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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新時間：2010-04-15

    月亮終于升起來了。徐荷書透過窗紗望見這一輪皎潔而寂寞的月，感覺著身外陌生的此地氣息，一時之間，幾乎忘了自己身在何處。真是奇妙……

    她與白花睡在竹榻上，而孫茯苓睡在竹簾后的一張床上。相距不過是這道簾子的距離。之前，他是對她說：“我知道你是要?dú)⒗钣欣?。明天我就放他走，離開我這里之后，你請自便?！比欢灰褂酗L(fēng)——

    因?yàn)橐灰褂酗L(fēng)，致使他們都睡得很好，致使天亮后才發(fā)現(xiàn)李有理等三人已經(jīng)不見了。逃走了。他們逃走，不見得是李有理知道這里有個人想要?dú)⑺?，而是因?yàn)樗麄冊僖矡o法承受神醫(yī)的“診治”，再“治”下去，治不治得好且不說，他們會疼死。

    于是三個人乘著這個有風(fēng)的夜晚，連摸帶爬地溜出了“病房”。李有理本打算臨走前給這個神醫(y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一下，卻被明智的同伙阻攔了。害人雖然很有必要，但一定要建立在自己性命能夠保全的基礎(chǔ)上。

    其實(shí)，來向?qū)O茯苓求醫(yī)的人雖多，他接診的卻少，很多人還沒來到他的屋子，便被他拒之門外：“請移駕鄰村陳大夫家，他可以治你的病?！?br/>
    病人愣了：“難道孫神醫(yī)不能治嗎？”

    “我不想治?！彼幕卮鸷茏园?。

    陳大夫不但欽佩孫茯苓的醫(yī)術(shù)，還很明白孫茯苓此舉的用心，于是感激他。

    現(xiàn)在三個沒付診費(fèi)的病人逃走了……孫茯苓有些愣，卻并不驚訝。明知病情尚未痊愈，病人卻私自離開病房，那么大夫就不必?fù)?dān)負(fù)任何由此可能帶來的后果。徐荷書卻抱著白花，策馬追尋而去。他們走不遠(yuǎn)，一定能追得到。

    三個白天還在痛嚎的傷病之人在夜間就行動自理，靠的一定不是體力，而是意志和腦子。所以，他們不可能在大道上狂奔，而是在野地里摸爬滾打先躲藏然后再路等交通工具的到來。所以，徐荷書在附近尋找、追了很久也沒有發(fā)現(xiàn)他們的蹤影。

    騎著馬，她無奈地在一條小道上打著轉(zhuǎn)。如果她是求生者，那么她也會逃得令追擊者不得要領(lǐng)無法找到。因而她想起了捕快謝未。倘若有他在這里，罪犯一倘若有他在這里……那么她會不會還在這里？

    白花在她懷里掙著要下地。于是她下了馬，在這片野草猖獗、野花繽紛的草地上暫作停留。白花興奮滴顫巍巍走了幾步，便跌倒了，然后爬著，去抓那些潢色紫色紅色的小花。徐荷書微笑地看著他，黃花燦爛，紫花雅致，紅花艷麗……“白”花可愛。白花，白的花。白衣，白的衣。

    ——孫茯苓白衣的白可同白花的白一致？

    不遠(yuǎn)處有水牛在小湖邊吃草，卻不見牧人。一只白色的鳥在湖上盤旋不去。一片遼闊，直到遠(yuǎn)得煙霧繚繞的地方，而煙霧里隱隱有一道綿延起伏的青山。

    京城沒有這樣的地方。而這里離荊州老家已經(jīng)沒幾天路程了。荊州一定也很美。在她殘存的記憶中，也確然如此。

    那白鳥忽然一陣急拍翅膀，飛向了遠(yuǎn)處。緊接著，傳來了馬車的轆轆聲。

    在飛揚(yáng)起來的車窗簾后，她看到那是一角白衣。側(cè)臉影影綽綽。是孫茯苓。而馬車是向北而行。

    徐荷書笑了。孫茯苓對方愛的處境終究不能安之若素，要去找她、幫她、救她。

    “喂——”她大聲喊著朝馬車搖搖手。過了一會，馬車停了，窗簾掀開，露出了孫茯苓那已然戴上面具的臉，看著她。徐荷書帶上白花騎馬奔去。

    “孫神醫(yī)這么好的閑情逸致，出來郊游??？”

