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趕緊說：“并不是的，邦妮……是我的英文名。侯爵夫人不嫌棄的話就這么稱呼我。”

    她始終噙著溫柔的笑，說：“好的，邦妮。聽邦妮說起意大利語，我又開始懷念家鄉(xiāng)了?！?br/>
    “我很抱歉，侯爵夫人……”

    “請繼續(xù)說意大利語吧。聽到母語，覺得很熟悉，很好?！焙罹舴蛉藸恐业氖肿较希鞍钅莸囊路媸呛每?，我從未見過。這是你家鄉(xiāng)的傳統(tǒng)服飾嗎？”

    “啊，是的，侯爵夫人。這叫做旗袍。不過我們的傳統(tǒng)服飾是漢服……”

    大概是女人對服飾都很感興趣，接下來我們的話題就一直圍繞著服飾。如果不是兩個小糯米團子跑到侯爵夫人身邊，大概我們還能繼續(xù)說下去。

    “邦妮，這就是我的孩子，漢尼拔·萊克特，今年六歲。這是米莎……嗯，我的寶貝小女兒。”她將米莎抱到懷里，對她說，“米莎，告訴德·萊昂科特夫人，你今年幾歲了。”

    我的注意力立即被這小小的一只粉團子吸引過去，看著她伸出胖嘟嘟的手指，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一眨，說：“……媽媽……”

    “米莎今年幾歲了？”侯爵夫人哭笑不得。

    米莎看起來只有一兩歲，剛剛學會說話的年紀，不管侯爵夫人怎么問，她都只會說“媽媽”兩個字。我看著心里軟成了一片，笑道：“侯爵夫人，您的孩子真是可愛?！?br/>
    我又看向一旁站著的小男孩。只是小男孩看起來沒米莎那么容易親近，渾身上下都有著與生俱來的疏離。這時，侯爵夫人問我：“邦妮，你要不要抱抱米莎？”

    “我可以嗎？”我忽然有些手足無措，我還沒有抱過這么小的孩子，軟軟的，小小的。

    “當然可以，我親愛的?！焙罹舴蛉藢⒚咨f給我，米莎也不怕生，她好奇地看著我，然后就對我伸出了肉嘟嘟的兩條小胳膊。我小心翼翼地接過，忽然渾身都有些僵硬——比我想象中的還要軟好多！我真的不會磕到她嗎？侯爵夫人就在一邊逗著米莎：“米莎~米莎~誰是米莎？”

    大概是我身上太僵硬也太寒冷，米莎在我懷里咯咯地笑了一會兒后，就對侯爵夫人伸出手，叫著：“……媽媽……媽媽……”

    “哦哦，這孩子?！焙罹舴蛉祟H無奈地將米莎抱回去，對我說：“邦妮，你這么年輕，和德·萊昂科特先生一定還沒孩子吧？”

    我笑著搖搖頭，學著她的模樣逗米莎。

    我們開始閑聊，小漢尼拔大概感到一些無聊，看了米莎好幾眼，確定米莎更愿意賴在媽媽的懷里之后，就和侯爵夫人說他要去院子里。這個小男孩，雖然對陌生人防備十足，但是尊貴的出身讓他受到了極好的熏陶與良好的教育，這使得他在得到侯爵夫人的同意之后，又彬彬有禮地和我打過招呼。小米莎坐在媽媽的懷里，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最后指著小漢尼拔的背影，叫著：“……媽媽……漢尼拔……漢尼拔……”

    我和侯爵夫人對視一笑，感慨道：“夫人，您的兩個孩子真是太可愛了?！?br/>
    “哦，是的。他們是主賜給我的最好禮物?！焙罹舴蛉擞H了親米莎的臉蛋，“戰(zhàn)爭也快結(jié)束了，一切都會好起來了?！?br/>
    “嗯?！?br/>
    就如侯爵夫人說的，戰(zhàn)爭快要結(jié)束了。但我們依舊置身戰(zhàn)爭之中，所以所謂的宴會也只是幾個相熟的人聚一聚。簡單的宴會在幾個小時后就結(jié)束了，我與侯爵夫人告別的時候，米莎已經(jīng)躺在她的懷里睡熟。侯爵夫人喚來女仆將小嘴巴吐著奶泡泡的米莎抱走，然后與萊克特侯爵親自送我們離開。

    后來，我又和萊斯特去城里買了小雞仔，在后院用籬笆圈了一個雞圈，將它們養(yǎng)在里面。畢竟天氣越來越冷，能捕到的野生動物也不多。當然，這些動物主要是給我食用的。萊斯特需要的鮮血來源倒是比以往多了許多，畢竟戰(zhàn)火未滅，這附近有許許多多的兵痞。就這樣，暫時的，我們誰也沒提離開的話，他又買了幾匹駿馬，閑來無事就在家中的草場里騎馬，有一次漢尼拔帶著米莎到城堡外玩耍見了萊斯特在騎馬，雖然什么都沒說，但一雙眼睛都黏在馬上，萊斯特的身上。

    我索性就抱著米莎到院子里吃點心，看著小漢尼拔跟萊斯特練習騎馬。

    “……漢尼拔！”米莎指著小馬駒，激動地揮舞雙手。我笑著擦去她嘴角的點心屑，說：“馬。”

    “……漢尼拔……”

    “漢尼拔在騎馬，那是‘馬’?！?br/>
    “……馬……”

    米莎看了看我，然后又看了看小馬駒，“馬……”

    “米莎真聰明?！蔽冶鹚R斯特和漢尼拔走去。小漢尼拔已經(jīng)騎上小馬駒，臉上難得露出幾分真切的歡喜之色。他朝著米莎說：“米莎！你看，我在騎馬！”

    一旁的萊斯特忽然將我和米莎抱上大馬，然后自己一下子跨上馬背，他將我們抱在懷里，對漢尼拔挑挑眉：“小萊克特先生，你要跟緊了！”

    難得萊斯特這么有興致和小朋友玩耍，而米莎在我的懷里非但沒感到害怕，還咯咯地歡快笑起來。我不禁也露出了幾分笑容，然后看向一臉倔強的漢尼拔。他大聲說：“德·萊昂科特先生，我就不用你操心了，倒是你要注意照顧你懷里的女人們?！?br/>
    萊斯特哈哈大笑起來，然后擁著我和米莎在草場上縱馬飛馳。至于小萊克特先生，從馬上摔了一次之后就再也沒摔過，屬于小男孩的倔強和不屈神色布滿了他的眼睛，最后他能和萊斯特并轡同行。米莎坐在大馬上指著漢尼拔：“漢尼拔！馬！騎馬馬！”

