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zhí)杯細(xì)細(xì)的啜著,不多時杯中又見了底,孟清清嘆了口氣,放下杯子,眼神蒙了層霧氣。旁邊伸出一只手,將那只空了的杯子滿上。孟清清本來是不想再喝了,但是被這歡欣快樂的氣氛感染,心想一小杯也不會有什么問題,手不自覺的就伸向了那杯玉泉液。
臺上的舞姬已經(jīng)退下,開始上演木偶戲,表情可笑的木偶在戲臺上跳來跳去,配音的宮人躲在簾幕中,憑借口技制造出各種聲音。孟清清唇角微彎,想起大學(xué)的時候自己是如何的迷戀配音,還陰差陽錯的進(jìn)入網(wǎng)配這個行業(yè),玩了兩年,覺得興趣淡了,也就不再接劇。
那時候,她是多么喜歡聲音好聽的男子啊。
孟清清笑了笑,伸手去拿桌上的七巧酥,笑容卻在剎那間僵在唇角,右手痙攣,撫向自己的腹部。
血,成片成片的血,絲絲縷縷,從她腿間流下,染紅了宮裙,染紅了坐墊。那是一種將五臟六腑絞成碎片的痛,孟清清坐在血泊中,眼神迷茫無助,她伸手抓向身旁的侍女,抬頭卻是陌生的容顏?!扒竽?,幫幫我,幫幫我,我……好難受……”力氣也隨著血液從這個身體里流失了。
宮裝的侍女冷冷看著血泊中的女子,僵硬的面孔上沒有一絲表情。孟清清伸手按向自己的腹部,里面的小生命似乎也感到了驚恐,不安分的掙扎起來,每動一分,孟清清的痛楚就加重一倍,寬大的衣袖帶翻了桌上的杯盞,酒水傾灑,浸漬了羅裳。這才驚動了沉浸在歡樂中的文武百官,所有人都驚慌失措起來,匆匆忙忙召喚侍衛(wèi),呼叫御醫(yī),宮女們在酒席間跑動,帶落了銀壺調(diào)羹。在所有的慌亂中,孟清清伏在桌上,右手從小腹移開,指甲痙攣的嵌進(jìn)肉里,血如桃花一般在袖口暈染,眼神凄清,被抱起的時候她闔上雙眸,早已淚流滿面。
……
關(guān)于東宮之變,墨楚史書上是這么記載的:承光四年,帝為慶惠清皇后壽辰,宴文武百官于鴻飛香榭。夜半離席,留惠清皇后一人在座。后不知身旁侍女被換,伸手取毒酒,飲之,腹痛如絞,胎兒乃墮。帝大怒,命絞死遞送毒酒之侍女,深夜送凌軒宮一丈白綾,尋事端廢黜御史大夫凌清風(fēng)官爵,合家三百口男發(fā)配充軍,女送入官營充當(dāng)官妓,凌家一門從此沒落,官史復(fù)不見記載。
寥寥幾筆帶過了當(dāng)時事態(tài)的慘烈和血雨腥風(fēng)。墨楚皇的狠厲被史官輕描淡寫化解掉,后人也只能從野史中探得幾分真相。御林軍一夜之間抄了凌家滿門,當(dāng)時凌家老少都尚在睡夢中,只聽得前院撞門之聲,之后雞飛狗跳,伴隨著士兵刀戟的碰撞聲,大批帶著佩劍的軍士闖了進(jìn)來。凌清風(fēng)剛從被窩里出來就被軍士綁住手臂,只著褻衣押送到了牛車上,等到牛車的顛簸晃醒尚在睡夢中的頭腦,他才恍然明白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
一家三百口,除了羈游在外的大公子凌煌無一幸免,多數(shù)死在了獄中和流放的途中,甚至沒有走出皇城。
凌家抄家的時候,賜死的白綾也送到了凌軒宮。凌之軒望著那抹刺眼的白色,嘴角勾出慘淡笑意。沒有分辯,欣然接受了自己的死期。白綾掛上梁柱,闔上雙眸的時候竟是沒有一絲留戀。內(nèi)侍上前驗了氣息,嘆了口氣,對身后收尸的小太監(jiān)揮了揮手,轉(zhuǎn)身往昭陽宮復(fù)命去了。
寶馨推門進(jìn)來,正看到凌之軒闔上的眸子,低啜一聲,上前抱住主子垂下的雙腿。收尸的小太監(jiān)怎么拉也拉不開,不得已撕碎凌之軒的衣衫,將尸體脫了出去。
寶馨恨恨看著,咬了咬牙,推開宮門跑了出去。
——
馬車已經(jīng)準(zhǔn)備妥當(dāng),拉車的馬兒不停的打著響鼻,踢著蹄子,似乎被東宮偏殿騰起的紅光刺激,也焦躁不安起來。
寶馨抱著墨楚澈出來,臉上是熏黑的灰跡。墨楚澈在她懷中不安分的叫著,掙扎著想要跳下來。寶馨把他塞到馬車中,怔怔看著他,一瞬忘了說話。
“娘娘,娘娘,澈兒要找娘娘!寶馨你帶我去找娘娘,不要丟下她……”小皇子不停的哭著,蹬著小短腿想從車上跳下來。
寶馨心里一酸,險些掉下淚來。昭陽宮中的那人是何其的狠心,澈兒是他的親生兒子啊,為了那個女人他竟然忍心親手抹去他的性命!
