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禮？

    李丹青皺起了眉頭，這才從自己還活著的興奮感中緩過些許勁來，聽聞這話卻又不免再次陷入了疑惑。

    宋河山似乎并沒有看見李丹青臉上的困惑，他在這時忽然長舒了一口氣，然后言道：“其實我已經(jīng)死了?！?br/>
    李丹青一愣，他眨了眨眼睛，有些古怪的看著宋河山，心道方才咱們不是已經(jīng)討論過這個問題了嗎？

    這人年紀大了，記性這么差嗎？

    還是說做了鬼，也會有這毛病。

    “他不是鬼，是星靈。”

    而就在這時，又一個聲音在李丹青的身旁響起。

    這聲音顯然并不是出自宋河山的嘴里，李丹青下意識的側(cè)頭看向身旁，只見那處一道金色的火焰在半空中升騰而起，然后不斷膨脹，在數(shù)息之后化作了一道渾身浴火的身影，他的模樣因為火光跳動的緣故，有些模糊不清，但李丹青還是隱約從那五官的輪廓中看到了幾分熟悉的模樣。

    他的心頭一跳——這他娘不是他自己嗎？

    “不是！大哥你誰啊？”李丹青心底發(fā)怵的問道。

    這倒不是李世子膽小怕事，只是剛剛他還在搖虛城與那個羽同塵打得要死要活，一轉(zhuǎn)眼一具尸體對著抿嘴一笑，他就來到了這個地方，跟一個鬼魂聊了半晌，然后又忽然竄出一個跟他生得一模一樣卻渾身冒火的家伙。這終究太過古怪了一些，哪怕李世子自詡為天不怕地不怕，此刻也難免心底發(fā)怵。

    反倒是那火焰凝聚成的李丹青很是不耐煩的白了李丹青一眼，直截了當?shù)难缘溃骸澳闶前装V嗎？”

    這輕蔑的語氣，熟悉的聲線，讓李丹青頓時恍然大悟：“你……你是烈陽星靈。”

    “愚昧的凡人，只能通過粗糙的表象判定事物，卻根本看不清事物的本質(zhì)?！绷谊栃庆`繼續(xù)言道，語氣中依然充斥著輕蔑。

    李丹青倒是并不在意對方言語中的羞辱，相比于此，世子大人顯然更在意自己這幅“完美”的皮囊被人剽竊的事實。

    “你干嘛幻化成本世子的模樣！本世子這俊俏的容貌是你能駕馭的嗎！不行，今天我一定得把你這人  皮面具撕下來?！崩畹で嗾f著，伸出了手，也不怕對方身上燃燒的火焰，就要摁在對方的臉上。

    可這手方才觸摸到烈陽星靈的臉頰，便直直的穿了過去，從對方的后腦勺伸了出來。

    “嗯？”李世子一愣，在那時有些詫異的眨了眨眼睛。

    “這里是神河！”眼前的烈陽星靈熙然很不滿意李丹青這僭越之舉，他沉著臉色這樣言道：“我們都是意識形態(tài)，沒有實體?！?br/>
    李丹青聞言這才反應(yīng)過來，他訕訕一笑，嘴里有些尷尬的應(yīng)道：“對啊……”

    或許是為了緩解自己的尷尬，李丹青趕忙又轉(zhuǎn)移了話題，記起了方才烈陽星靈所言之物：“你剛剛說他是星靈？是什么意思？”

    烈陽星靈似乎是看穿了李丹青，又神情輕蔑的瞪了李丹青一眼，但卻并未點破，隨即便轉(zhuǎn)頭看向站在自己與李丹青對側(cè)的宋河山，言道：“就是字面意思，他是一位星靈?！?br/>
    “他不是宋河山嗎？”李丹青有些詫異的看了烈陽星靈一眼，問道：“兄弟，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星靈的氣息我怎么可能認錯?！绷谊栃庆`對于李丹青的質(zhì)疑顯得頗為不滿，他皺了皺眉頭，沒好氣的言道。

    “他說得沒錯，確實是星靈。”而就在李丹青試圖據(jù)理力爭的時候，站在他們跟前的宋河山卻忽然言道。

    這時就輪到李世子發(fā)愣了，他有些錯愕的看著宋河山，神情古怪。

    宋河山卻在那時笑了笑，說道：“準確的說，我應(yīng)該只能算是半個星靈……”

    ……

    這應(yīng)該算得上是一個很老套的故事。

    一個少年得志的劍道天才，四十歲不到就來到了武君之境，心高氣傲的他自以為天下無敵，便開始帶著自己的云鴉劍一路游歷，探訪每一位得道的劍道大師，一路走，一路打，未嘗敗績。