    “米莎！以后我?guī)泸T馬！”

    看著兄妹二人相處的模樣，我心中也是暖洋洋一片。稍稍回頭倒是對上了萊斯特那雙迷人的眼睛，一時見到里面蘊含的柔情，不禁也是甜甜一笑。

    ——如果可以永遠、永遠這么簡單溫馨地在一起，該多好？可不管未來怎么樣，我學會了珍惜當下。就算以后有什么變故，今天的溫暖的記憶將永遠在我們的心里。

    正文第35章少年漢尼拔（三）

    開春之后，我就帶著曾太公的骨灰回國，萊斯特也與我同行。如果我沒有記錯，曾太婆就是在這一年過世的?？箲?zhàn)雖是接近尾聲，但各地的形勢依舊嚴峻，廣東也不例外。我們沒有賣掉廣東的宅子，所幸這宅子倒也沒被日軍或者兵痞偽軍霸占，只是附近的鄰居大多已是面生，隔壁顧家的宅子也一片死氣沉沉。

    我獨自去見了太婆顧麗莎，她穿著半舊的棉襖子，頭發(fā)編成兩股辮子垂在胸前，掩在門后的小臉已經(jīng)瘦成巴掌大小。即便如此，中法混血的血統(tǒng)也令太婆極為美麗動人。我聽她戒備地問：“是誰？”

    “顧小姐，我是蘇墨。”

    門后的她愣了許久，后來大概是想起了我這個離開廣東好幾年的鄰居，方才將宅門打開：“蘇姑娘，原來是你，這么多年過去你沒什么變化，我卻一下子沒認出來?！?br/>
    “嗯……太太呢？怎么不見她？”

    提到伊娃，太婆的眼睛一下子紅了。我無法端正彼此的輩分，眼前的太婆還是個十九歲的少女，比之穿越前的我還要小上一歲。我上前摟著她的肩膀，隔著襖子也能感受到她的瘦削。我嘆氣：“可以讓我見一見太太嗎？”

    太婆吸了吸鼻子，說：“她臥病已多日，蘇小姐還是莫過了病氣。你能問起母親，我已經(jīng)感激。”

    “我想見見顧太太?！蔽页烈髌?，“我有東西要交給顧太太?！?br/>
    太婆聽我這么說，也就將我?guī)チ撕笤?。這些年，兵災不斷，顧家已不復從前烈火烹油繁花似錦之勢，當然，曾太婆能在這個亂世保下顧家的宅子已是大善。曾太婆的主臥充滿歐式風格，我進屋的時候，她正坐在梳妝臺前，光潔的鏡子里映出一個氣質(zhì)高華的西方女子。太婆趕緊走上前：“媽，你怎么起來了？”

    曾太婆敷了粉，唇上還抹了胭脂，完全看不出絲毫病態(tài)。

    “有客人來了。躺在床上多么失禮？”曾太婆撫了撫太婆的鬢角，說，“麗莎，你去泡壺茶來。該盡的禮數(shù)還是要盡到的?！?br/>
    “顧太太，您不必如此的?！蔽倚闹须[隱作痛，之前想好的措辭卻是很難說出口。太婆依著曾太婆的話退下了。房里頓時只剩下了我和曾太婆二人。她靜靜地看著我，帶著打量：“蘇小姐，你不是人?！?br/>
    她沒有等我回答，繼續(xù)說：“我不知道你接近我們顧家有什么目的。如果你的目的危害到麗莎，那么，我就是拼了這條命也要和你同歸于盡?！?br/>
    她的力量還未完全消失，話音剛落，我就感受到了一股子強大的壓迫感。好在這壓迫感來的快去的也快，她話鋒一轉(zhuǎn)：“但是，這應該是我想多了。謝謝你今日來看我?！?br/>
    我眼眶一紅，不知道是因為被曾太婆防備著，還是看到她這強弩之末的樣子，總之很難受。這時，太婆端著泡好的新茶來了，只是她的模樣有幾分尷尬與拘束，說是：“家中只有陳茶了，蘇姑娘見諒?！?br/>
    “哎，你這孩子。陳茶如何待客？既如此，不如燒壺白水來?！痹艑Υ耸种v究，被她這么一說，太婆更添尷尬之色。我趕緊說道：“不不，陳茶就好。我喜歡?！?br/>
    “麗莎，你先去你自己的屋吧。我和蘇小姐有些話要說?！?br/>
    太婆不曾有異議，應了一聲就走了。

    曾太婆皺起了眉頭，目光轉(zhuǎn)向我：“蘇墨，你真的不打算和我坦白嗎？”

    對上曾太婆那雙看盡滄桑，通透而深邃的眼眸，我心中咯噔一下，不知為何，卻是先掉了兩行眼淚下來。

    “我說了，您可信我？”

    “先說來聽聽?！痹琶碱^又是一皺。倒是我被她說的一噎，心想曾太婆畢竟是至尊女巫，見過的世面不是一般人可以比的。動了動唇，便將自己的遭遇娓娓道來。我一面說一面細細地打量曾太婆的臉色，生怕刺激到原本身體就不好的她。除了一開始有些驚訝，曾太婆就沒有再露出過異色。聽我說完，她靜靜地說：“把新倫的骨灰給我。等我死后，讓麗莎將我們埋在一起?！?br/>
    我已經(jīng)泣不成聲，原本以為可以平靜地說完這一切，但在曾太婆的面前還是做不到。她輕聲道：“沒出息。”但終究是輕嘆著招呼我過去。接過曾太公的骨灰后，她嘴角一撇，凄涼地笑了笑，將之放到懷里，又示意我蹲到她的身邊，那雙白皙的手輕輕撫上我的腦袋：“麗莎……你的太婆，被我保護的太好，養(yǎng)成了這么軟糯的性子。你曾太公在的時候，給她選了一門親事，我見過那孩子，如果能看上你太婆，你太婆也能看上他，將會是一頓好姻緣。但如果麗莎在這事上有了別的主意，或者那孩子不喜歡她，你就幫我多多照顧她?！?br/>
    “……曾太婆……”

    “你既然身上流著至尊女巫的血統(tǒng)，就該明白，我已經(jīng)時日不多?！彼πΓ白屇氵@個后輩來照顧太婆，是不是覺得不應該？”

    “沒有。怎么會呢？”

