聲，又凄厲地咒罵：“你們張家族里都不要臉面了嗎！只要我去紅袖招里說我是張由的媳婦兒，張由就別想在學(xué)里抬起頭！你們張家一族的名聲也甭想要了！”

    六叔公這回動了。

    他眼神狠厲，陰森森地問萍姑：“你們窯子里要啞巴嗎？”

    萍姑心領(lǐng)神會：“老爺子放心，啞巴更好，咿咿呀呀的，玩起來更盡興?！?br/>
    這群畜生！

    怎么辦？怎么辦！

    顧長安怎么還不來！

    立秋雙腳抵著驢車輪子，伸長脖子往四周看，被劉氏一巴掌拍在臉上：“下作的小娼婦！還以為你的情哥哥會來救你呢！也不想想顧賴子是個什么東西，他哪來的十兩銀子買你！”

    立秋閉上雙眼。

    顧長安雖然是個游手好閑的賴子，但他向來言出必行。

    他一定會來的，只要再堅(jiān)持一下，就一定會等到顧長安。

    終于，最后一絲力氣耗盡，立秋被麻繩緊緊捆住，嘴里堵上一塊布，狠狠地扔進(jìn)車?yán)铩?br/>
    車外，萍姑丟給劉氏一塊碎銀子：“張大嫂，咱們錢貨兩訖，回頭在秀才公面前說我?guī)拙浜迷?，咱們紅袖招的生意還等著他去照顧呢。”

    驢車動了幾下，立秋盯著那塊蒙住車窗的靛藍(lán)碎花布，一雙美目通紅。

    哪怕真的被賣進(jìn)紅袖招，她拼著一口氣撞墻死了，也不會叫人糟蹋。

    “住手！你們這是在做什么！”

    驢車停了。

    張由一身書生打扮，怒容滿面，擋在驢車前。

    他生得很俊秀，因?yàn)樽孕∽x書不做活兒的緣故，比莊戶人家看著清貴許多，跟身后吊兒郎當(dāng)?shù)鹬桓肺舶筒莸念欓L安一比，便如同瓊枝玉樹一般，叫人挪不開眼去。

    “哎喲，這不是咱們新晉的秀才相公嘛！”

    萍姑甩著帕子迎了上去：“到底是秀才公讀書多，重情重義，還特地從書院跑回來，送自家媳婦兒這一遭……”

    “你是何人？”張由黑著臉，躲開了萍姑。

    “秀才公真是貴人多忘事，我是紅袖招的萍姑呀?！?br/>
    萍姑再次貼上來，張由手一擺，她立刻就明白張由的意思了。

    在秦樓楚館摸爬滾打這么多年，哪能沒有一點(diǎn)眼力見。

    “哎呀，是我認(rèn)錯人了，張大嫂，咱們就此別過，有緣再見呀。”

    “慢著，”張由擋在萍姑身前，朝著驢車努努嘴，“把我妹子放了?！?br/>
    萍姑挑眉：“什么妹子？秀才公大概是誤會了，這車?yán)锏墓媚铮俏也呕耸摄y子買的，可不是秀才公的妹子，秀才公的妹子，在那兒呢?！?br/>
    她朝著張由身后噘嘴，秋菊正扯著袖子抹眼淚。

    見張由看過來，秋菊忙指著車?yán)锟蓿骸叭?，立秋在車?yán)铮憧炀染人?，爹娘要把她賣進(jìn)紅袖招呢?！?br/>
    張由面色不虞，溫聲責(zé)備劉氏：“娘，立秋自小就養(yǎng)在咱家，我把她當(dāng)成自己的親妹子，你怎么能把她給賣了？還賣進(jìn)那種地方去，叫外人知道了，這不是在打我的臉面么？”

    劉氏錯愕地張張嘴：“三娃子，不是你叫我賣了……”

    “咳咳咳！”

    張由忙捂著嘴咳嗽了幾聲：“娘，你收了人家多少銀子，趕緊給她，別叫鄉(xiāng)親們看笑話。”

    劉氏還沒弄清楚狀況：“三娃子啊，這可是一大筆錢，十二兩銀子，怎么能說不要就不要?！?br/>
    張老蔫反應(yīng)快，黑著臉訓(xùn)斥劉氏：“你這不要臉的婆娘，掉進(jìn)錢眼了嗎？跟你說過多少次了，立秋是個好孩子，叫你不要干這缺德的事，你偏不聽！為了幾個臭錢，就寒了孩子的心，還叫村里這么多人看咱們家的笑話，趕緊把錢給萍姑！叫她走！”

    車內(nèi)的立秋心里連連冷笑。

    張老蔫張由這對父子可真會演戲，主意都是他們出的，黑鍋卻讓劉氏這個棒槌來背。

    他們既然喜歡演戲，那以后的日子里，她就陪他們演個夠。

    劉氏不舍得銀子，支支吾吾不肯往外掏。

    事情到了這個份上，六叔公等村里人，哪還能不知道張由的意思，紛紛指責(zé)劉氏，催著劉氏掏錢。

    劉氏心疼地直嚷嚷：“這錢我可掏不出來，我這就只有二兩，先前給的十兩銀子，我早就花了?！?br/>
    “不是昨日才給的嗎？你這死老婆子，把錢花哪兒去了？”

    張老蔫一瞪眼，劉氏就怕了：“昨兒個后半晌，二嘎回來一趟，說是媳婦兒這一胎不大穩(wěn)當(dāng)，要大補(bǔ)，我就把錢給二嘎了。”

    話音才落，人群中的于翠花就發(fā)出殺豬一般的嚎叫：“我的老天爺?。∥艺偵线@么一個偏心眼的婆婆呀！小叔子要讀書考狀元，我們大房起早貪黑地干活供著他，我沒怨言，可二房跟我們大房是一樣的，憑啥娘見天兒地貼補(bǔ)二房，卻不肯給我們大房一個子？”

    人群議論紛紛，都在指責(zé)劉氏，尤以劉氏的死對頭孫大娘譏諷聲最大。

    劉氏臉上掛不住，擼起袖子要打于翠花，被張由給攔住了：“娘，這都什么時候了，你還捂著錢不放手呢！我知道家里有錢，趕緊把錢拿出來！”

    劉氏哪里舍得，忽地瞧見顧長安，便眼睛放光：“叫顧賴子給錢！他正好欠咱們十兩銀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