“澈兒乖,娘娘她……她來不了了。澈兒要乖乖的,逃出去,逃出這個皇宮,但是,”她的聲音暮然轉(zhuǎn)冷,抱著小皇子的手臂緊了緊,“要記得你的仇恨啊,等你長大了,要回到這個地方,拿回屬于你的一切!懂嗎,澈兒,你一定要回來??!”
寶馨凄然的望著小皇子的眼睛,那純黑色的琉璃,忽閃著看著她,似懂非懂。寶馨心中大慟,卻是一狠心,將他推進(jìn)車中,關(guān)上護(hù)門,顫著聲音囑咐車夫,“走,快帶他走!再晚就來不及了。”說罷回頭,毅然朝相反的方向跑去。
馬車上的澈兒在大聲的哭,叫著“娘娘、寶馨姑姑,你們?yōu)槭裁床灰簝毫耍砍簝汉ε?,澈兒害怕啊……?br/>
寶馨忍住涌出眼眶的淚水,東宮中還有事情等著她去做,不能止步的。她跑著跑著,心卻隨著澈兒的叫喊碎成了片。
澈兒,一定要回來啊,回來為你娘親報仇,住在惠清宮中的那個女人,她是你的仇人?。?br/>
——
快馬加鞭,馬車尚未挺穩(wěn),車上的人已經(jīng)跳了下來。紫色的衣衫扇動,帶起地上塵土,修眉間卻是籠罩著一層陰郁。
伸手敲門,聲音甚是急促,小婢慌慌張張來開。木門輕響,人已經(jīng)走了進(jìn)去。小婢微微一鄂,認(rèn)出來人,忙不迭的跟在后面,“小夜侯爺,小姐還沒有醒,要么您先等在舒心閣,我這就去叫她。”
夜流霜無暇理會她,聞言腳下一轉(zhuǎn),朝焚香小榭走去。昨夜她和那幫王公大臣鬧得晚了,就近睡在了那里。
小婢惶恐的跟在后面,不知道昨天晚上方才來過的小夜侯爺怎么一早又出現(xiàn)在了小姐的別院。不好開口相問,只能盡力跟在夜流霜身后。
小夜侯爺大步流星,不多時已經(jīng)到了焚香小榭外,卻停了步子,望著水榭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情愫。
素羅已經(jīng)起了,依靠著水榭的欄桿,隔著水面朝這邊看著。兩人對視良久,夜流霜抬步,走上通往水榭的竹木道。
“這么早來找我,是有急事?”素羅迎接他,她沒有梳妝,墨發(fā)懶散的散在肩頭,素面朝天。夜流霜細(xì)看她眉眼,抬手撫上她眼角。何時,何時那里竟然出現(xiàn)了魚尾紋,這四年等待和守候真是如此的耗人心神,磨人心志么?
他眼中有明滅的光亮,素羅淡淡一笑,拿下他停留在自己臉頰的手?!笆裁词拢俊彼龁?。
夜流霜苦笑,自己找她竟真的都是有所求而來,不是她多心,而是自己待她太過無情。
“是有事求你,”夜流霜頓了頓,“此事若了,你便隨我離開好不好?”
素羅笑了笑,“你還沒說什么事呢,若是我辦不到,豈不是負(fù)了你的美意。”
夜流霜搖頭,“你這是諷刺我呢。此事不難辦,我想知道的只是你的心意。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走?去哪?夜侯府,還是……天涯海角?
“你要是愿意跟我,我去哪里你都是情愿跟隨的,不是么?”見她不語,夜流霜執(zhí)起她的手,目光溫柔,望向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