    她托起我的下巴，用絹帕擦去我的眼淚。

    這時，太婆麗莎又來了，她敲門，在門外說：“媽，蘇姑娘的先生來找她。我將人帶進來了?！?br/>
    萊斯特怎么來了？只聽曾太婆說：“麗莎，將德·萊昂科特先生請進來?！?br/>
    太婆一愣，但還是沒問原因，趕緊請萊斯特到屋里來了。

    萊斯特進屋后，見我和曾太婆的樣子先是一愣，但很快彬彬有禮地對曾太婆說：“冒昧打擾顧太太了。我事先不知道墨墨來探望您，不然，應該一起來的。”

    “那些虛禮就不要管了?！痹糯蟾挪幌胱岥惿牭剿麄兊恼勗?，便用法語對萊斯特說，“從前我們家的孩子孤身一人，多虧了德·萊昂科特先生的‘照顧’?！?br/>
    萊斯特挑眉，詫異地看了我一眼，應該是沒料到我會把這怪誕的事情和曾太婆說，而曾太婆竟然相信了。但他很快誠懇地說：“顧太太，以后我也會照顧好墨墨的。只要墨墨不再離開我?！?br/>
    “就算墨墨嫁給德·萊昂科特先生，離開或者不離開都是墨墨的自由。更何況她還沒有嫁給你。再說，如果不是你哪里做不好，她怎么會離開？”曾太婆絲毫不留情面，我在一旁聽了，卻覺得十分受用。她瞥了我一眼，然后對萊斯特說：“你已經(jīng)探望過我了，我身體不好，想多留墨墨一段時間，德·萊昂科特先生不會反對吧？”

    萊斯特嘴角一僵，卻是十分禮貌地回答：“當然不會。親愛的顧太太。”

    “麗莎，送客?！?br/>
    ……

    我看著萊斯特吃癟的模樣，只覺得出了一口惡氣！早知道認親戚這么好，我應該早點認的！當然那個時候，我也多次想開口，只是怕被人當成瘋子才一直沒說。如今曾太婆時日無多，我心中一個聲音在告訴我——再不說就永遠沒有機會了。除了萊斯特，你的秘密將沒有任何人知道。即便是你的爸媽。

    當晚我和太婆麗莎住在一起，睡覺前，滿懷憂愁的她對我說起了她的顧慮——她認為曾太婆的身體一直很好，但是在見過一個金發(fā)碧眼的女孩后，曾太婆的身體狀況就急轉(zhuǎn)直下。曾太婆之所以這樣應該和那個女孩有關(guān)。但是請了無數(shù)的大夫，都找不出曾太婆被人下毒的事情……

    我靜靜地摟著她，心里想，其實她說的沒錯，曾太婆的身體出事，和那位下一任至尊女巫有關(guān)系?？墒牵磷鸬牧α渴巧咸熨n予的，凡人沒有能力強要，卻也沒有能力拒絕。我忽然想到了什么……和太婆說我要去廁所就悄悄溜出去了。

    我站在曾太婆的屋外，聽見她低低的哭泣聲。

    僵立了很久，等哭泣聲停止，我才敲門。

    屋里曾太婆半坐在床上，枕頭邊放著曾太公的骨灰。

    “這么晚了，怎么還沒睡？是不是不習慣？”

    雖然身邊躺著活色生香的太婆是挺折磨人的，不過，我的自制力還不至于太差。我將來意和曾太婆說，她先是一愣，然后搖頭失笑：“麗莎是我唯一的牽掛?，F(xiàn)在有你照顧她，我還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曾太婆……”

    “墨墨，你有心了。我聽過中國的一首民歌，‘哪個九十七歲死，奈何橋上等三年’，我不能讓新倫久等?！?br/>
    我忽然明白了。

    我離開了曾太婆的房間，在院子里散心。顧宅外的街道上種滿楊柳，這個時節(jié)那柳絮就飛的漫天都是。有許多飛進院子，落在池塘水面，落在剛剛發(fā)芽的桃樹上，還有地面上，石桌上。是啊，如果不是因為太愛曾太公，又何至于守著顧家的宅子，一等就是這么許多年。對于伊娃來說，中國畢竟是異國他鄉(xiāng)，當初跟著曾太公，就下定了一輩子的勇氣吧？我腦海中又浮現(xiàn)那個倒在槍林彈雨中的男人。一時悲從中來。

    “小灰兔?！?br/>
    我嚇了一跳，立即回頭去看萊斯特：“你怎么來了？”

    天……他優(yōu)雅地站在顧宅墻頭，嘴角還噙著笑，活像登徒子一樣。他說：“我就知道你會忍不住來找我。”

    ……

    “你想多了?！?br/>
    他迅速爬下矮墻，從容不迫地走到我面前，然后親了親我的額頭：“我發(fā)現(xiàn)這樣，我會更想念你。”

    “那你以后有的是機會?！蔽肄揶硪恍Γ拔铱蓮膩矶际枪怨耘?，之前連男生的一根手指都沒碰過。你最好別出現(xiàn)在我爸媽眼底，否則他們會怎么對付你，我可說不好。?！?br/>
    萊斯特挑了挑眉頭：“不如我們結(jié)婚吧?！?br/>
    我嚇了一跳，趕緊退出他的懷抱，干笑著說：“我們不是伴侶而已嗎？”

    別開玩笑了，我在二十一世紀，連大學都沒上完呢！我老爸老媽要是知道我沒經(jīng)過他們的同意就結(jié)婚了，對象還是一個老外，肯定不認我這個女兒了！看我的模樣，萊斯特露出了一些復雜的臉色來，像是松了一口氣，又像是懊惱。我和他相處這么久了，也不是每次都能猜中他的心思，但這一次就像是心有靈犀一樣——

    我知道他是一時口快，像他這種一直追求新鮮事物的人，怎么能和婚姻掛鉤呢？而且，對于吸血鬼而言，結(jié)婚不結(jié)婚也沒那么重要了。我心里也悄悄松了一口氣，但同時也生出一些失落和羞惱。我裝著不在意的樣子，說：“好了，好了，你快點走了。別被我曾太婆發(fā)現(xiàn)?！?br/>
    萊斯特將我一把抱到懷里，然后狠狠咬了咬我的嘴巴：“晚安?！?br/>
    ·

    第二天，曾太婆將太婆和我叫到跟前，平靜而縝密地交代了身后事。

    太婆趴在她的懷里泣不成聲。

    曾太婆仿佛有預感一樣，果然如她自己所言，在當天晚上就平靜地離世了。太婆受了極大的打擊，一睜眼就在哭。所以，曾太婆與曾太公的喪事，竟是我在操辦。我這一路走來，送走過太多的人?；蚺笥选⒒蛴H人。在德·萊昂科特老先生去世的那天，我就明白了這個現(xiàn)象將會接踵而至，直到時間盡頭。