    孫茯苓點(diǎn)點(diǎn)頭：“對，郊游?！?br/>
    徐荷書笑道：“我倒知道一個好地方，山水壯麗，殿堂神秘，要不要介紹給你？”

    “請講?！睂O茯苓摸了摸面具的鼻梁。

    “河南境內(nèi)，黃河之畔?！?br/>
    孫茯苓隨即笑道：“原來是那里。徐姑娘可愿與我同去？”他當(dāng)然知道徐荷書是要西往荊州。

    “我嘛，才從彼處來，不想又回去……不像有的人，去那里會遇見故人?！?br/>
    孫茯苓有心調(diào)侃回去：“莫非那里有姑娘不想遇見的‘故人’？”“故人”二字語氣尤其奇怪。

    徐荷書瞪了他一眼，哼了一聲：“非也。那里也有我想見的故人?！闭f這話的時候，她心里想的是張長長、費(fèi)施、趙小會、厲寧、王素、念兒，甚至是閑閑一家人。

    “徐姑娘，說真的，我需要你的幫助?！睂O茯苓下了馬車，站在她的面前，忽然認(rèn)真起來，“我要去找她，帶她離開大河盟。而你和她又有四個月后的約會，你帶著她的孩子反正是一路游歷、顛簸，向來路回去也無妨吧？”

    徐荷書低下了頭。

    的確無妨。而且她早已開始想家了，有時候，她的確考慮了要不要回家去。

    ——回去，不見謝未就是。

    ——就算見了，也大可以心無芥蒂、一笑而過。

    ——何況，也不一定見得到他。

    ——果真見不到嗎……

    而且，李有理逃走，很有可能是逃回他的老巢鄰縣了。忽然想起一件事，徐荷書便來了精神，想借機(jī)撈點(diǎn)好處：“孫神醫(yī)，要我一同去也容易。只要你揭開面具，讓我一睹神秘的尊容……”

    孫茯苓昂首無語對蒼天。

    “白花，想不想把這花里胡哨的玩意拿下來玩……”徐荷書故意逗白花。

    孫茯苓很似寂寞地說道：“其實(shí)，我只在女人面前才戴面具……”

    “哈哈哈……”徐荷書大笑起來，“這么說，你、你真的是潘安再世宋玉投胎了，若以真面目示人，會禍害……”

    孫茯苓咳道：“這，這很可笑嗎？”

    “可笑，又可憐！快點(diǎn)，讓我和白花都瞻仰一下你驚人的美貌！”

    孫茯苓背過身去，摘下了面具。

    再轉(zhuǎn)回身的時候，平野上恰有一陣清風(fēng)吹過，一綹發(fā)絲斜斜地拂在他臉上。眼是冷意的，嘴是冷意的，如削的下巴卻像在訴說熱情。凝然佇立于此，宛如風(fēng)中玉樹。

    徐荷書臉紅了。她想起自己的弟弟徐松詩，本以為已是少有的美男子，現(xiàn)在想來，他不過還是個孩子?！肮弧彼G訥地說著，“面具是必要的。你還是戴上吧?！?br/>
    孫茯苓的美貌，倒不是讓她如一般女子那樣迷戀歆慕，而是給她帶來了不小的壓力……

    孫茯苓灑然一笑，重新將面具戴上。白花不依地叫了一聲，他一直伸著手想要那面具玩，卻沒人理他。徐荷書忽然想到這面具的妙用——除了遮蓋美貌避免惹起不必要的麻煩，當(dāng)初也一定吸引了方愛的好奇心，待到見到他的真面目，應(yīng)是芳心已折。

