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子墨推開門,穿過短短的走廊,拐過花壇,走進大門,掀起淡紫色碎花門簾,果然看到蕭晨歌在屋內(nèi)。
蕭晨歌捏著濕毛巾,將蕭晚晚身下的涼席擦了一遍。在這個距海邊只有百來里的北回歸線城市中,無論多熱的天氣,蕭晨歌從來不在蕭晚晚的屋內(nèi)開空調(diào),寧肯每天為蕭晚晚擦洗一遍又一遍。
“晚晚姐,我來了?!?br/>
程子墨打過招呼,然后緩步踱到院子中,將花壇里的芙蓉花摘了一朵,配上幾朵蘭花,胡亂地插在蕭晚晚屋內(nèi)的花瓶里。
“晨歌,你說,好看不?”
蕭晨歌嘴角浮上笑容來:“真好看?!?br/>
程子墨也笑了。蕭晨歌說好看,那就是真的好看。她認為的好看不在于章法,不在于技巧,只在于那花的勃然生機。
待程子墨走后,屋內(nèi)寂靜無聲,許久,蕭晨歌看著蕭晚晚說:“姐,子墨現(xiàn)在做警察,是不是特棒?小時候,他不怎么說話,大家都以為他是啞巴呢……”
任由蕭晨歌嘮嘮叨叨說著,蕭晚晚自然是一動不動,十年來,無論蕭晨歌對她說什么,她都是一動不動。
十年前那一場車禍,讓二十二歲的蕭晚晚成了植物人。
十年來,蕭晨歌開起了前院的“夜來香”包子鋪維持生計。包子鋪聘了一對牛姓的鄉(xiāng)下夫妻,生意越來越好。雖然包子貴得不是一般,但是依然供不應(yīng)求。
這一片被市政府納入規(guī)劃中,這兩個月,鄰居們已經(jīng)搬離得差不多。誠如周芊芊所言,這里臟差亂,的確應(yīng)該改造整治了。但是,蕭晨歌知道,姐姐不想走,她自己也不想走。
蕭晨歌就這樣長久地呆呆看著蕭晚晚,希望能從蕭晚晚臉上看到一點點異樣。可是,沒有,只有無窮無盡的、讓人窒息的安靜。
就像千萬個夜晚那樣,千萬次失望。
“有人在嗎?”
已經(jīng)是有人第三次在叫門,蕭晨歌起身來,走了出去。
午后的陽光下,一個青年男子打量著院子。
蕭晨歌的院子并不算小,對著街道的三間房辟出來做包子生意。側(cè)面的大門進來是個花壇,花種繁多,四季不敗,中有石凳石桌,還有一叢綠油油的修竹,覆蓋面很大。與花園并列的西面是一片小菜園,南瓜蔓、絲瓜蔓一直伸到圍墻外。
藍柯楓對這里是很熟悉的,只是多了院子中間一條清可見底的小溪。小溪從東面的客廳低下流出,西面流到外面。溪水中間那段斜插入花壇下,靠南的是一汪半米深、一平米左右的水洼,靠北的卻無可探清到底有多寬,尤其是花壇中鋪下的藤蔓遮得嚴嚴實實。
溪水中間或鉆出幾條活潑的青色魚兒,將這一院的生物都點活了,真是獨具匠心,藍柯楓不得不贊嘆。
他知道蕭晚晚喜歡這個地方,當年蕭家經(jīng)濟十分拮據(jù),蕭晚晚為此出去打工,可是當別人要買她家房子的時候,蕭晚晚一直堅持不肯賣。雖然當年的房產(chǎn)并不多值錢,但是對蕭家姐妹也是一大筆數(shù)字。
蕭晚晚自有打算:她打工掙錢供蕭晨歌念書。雖然日子苦點,但是等蕭晨歌大學畢業(yè),只不過幾年時間而已。
經(jīng)過這么多年,蕭晨歌能將小院完整無缺地保留下來,并且打點得越發(fā)漂亮,真是不容易,也怪不得她不愿意搬走――在這個房價越來越高、人們只能蝸居一隅的時空中,能擁有這么一塊安靜的棲息之地,無論是誰都不肯搬的吧。
這里就像是世外桃源,何止蕭晨歌,藍柯楓認為自家的別墅都不及這院子生機盎然、情趣蓬勃。
令人昏昏欲睡的太陽懶洋洋地掛在天上,花壇內(nèi)蜂舞蝶繞,很是繁忙,為這午后增添了幾分慵懶。
蕭晨歌看著藍柯楓,有一剎那的恍惚,仿佛是回到了許久以前的某個午后,溫柔的,甜蜜的,言笑晏晏。只是,那樣的過往終究太疏遠,太過遙遠,遙遠得讓人懷疑是真是假。她不由自主地看向右面屋子中淺紫色的窗簾,被分開依在墻后,只留給她一點碎花的影子。
那里住著蕭晚晚。
藍柯楓看見她也是怔怔不語,挺俊的面容在陽光下顯得越發(fā)俊朗,眼中那一潭冰冷的湖水漸漸變得漣漪搖動:“……我來看看你……姐姐?!?br/>
連稱呼都省卻了,因為,他不知道該怎么稱呼她。
叫她“蕭晨歌”?
有什么卡住喉嚨,無法出聲。
藍柯楓看到的蕭晨歌一身t恤牛仔褲,碎發(fā)在陽光下閃著淡淡的光澤,手中托著一個空果盤,眼中神色是迷茫的訝然和疏離的淡漠,正是對一個闖入者有禮貌的質(zhì)疑和拒絕。
不過她是那么有理由理直氣壯,藍柯楓的手指沒來由地有些痙攣。
許久,蕭晨歌迷離的眼神才像回到軀體,輕聲說:“進來坐吧?!?br/>
將他領(lǐng)到客廳中坐下,站在冰箱前,沒意識地抹著果盤,問道:“喝點什么?”
“隨便?!?br/>
雖然從在院子里看見一院的姹紫嫣紅和勃然生機時已經(jīng)相信鐘靜緣果不食言,這些年將蕭晨歌照顧得不錯,但是直到進入房中看到她的生活和常人無異,藍柯楓這才松口氣。
蕭晨歌打開冰箱,一見空空如也,歉意笑笑:“你先坐著,我到廚房去給你拿點冰水?!?br/>
這樣的歉意是對待任何一個客人的,藍柯楓說:“不用客氣?!?br/>
原來,客氣和疏離果真是保持互不傷害的最好辦法。
蕭晨歌放下果盤,從桌上順手操起一個水壺出去。藍柯楓有些驚訝,他明明看見冰箱內(nèi)有兩大瓶冰水,都是用可樂瓶子裝的,蕭晨歌怎么會說沒有,而要去廚房拿呢?
藍柯楓看到正朝大門的八仙桌上玻璃鏡下壓著幾張照片,基本上是蕭晨歌姐妹多年前的照片,還有蕭父蕭母的一張合影。
當年的蕭晚晚,溫柔大方,善良熱情,帶著江南女子特有的溫婉纖細、靈動雅致。她念書不多,卻勤奮好學,知書達理。尤好聲樂,沒能彈上鋼琴、小提琴那樣昂貴的樂器,在那些費用不高、可以自學的樂器中倒混得風生水起。
她就是所有人夢想中的鄰家姐姐。所有男孩子都愛的鄰家姐姐。
只是,那樣一個如花一般的女孩兒,卻落得這樣一個下場。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