    萊斯特也住進了顧宅，與我一同處理七七八八的事情。

    頭七那天，來了一個穿軍裝的年輕男人，拿著一張婚契。我立即明白了，他就是曾太婆嘴里說的，那個和太婆有婚約的男人。他是個守舊的男人，有了婚契就認定了太婆。而太婆呢，曾太婆的離世對她來說不啻于天崩地裂，男人的出現(xiàn)帶給了她極大的安全感?？吹剿麄兿嗵幍臉幼樱揖兔靼琢?，這個男人肯定是我的太公沒錯。

    果然，徹底辦好了曾太婆的喪事，男人便帶著太婆離開了廣東。他是在編軍人，戰(zhàn)事未完，如果不是得知曾太婆出事，也不會千里迢迢跑廣東來接太婆一個孤女。月余的停留時間已經(jīng)算是長久。我沒有再摻和他們的生活。跟著太公離開那天，太婆哭成了一個淚人，而太公僵立在一旁手足無措，不知道怎么安慰這個認識不久的未婚妻……

    ——這一段倒是和我所知道的“太婆結(jié)識了南下作戰(zhàn)的太公”不同，所以我和萊斯特又跟了他們一路。原本萊斯特的讀心術(shù)不會欺騙我們，但事關(guān)親人，我還是不放心。直到看著太婆被太公家好生對待，才算作罷。

    后來，我想想也是，如果不是因為有婚約在先，一向沒什么主見的太婆怎么會在曾太婆去世后就離開廣東呢？而能力那么強大的曾太婆又怎么不會為女兒安排下半輩子的事情？可見長輩口口相傳的話不一定都是對的。

    從廣東一路往浙江，然后一路北行，因戰(zhàn)事未完，而我又不能做到袖手旁觀。所以等我和萊斯特回到立陶宛的時候，已經(jīng)是是年年末。立陶宛已經(jīng)下起了大雪，積雪幾乎沒過膝蓋。萊斯特從來是離開一個地方就賣掉房屋，因為在這個戰(zhàn)亂的年代，固定資產(chǎn)說不定第二天就會變成別人的。但是立陶宛的這座莊園，他一直沒有賣掉。也許是因為和萊克特一家的交情。但誰知道呢？

    不得不說的是，一旦在某個地方有個自己的住所，就會覺得有一個家。這次北行已到內(nèi)蒙，我們順便就想回到立陶宛看看侯爵夫婦，和兩個可愛的孩子?！斎唬饕€是我想。萊斯特只追求一切新鮮和好奇的事物，至于去哪里，倒是根本不重要。

    我給孩子們帶來了四個陶瓷娃娃，是由手藝精湛的民間藝人捏就的。大的是爸媽，小的是漢尼拔和米莎。

    “我想，漢尼拔一定長高了很多。至于，米莎，我可愛的米莎，不知道她現(xiàn)在會說多少話了?！?br/>
    萊斯特坐在駕駛座上開著車，聽我這么說，就勾了勾唇。

    “或許會喊‘德·萊昂科特夫人’了?！?br/>
    我心情好，也沒理會萊斯特的調(diào)侃。我們很快抵達了莊園，萊斯特將車停在莊園外，透過車窗望去，只見離開之前還齊齊整整的莊園像是黃蜂過境一般！我立即往萊克特堡的方向看去，叫道：“萊斯特，快去萊克特家！”

    沒等我說完，萊斯特已經(jīng)將車子調(diào)了個頭。但和我想象中的有些出入，萊克特家肯定出事了，只是城堡……既不是空無一人，也不是黃蜂過境。城堡里里外外都駐守了軍隊……萊斯特搖下車窗，說：“是蘇聯(lián)的軍隊?！?br/>
    我心中咯噔一下。這時，守門的蘇軍已經(jīng)拿起槍，指著我們，用我不懂的俄語問話。但不用想，大概也能知道他們問的是什么，無非是我們的身份和來這里的目的。我和萊斯特對視一眼，然后開了車門下去。于是我聽見萊斯特對蘇軍用俄語回話……我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時候?qū)W的俄語，想必是我昏迷的那段時間學會的。不管怎么說，他一個西方人連中文都學的那么溜，別的語言就不在話下了……這廝的語言天賦好的令人妒忌??！

    那蘇軍沒有再為難我們，上車后，我趕緊問萊斯特：“怎么樣？有沒有萊克特一家的下落？”

    “沒有?！比R斯特看著我，“他們帶著孩子，應該走不遠?！?br/>
    想想也是，那些蘇軍占領(lǐng)了萊克特侯爵的城堡，是敵是友還不知道。而且，我們是被問話的人，自然不可能反過來問他們。萊斯特鎮(zhèn)定的語氣讓我也平靜下來，問道：“你往哪里去？”

    “記不記得萊克特侯爵在附近有個小莊子。”

    ?。〉拇_是有這么個莊子，如果帶著孩子和家當暫時躲避戰(zhàn)火，他們最可能去的就是那里了！我一慌神竟然都沒想起來！去往小莊子必須要經(jīng)過一片樹林，樹林的道路只容馬車經(jīng)過，對于汽車來說太過狹窄。我們在樹林外就棄了車，然而步行的速度也不在話下。遠遠的，我聽見了自小莊子里傳來的歌聲……

    “是德語。”

    萊斯特皺眉。

    我心里咯噔一下，加快了速度。

    小莊子外的雪地里，積著厚厚的雪。我一腳踩下去，就沒過了我的靴子。

    而在小莊子前，兩個粗獷的士兵拉著二三歲的小女孩的胳膊，還有一人揚起斧子，用我聽不懂的德語在大聲呵斥什么，但我想，大意無非就是讓他的同伴固定好小女孩……他的斧子是朝著小女孩的脖頸砍去的。歌聲戛然而止，茫茫天地之間，就剩下那男人大聲的吆喝，還有小女孩嘶聲力竭的呼喚——漢尼拔！漢尼拔！

    她還不知生死，只是感到恐懼。

    “米莎！”

    正文第36章少年漢尼拔（四）

    “米莎！no！”

    我不知道原來我的速度還能這么快。當我抱著小小的米莎從屠刀下逃走的時候，斧頭揮下的力道已經(jīng)無法減去。我眼睜睜地看著那個將斧頭劈入雪地中，力道之大，甚至無法□□！這個該死的……我無法想象，如果不是我，米莎會怎么樣……