    接下來的情況是，徐荷書把白花放進(jìn)馬車和孫茯苓呆在一起。她實(shí)在是太思念一個人快意縱馬的感覺了。

    在馬車?yán)?，白花望著孫茯苓臉上的面具，笑笑，然后伸手去抓。孫茯苓便卸下來給他玩。白花擺弄著這個奇怪的玩具，一會是摔，一會是啃，又往他身上拍打。孫茯苓任他打。白花打得起勁且未受阻撓，便抬起臉望著他嘻嘻地笑。孫茯苓很給面子，好容易擠出了一絲笑意。方愛的孩子——不是他的孩子——但畢竟是方愛的孩子——但終究不是他的孩子，再想，便成了聯(lián)想、幻想，于是一顆心由于憤恨、嫉妒、悲哀而如在煎熬，反復(fù)不定。

    遠(yuǎn)山依然朦朧。徐荷書策馬疾馳，遠(yuǎn)遠(yuǎn)地跑在了前面，而在風(fēng)中的偶一回望，那么純粹地喜悅著，令人心中頓時充滿美好的向往。雖然，并沒有誰能夠看到她這樣子。雖然，她唯一可能的觀眾是那位沉默不言、鬢發(fā)花白的老車夫。

    徐荷書北上，有同行者；謝未北上，卻是孤身一人。他其實(shí)是把徐荷書從家出發(fā)的這條路走了一遍。在這路上，他常常會想著她，想著她在經(jīng)過此處時的所想。他不會知道她正在回來，她也不知道他正在離開。

    在一天的下午，謝未終于到了京城。雖然楊尚書的壽辰遠(yuǎn)還未至，他也決定當(dāng)即登門拜訪。問到了楊大人的府邸所在，看門人卻回說大人未歸。

    “老爺每天上朝，早出晚歸，哪有工夫見沒要緊的人？有事，我來傳報管家?！?br/>
    謝未只不溫不火地說：“晚上我再來，敢問是否妥當(dāng)？”

    看門人終于為小地方捕快的沉穩(wěn)震動了一下：“妥不妥的，報給大人聽回音，就知道了！”

    謝未笑著抱拳：“多謝。今晚還要勞駕?！?br/>
    然后，他去王素的恩師徐玨家送信。不巧的是，徐玨也不在。

    “老爺會友去了，幾時回來可不一定。您說不是公事？那說給我家小公子也是一樣的?！?br/>
    王大人說過，壽禮與書信都要親手呈交。所以，謝未只好婉辭：“明晨小子再來叨擾。”

    然后，他尋了客棧住下。名曰錦福堂。

    走進(jìn)客房的時候，他的心情非常沉重。雖非第一次來京城，但卻是第一次在京城住宿，孰知洛陽紙貴，京城房貴！這一間房，住一晚所需的銀子實(shí)在在他的負(fù)擔(dān)能力之外，即使王素給提前報銷了。要知道，知縣家里也沒有余銀……這、這住宿價格簡直是本縣的五倍有余！明天若完不成任務(wù)，還是睡大街好了！

    幸好，掌燈之后他再去楊府，看門人通報后，楊尚書說讓他進(jìn)去。便裝危坐的楊尚書一副大事在握的重臣威儀，他剛剛送走幾個訪客，見了謝未，聽他說明來意，便笑了：“難得王素這老摳兒記得給本官送禮?！毕瓤戳诵?，然后在燈下賞鑒了那幅春山靜夜圖，良久，他才略似哀愁、迷惑地贊嘆出來。仿佛這幅丹青不但美得令他感慨，也勾起了他的某種心事。

    “王素很好。謝捕頭回去告訴他，此畫本官欣然接收，望他日后多加努力，勤政為官，他日京城再見?！彼f這話，意思是顯而易見的：早晚有一天，知縣王素將被調(diào)任京都。

    謝未應(yīng)了，便要告辭。楊尚書忙命仆人去“拿些盤纏”來，這雖然幾乎等同于例行人情，無可厚非也不用在意，謝未卻婉辭拜謝了，然后退出去。依稀聽見會客廳內(nèi)楊尚書的笑聲，謝未明知那是贊許，心里卻不是滋味。尚書畢竟是尚書，剛才的那些所謂“盤纏”，他瞥見了，分量之多簡直勝過王素大人的任何一筆私人開支。

    在一名家丁的帶領(lǐng)下，他走在兩邊是草坪的甬道上。忽然，從草地上躥過來一個人影，撲在了他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