    她已經(jīng)被嚇壞了，緊緊地抱住我，但還是不忘記指著屋里面：“漢尼拔！漢尼拔！”

    “沒事了，米莎。不要害怕。我在這里?！蔽乙幻嬗H著米莎的小臉蛋，一面警惕地盯著那群虎視眈眈的男人。他們很快取出了□□，黑漆漆的槍口對著我們，還有萊斯特：“你們最好不要多管閑事。不然我的子彈會告訴你們，你們做了多么愚蠢的一件事情。”

    如果不是見識過我剛才那不可思議的速度，我想，這群人還不會這么客氣地試探。

    屋里的人聽到動靜也跑出來看，我便透過那敞開的大門，看到一只小浴桶被支在火堆上面，一旁還躺著昏迷過去的漢尼拔。米莎看到自己的哥哥，又哭著喊：“漢尼拔……”

    “嗯哼……你們是要吃掉這個小女孩嗎？”萊斯特忽然出聲，并且還勾了勾嘴角，“多么邪惡、可怕而又自私的人類……不過我真喜歡?！?br/>
    那群人被萊斯特的話繞暈了，但第一句話他們是聽懂了，其中一個解釋說：“我們已經(jīng)很多天沒吃到東西了。我們不想被餓死。反正這個小女孩有肺病，她活不了幾年了?！?br/>
    “哦。情有可原。”萊斯特呵呵一笑。我抱著米莎瞪了萊斯特一眼，好在小米莎什么都聽不懂，只是緊緊地抱著我，一雙眼睛從未離開過屋里昏迷的小男孩。那幾個男人面面相覷，其中一個笑道：“法國人，只要你把你的食物交出來，我們就繞過你們，還有這兩個小孩子。”

    “我的食物？”萊斯特哈哈大笑，卻帶著一慣的優(yōu)雅，“你確定嗎？”

    那個人皺著眉：“只要你交出來，我就放你們離開。我絕對不撒謊?！?br/>
    萊斯特愉快地一笑：“很好。”

    我就看著萊斯特一步步朝那些男人走去，自發(fā)地捂住了米莎的眼睛。他們大概覺得自己手里有槍就什么都不怕，一直到萊斯特離他們只有三步之遙，才顫著腿往后退去。

    “小白臉！食物呢？你再走近一步，老子就開槍了！”

    “ell，那你開啊。”萊斯特一些，在那個男人還沒有反應過來之前，迅速抓住一個人，然后露出獠牙，生生咬斷了那人的脖子！米莎躲在我的懷里一顫，我取出帕子將米莎的眼睛遮住，安撫道：“……親愛的米莎，叔叔在玩抓壞人的游戲……米莎乖乖閉著眼睛，這樣，等睜開眼的時候，就能看到漢尼拔了?！?br/>
    我不知道米莎能聽懂多少，但安慰一個孩子的確不是我的長項。也不知道是這話起了作用，還是我抱著她讓她感覺到了安全，她總算不再顫抖，乖乖地窩在我的懷里。那廂，萊斯特吸干了一個人的鮮血，那人的同伴受了極大的驚嚇，居然站在原地，既不開槍也不逃跑，眼睜睜地看著萊斯特從兜里取出一張純白色的絹帕，優(yōu)雅地拭去嘴角沾著的鮮血。吸過鮮血的萊斯特精神似乎更好了，而雙眼卻冒出了獵人殺死獵物之前，逗弄般的眼神。

    “接好我的食物，雜種?！?br/>
    我知道萊斯特這是記恨之前這人罵他小白臉呢。

    他一把將那個被吸干了鮮血的人的尸體提起來，然后目露冰芒，朝之前帶頭的人砸去！那人尖叫一聲，拿起□□對著那砸來的尸體一陣掃射。

    “……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有一個還有一些理智的人悄悄后退，企圖逃跑。我目光一凜，走到那人的身邊：“嗨。你們不是很餓嗎？”

    那人拿出槍就對準我，我輕蔑一笑：“這么顫抖的手，連保險栓都打不開。”我奪過他的□□，然后扔到雪地上?？粗徊讲胶笸?，不斷地吞咽唾沫。我笑問：“感覺怎么樣？被人當成食物的感覺？不過，反正你也快要餓死了……”

    我張嘴，露出獠牙，舌頭在上面舔了舔。

    “不！不要！求求你！我不想的！”他跪在我的面前，不斷地哀求，“再說了，這個小女孩不是活的好好的嗎？我求求你，我不想死，我家里還有年邁的父母，求求你！”

    在他的苦苦哀求中，我遲疑了。然而結(jié)果卻是招來他兇狠的反擊！他一把抓住雪地上的那槍支，槍口卻不是對準我，而是我懷里的米莎！

    “放我走，不然我就殺了她！”

    “混蛋！”

    在他開槍的時候，我側(cè)了個身，那子彈便射入了我的胳膊中！很好……拿著槍打我的家伙，尸體都變成灰燼了！而他……也不例外！

    溫暖的鮮血從我的口腔流入體內(nèi)，米莎趴在我的肩膀處問我：“……夫人……”

    我一愣，想到有孩子在的確不方便，但更令我吃驚的卻是，屋里的漢尼拔不知道什么時候醒了……還沒死透的男人從我的手中滑落，躺在地上不斷地抽|搐……我趕緊將嘴巴舔干凈……我想，我在一個孩子面前做了什么很可怕的事情……但是漢尼拔的臉色不對勁！那不是一個孩子應該有的表情！他的眼神冰冷，卻含著笑，如同地獄歸來的惡魔……

    便是我，也感到心中一顫。隨之，他站了起來，拿起地上放著的一把匕首放入懷中。然后一步步地走向我，接過我懷里的米莎……這個時候他的目光出現(xiàn)了極輕微的變動，他貼著米莎的耳朵，呢喃著：“米莎……我的米莎……”

    米莎感覺到了自己的哥哥，但是她沒發(fā)現(xiàn)漢尼拔身上的變化。她高興地反抱住漢尼拔：“……漢尼拔……漢尼拔……”

    “米莎。我的。”漢尼拔的雙唇吻上了米莎的耳朵，“我再也不會讓你離開我?！?br/>
    ……這孩子一定是嚇壞了。我正想問問他發(fā)生的事情，以及萊克特侯爵的下落，漢尼拔冰冷的目光就對上了我：“德·萊昂科特夫人。多謝你?！?br/>
    他沒有將米莎交到我的懷里，只是讓米莎乖乖地坐到一邊，然后他取出匕首，走到那個沒死透的人跟前，將刀鋒貼著那人的腮幫：“科納斯……我記得你的歌聲。”

    那人睜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漢尼拔。

    “……樹林里有個小矮人，平靜而沉默……米莎一直喜歡這首歌?！碧岬矫咨臅r候，他的眼底露出了一些笑來。

    萊斯特走到我的身邊，與我一起看著小漢尼拔。

    如果說小漢尼拔帶給我的是震駭，那么，在帶給萊斯特的卻是驚喜——是的，我在他的眼底看到了類似惺惺相惜的神情！一年多的時間，小漢尼拔怎么會變成這樣？就算是遭逢了巨變，也絕對不至于……不至于用匕首熟練地剜去活人臉上的腮幫……而且還割成“m”形狀……然后用樹枝串起來……拿到屋里……放在火上烤……

    “抱歉。你們不介意吧？”

    “當然不介意?！比R斯特用帕子掩著唇，眼底露出興奮的光芒。

    小漢尼拔勾唇，然后將其余幾人的腮幫子都挖下來。

    “……漢尼拔……”聽到那個沒死透的人的慘叫，米莎忍不住叫出了聲。

    “先生，你太吵了?！彼回笆状倘肽侨说牟弊?，一刀斃命。然后他將米莎抱到懷里，“米莎，我在這里。你餓壞了，你等等我。”

    我便上前想將米莎抱過來，漢尼拔下意識得護住了米莎，但很快卻笑著將米莎交給我。

    “那么，麻煩德·萊昂科特夫人了?！?br/>
    他去屋里找到了一些胡椒和鹽，灑在烤串上面。烤肉的香氣出來以后，米莎便忍不住在我的懷里張望。還想將帕子扯掉。我趕緊安慰道：“米莎……再等等……”

    這一地沒腮幫子的尸體如果被米莎看到的話……夭壽！夭壽??！

    漢尼拔輕輕一笑，等烤串烤好之后就迫不及待地將米莎從我的懷里抱走。

    “德·萊昂科特先生，夫人，你們要來點烤串嗎？”

    “……不用了，我對烤串沒興趣。”

    “ell……雖然我很感興趣，不過這個時候，我怎么能搶小孩子的食物呢？”萊斯特炯炯有神地看著他，好像是在期待這孩子是不是真的會吃掉這些腮幫子。

    但漢尼拔將烤串放到盤子里，優(yōu)雅地拿起刀叉，先是將那塊“m”形的腮幫子切成小塊，遞到米莎的嘴邊：“‘m’……formischa……”

    “mischa……”小米莎重復漢尼拔的話，張開小嘴吃下那塊腮幫子。

    我站在一旁，擔心地問：“漢尼拔你沒事吧？”

    “德·萊昂科特夫人覺得我會有什么事情？”漢尼拔又問米莎，“好吃嗎？”

    “……好吃……”

    然后漢尼拔看向我：“她需要食物。但是她永遠不會知道今天的事情。對嗎？德·萊昂科特先生，以及德·萊昂科特夫人?！?br/>
    說的好有道理……我竟無言以對……我覺得我還是問問萊克特夫婦的事情……這孩子別是嚇傻了！還有……萊斯特！你收一收你的表情，對著一個小正太露出感興趣的表情，會讓人誤會的！哎，我身邊的這都是什么人？！

    正文第37章少年漢尼拔（五）

    “過來?！比R斯特忽然握住我的肩膀，將我往一邊帶去。我還有些擔心漢尼拔兄妹，深以為漢尼拔做出這樣的舉動，許是家里巨變，但也許是剛才看到我吸血受到了刺激。萊斯特輕輕托著我的胳膊，問道：“胳膊怎么樣了？”

    我這才注意到胳膊上的槍傷還在滲血……撓頭一笑，我說：“謝謝提醒，那我先去把子彈取出來?！?br/>
    萊斯特輕輕瞪了我一眼，將我?guī)У揭贿?，說：“愚蠢的灰兔子?！?br/>
    喂！孩子都在呢！給點面子！

    萊斯特不是第一次給我取子彈，這次傷的也不嚴重，所以算是輕車熟路了。只是疼痛是無法習慣的，我悶哼一聲就咬上了他的肩膀。萊斯特發(fā)出嗯嗯啊啊的聲音，低頭在我耳邊說：“小灰兔，希望你保持這樣的熱情到夜晚，我全身上下都可以給你咬……”

    “呸呸呸，萊斯特，你注意點形象?！?br/>
    “哦，我覺得小萊克特先生不會介意?！比R斯特無所謂地聳聳肩。

    等到傷口自動愈合之后，漢尼拔和米莎也吃完了烤串。萊斯特說：“萊克特先生要去法國的話，正好和我們同路。”

    漢尼拔目光一亮，彬彬有禮地說：“那就麻煩德·萊昂科特先生了。”

    “等等……我們什么時候說要去法國的？”想起一個世紀的路程，我也是沒骨氣地垮了臉色。萊斯特同情地看了我一眼：“親愛的，有我在你身邊，你還擔心什么？再說了，你不想送小萊克特先生和他的妹妹去投奔他叔叔一家？”

    “……漢尼拔和米莎的叔叔？等等……那么萊克特侯爵……”問到這里，我趕緊閉嘴了。我想起了萊斯特是有讀心術(shù)的，所以，他這樣說肯定不是無的放矢。萊克特侯爵……大概多半是遇難了。我忽然有些難受，看著依偎在一起的漢尼拔和米莎，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漢尼拔對上我的眼神，說：“親愛的德·萊昂科特夫人，您不必擔心?！?br/>
    被一個孩子看透心思并且安慰……還真是令人郁悶……

    漢尼拔說完之后，萊斯特就讓我們啟程，說是免得等會俄軍過來招惹沒必要的麻煩。

    說到這里，漢尼拔又笑看了萊斯特一眼，漸漸露出了了然的神色。我的注意力還在米莎的身上，見漢尼拔這個半大孩子抱著更小的米莎，心里多是不忍，不禁提議：“漢尼拔，讓我來抱著米莎吧。”

    “多謝您的好意?！睗h尼拔勾唇，“不過還是讓我來抱著米莎?！?br/>
    我能體諒漢尼拔的心思，如果萊克特夫婦真的出事了，米莎算是他共過生死、相依為命的至親。這樣的認知讓我有些難受，于是沒有再阻止。出門前，漢尼拔又從一只塑膠棕熊的嘴里拿出一大把珍珠，放入自己的口袋里。我認得其中的一只珍珠簪子，是萊克特夫人非常喜歡的一枚，我見她戴過許多次。沒想到，如今卻成了她的遺物。

    漢尼拔兄妹坐在后座，米莎自打吃飽了之后就一直沒說話。連日來的饑餓以及剛才受到的驚嚇都讓這個孩子體力透支。她在漢尼拔的懷里感受到了安全感，自然就昏昏欲睡。她小小的身子躺在后座，腦袋枕在漢尼拔的腿上。我將披肩脫下來遞給漢尼拔的時候，見到他們的手緊緊地握在一起，而漢尼拔眼底帶著十分復雜的神色，全神貫注地看著米莎。我忍不住輕輕提醒：“漢尼拔，給妹妹蓋上?！?br/>
    他這才看我，又彬彬有禮地笑了：“多謝你。德·萊昂科特夫人?！?br/>
    “我喜歡從你嘴里說出的‘德·萊昂科特夫人’，真是動聽優(yōu)雅?！比R斯特勾唇笑著，“r.”

    萊斯特……你居然調(diào)戲小正太……而且r又是什么鬼！我十分尷尬地伸手去掐他的大腿，悄悄透過后視鏡去看漢尼拔的表情。沒想到的是，漢尼拔依舊噙著那恰到好處的笑容，神情平靜無波。我心里不禁生出了剛剛的疑惑，漢尼拔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并不像是受到了極大刺激的孩子，在他身上，我看不到無助，更沒有憤慨，就像是……一灘有生命的死水……這灘死水在對上米莎的時候，就無聲地蕩漾開……不，也不是死水，更接近那種淡漠的、高高在上的殘忍。就如他優(yōu)雅地剜去別人的腮幫，吃入腹中時，不急不緩，舉止優(yōu)雅地像是一個高貴的侯爵在品嘗頂級大廚做好的美味。

    這一刻，我忽然有些明白如今見到的漢尼拔和萊斯特的共通之處在哪里了。

    忽然我的手一緊，只見萊斯特依舊笑著，一手放在方向盤上，一手正握著我的，并且細細地摩挲開來。我紅著臉，想起目的地，又不禁有些感慨。這么多年了，我們終于要去法國——萊斯特的故鄉(xiāng)了。曾經(jīng)的他似乎很排斥回到法國?？扇缃瘢磺卸几淖兞?。他也改回去了。

    夜里的時候，我們住進了一間旅館。等我?guī)兔咨赐暝瑁隽嗽∈揖涂吹饺R斯特和漢尼拔坐在餐桌上，萊斯特的面前放著一瓶紅酒，而漢尼拔的面前放著兩盤新鮮的牛排。我看著萊斯特端起酒杯，慢條斯理地喝下那“紅酒”，心中料定那酒瓶里裝的是鮮血。好吧……看來漢尼拔知道了我們的秘密，卻沒有害怕，也沒有排斥。真是好詭異……

    他對米莎笑道：“米莎，過來?！?br/>
    米莎看看我，又看看漢尼拔，果斷地拉著我一起走過去了。漢尼拔將米莎抱到自己的腿上，說：“米莎，餓不餓？”

    “餓！”

    我自走到萊斯特身邊坐下。他給我倒了一杯“紅酒”，說：“bonappétit,machérie.”

    我輕輕一笑，看起來萊斯特對漢尼拔了解很多……當然，現(xiàn)在不是問的時候。

    坐在我們對面的萊克特兄妹，漢尼拔細心地將小塊牛排喂到米莎的嘴里，說：“乖，這個只能嘗一點點?！?br/>
    米莎的年紀還小，不能吃太多的肉。喂了一點點牛肉之后，旅館的員工就推著餐車進來，其中就有一大杯牛奶，還有一碗綠色的蔬菜米粉糊。漢尼拔用調(diào)羹一小口一小口地喂給米莎，十分用心。我在一邊看的兩眼泛光，萊斯特忽然對我說：“親愛的，要不要我喂你？你喝牛奶嗎？或者別的……”

    “閉嘴，萊斯特。”

    他愉快地笑了起來。夜里休息的時候，我顧忌隔壁房間的孩子一直沒發(fā)出太大聲音，只是這廝見我如此這般，反而更加折騰我……第二天，我紅著臉去叫萊克特兄妹起床，是漢尼拔開的門，他笑著對我說：“早上好，夫人?！?br/>
    雖然是很簡單的招呼，但我總覺得這孩子的眼神里有曖昧！一個七八歲的孩子呢！該死的，蘇墨你在想什么？！讓你昨天光顧著享樂，忘記問萊斯特關(guān)于漢尼拔的事情了！該死的！

    我僵著笑打過招呼，又問：“米莎還在睡嗎？”

    漢尼拔點點頭，看向屋里的時候，目光帶著溫柔。我這時才注意到小漢尼拔的眼睛泛著血絲，看起來……居然是一個晚上沒有睡覺！我吃驚不已，說道：“漢尼拔，我知道你擔心米莎。但是，你應該照顧好自己。你得知道，現(xiàn)在的自己只是一個孩子?！?br/>
    漢尼拔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說道：“我覺得我一閉眼，米莎就會從我的身邊消失……這一切，都只是我的一個夢?！闭f完，他回到屋里，輕手輕腳地給米莎穿衣服?？粗伻缤粋€精致的娃娃的米莎，漢尼拔又親了親她的小臉蛋，說道：“……米莎的笑最好看了……誰都無法將她從我的身邊……再次帶離……”

    我覺得鼻子有點酸，上前說：“我們今天不趕路了。我和萊斯特去給你們兄妹買點衣服。漢尼拔，你得好好休息?！蔽野粗鴿h尼拔的肩膀，“米莎也一定不想自己的哥哥累壞的。聽著，好好地睡一覺。米莎在這里，溫暖的，真實的。永遠不會離開你的?！?br/>
    我不知道漢尼拔有沒有聽從我的意見，因為在他那通透一樣的目光下，我落荒而逃了。真實一個可怕的人……經(jīng)歷過萊斯特這種變態(tài)，我居然還是無法抗住他的注視？！真是太丟臉了……于是，在我拉著萊斯特去逛街買衣服的時候，我問起了漢尼拔的事情。

    萊斯特一點也沒打算瞞著我，他告訴我，小漢尼拔的體內(nèi)住著另一個世界的漢尼拔的靈魂。我認真地看著萊斯特，說：“這件事情，用中文可以用兩個字概括——重生?！?br/>
    萊斯特挑眉看著我，用中文和我對話：“所以呢？”

    額……所以呢……

    臥槽！所以漢尼拔是重生的！那……也就是說……在漢尼拔前世的遭遇里，米莎是真的被那群兵痞殺死，然后拿來煮著吃掉了……而那群人還將米莎的肉湯喂給了昏迷的漢尼拔……我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明白了漢尼拔的心態(tài)。當然，至于漢尼拔食人……卻和他后來從孤兒院逃離后，和法國的東方嬸嬸，紫夫人相處的經(jīng)歷密不可分。在東方文化里，斬敵方首級示眾由來已久，而“吃”的文化更是多種多樣。從那時，漢尼拔開始體驗“食人”。我不想在道德層面去定論漢尼拔食人，畢竟我也是一個怪物，我以鮮血為生，殺過很多很多的壞人。我認為的壞人。在漢尼拔將那群兵痞的腮幫子剜下來做成烤串，我也沒有任何不適。也許是人性開始被我吸血鬼的本質(zhì)壓抑，也許……我原本就不認為殺死一個壞人是不對的事情。

    漢尼拔的人性早在前世失去米莎的那個雪天消失?；钕聛淼?，是一個來自地獄的“惡魔”。而我一直與惡魔為伴，不管世人如何看待他，聽完了他的經(jīng)歷后，我還是選擇送他們兄妹一起去法國。至于萊斯特……在那天看到漢尼拔從地上站起來，他就知道了一切。如果說我能平靜地看待漢尼拔，那么，萊斯特絕對是欣喜的、帶著欣賞地看待他。

    “萊斯特，之前那個兵痞對我說，米莎有肺病，活不了幾年……你覺得是不是真的？”

    正文第38章少年漢尼拔（六）

    “不管是不是真的，萊克特先生會想辦法解決的。”

    漢尼拔嗎？聽起來的確是個很厲害的人，只是在我看來，他終究是個孩子。而且再厲害，他也只是凡人。凡人如何與死神對抗？我想了片刻，問萊斯特：“其實我舍不得米莎，你覺得她和我們作伴如何？”

    “是個好主意。只是我覺得漢尼拔不會同意讓他最愛的米莎從此失去光明和味覺?！比R斯特摟住我的肩膀，“親愛的，不是每一個血族都有你我這樣的運氣?！?br/>
    是，萊斯特說的不錯。更別提，現(xiàn)在的米莎還是個孩子。

    我再也沒提過這件事情，只是在送萊克特兄妹回到法國后，與萊斯特在法國定居了下來。

    漢尼拔的叔叔叫羅伯特，眉目間和萊克特侯爵有好幾分相似。他的妻子紫夫人是個日本人。如萊斯特和我說的一樣。聽聞萊克特侯爵一家的噩耗，兩人都十分同情漢尼拔兄妹。我與萊斯特將人送到羅伯特家的維戈莊園后，并沒有接受他們的熱情邀請。雖然我知道紫夫人也是戰(zhàn)爭的受害者，卻還是無法平靜地對待她——一個祖上是日本武士的女人。不管怎么樣，羅伯特夫妻沒有孩子，而且根據(jù)漢尼拔上輩子的記憶來看，他們不會虧待這兩個孩子。是以，我也能安心地離開。

    我們在巴黎賣下一座小別墅后，就寄信給漢尼拔，讓他記得和我們保持聯(lián)系。在我的心里，到底是舍不得米莎出事的。戰(zhàn)后的巴黎籠罩在一片慘淡陰云之中，但我和萊斯特的生活卻似乎沒什么變化，我甚至在萊斯特的資助下，在巴黎市中心開了一家中餐館，當時巴黎已有不少中國移民，其中許多人選擇了餐飲業(yè)，我很容易雇到員工。

    熟悉的中餐總是能讓我想起爸媽，我有時候也在想，幾十年后的爸爸就是在巴黎的某個中餐館里上班，他的身影也許和我雇來的廚子一樣。值得一提的是，年輕的大廚張晨也是廣東人，得知我也是廣東人后，他就經(jīng)常用粵語和我交流。這讓我的心泛起了陣陣漣漪，那熟悉的鄉(xiāng)音，讓身處異國他鄉(xiāng)的我感到溫暖。當然，對于他來說，大概也是的。

    因為萊斯特總是去參加各種宴會，追逐一切有趣的事物。我便有更多的時間花在餐館里面。當時的巴黎也比較亂，1947年年底的時候，我們遭遇了一次盜竊，如果不是張晨那天沒有回家，餐館的損失只怕無可限量。我倒是不怕身外之物的損失，只是看到張晨被歹徒刺了一刀，心有余悸。他在醫(yī)院的時候，我每天去看他，同時也買下了餐館隔壁的一棟房子。

    張晨出院那天，我還是問起了他那天怎么還在餐館里面。高大陽光的男孩紅了臉，支支吾吾地說：“我續(xù)不了房租，所以就被趕出來了。我沒別的辦法，就擅自住在餐館里面……老板娘，對不起。我會盡快找到房子的?！?br/>
    我瞪了副駕駛座上的人一眼，說：“都是中國人，相互幫助是應該的，更何況是在國外。發(fā)生這樣的事情，你居然也不和我說一聲？算了，這次如果不是你，我的損失就大了，所以你別和我道歉。房子的話，你也不必出去找了，我買了餐館隔壁的房子，你住進去就是。”

    “那謝謝老板娘，我會按外面的租金付給你的！”

    “得了，又不是你一個人住。燕子她們，廚房的老頭子，還有我，都住在里面。放心好了，那房子很大。夠住?！?br/>
    張晨不知道想什么，半天才問：“老板娘，你也和我們一起住？”

    “是啊。住的近點才方便照看?！蔽蚁肓讼?，又說，“張晨，你也老大不小了，別整天想著去賭場。這樣下去，哪個女孩子敢嫁給你？”

    張晨什么都好，就是喜歡賭。我知道出國打工其實很憋悶，賭博成了這些男人的消遣也不是不能理解。所以，我以前看在眼底，卻從來沒有說過張晨。倒是餐廳里做跑堂的小妹燕子總是掛在嘴邊，勸個不停。但這次張晨連房租都給賠進去了，我覺得身為他的老板娘，還是有必要提點下了。

    張晨的臉更紅了一些，車子停在紅燈前，他忽然問我：“蘇……蘇……老板娘，你會不會瞧不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