    于是乎，年近四十的男人來到了天下劍道執(zhí)牛耳者的東華山，叩開了號稱坐擁萬口帝劍東華山的山門。

    迎接他的是龍泉劍的執(zhí)劍使，傅取雪。

    那是一個很特別的男人，那天他穿著一襲青衫，背負長劍站在他的面前。

    沒有其他被挑戰(zhàn)者那般感覺好似被僭越的憤怒，傅取雪表現(xiàn)得很平靜，他只是伸出手，輕聲道：“請?！?br/>
    他甚至沒有問宋河山的來歷姓名，便張開了自己的劍域。

    那一戰(zhàn)宋河山打得很痛快，二人從劍招對拼到劍意對撼，然后又以各自劍域鎮(zhèn)壓，足足打了三天三夜，誰也無法奈何誰，到了最后不得不以靈力硬撼，最后憑借著龍泉劍中的劍靈相助，傅取雪方才險勝了宋河山。

    大抵是不打不相識，也大抵是惺惺相惜。

    戰(zhàn)罷的二人反倒覺得彼此義氣相投，于是乎在東華山下尋了個酒館喝了個翻天覆地。

    二人從劍道法門聊到了各自際遇，又轉(zhuǎn)而說到了各自理想。

    宋河山說他想要開宗立派，讓他宋河山的名字響徹武陽朝，傅取雪卻告訴他，世事易變，再強大的傳承也經(jīng)不起歲月的摧殘，在卓絕的功法也終究會在歷史長河中被淹沒，唯有圣山常存。

    從那時起，開辟圣山的念頭便在宋河山的心中埋下了種子。

    ……

    宋河山這些年一路挑下的劍道名宿不下百人，他開創(chuàng)搖虛劍宗之事，也很快傳遍了大江南北，無數(shù)天才子弟慕名而來，甚至不乏圣山也對其拋出了橄欖枝。

    但宋河山卻心智堅定，對于這些邀請不屑一顧，只是在劍宗的一切走上正軌后，便再次選擇閉門清修。

    接下來的幾十年于宋河山而言，不過是十年如一日的過著。

    他一次次的嘗試溝通星辰開辟圣山，卻又一次次的以失敗告終。

    直到五年前，暗覺大限將至的宋河山?jīng)Q定最后一搏。

    或許是金誠所至金石為開，又或者是他已經(jīng)走到了這一步。

    那天夜里枯坐山林中的老人忽然感應(yīng)了星辰的回應(yīng)，他開始試圖與之建立聯(lián)系，這個過程困難又繁瑣。

    但他終究還是做到了，一顆從未閃爍過的星辰忽然在無垠的夜空中亮起，璀璨的光輝灑下落在了他的身上。

    作為圣山與星辰溝通的媒介，星靈在那時降臨落在了老人的身上。

    老人看著眼前那閃爍著的白色光團，心底無比激動，他伸出手想要握住那光團，他知道只要他握住了他，再將這道星靈灌入大地，一座因他而成的圣山便會拔地而起，武陽第二十九座圣山就會從此屹立世間。

    他會名垂青史，哪怕千年萬年之后，世人依然會記得他的名字。

    這是無上的榮耀，也是天大的福祉。

    可就在他差上這臨門一腳的時候，宋河山年邁的身軀卻再也支撐不住，生機散盡。

    星辰的感應(yīng)在那一瞬間消失，星光暗淡，然后歸于寂滅。

    而那道星靈也無處可去，只能涌入宋河山漸漸生機消亡的體內(nèi)……

    ……

    這并不是一個波瀾起伏的故事，沒有惡人從中作梗，沒有什么宏大的使命與精彩絕倫的波折。

    這只是一個人在追逐自己夢想，然后在即將成功的剎那戛然而止的故事。

    李丹青聽完了對方的話，神情不免有些古怪。

    在接觸烈陽星靈之前，李丹青可是從未聽聞過星靈的存在，而就在接觸對方之后，這種萬年難遇的奇事，他反倒一件接著一件的遇到。

    他看了一眼眼前的宋河山，問道：“所以其實你是宋河山溝通星辰，降臨而來的星靈？”

    “是，但并不完全?！彼魏由叫Φ馈?br/>
    “準確的說，我是星靈與宋河山殘留意志的集合。”

    李丹青聽得有些犯迷糊，好在身旁的烈陽星靈在那時言道：“星靈本身只是一種力量的集合體，但因為這種力量太過強大，故而往往會生出靈智，而方才降生的星靈靈智初開，甚至還不夠完全，無法像我這樣獨立存在，只能寄托在這個凡人的身上，以他意志為主導(dǎo)，這并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br/>
    李丹青聽得若有所思，他沉吟了一會，方才喃喃自語道：“我是不是可以以此理解為，宋河山的意志與星靈融合在了一起，只是因為現(xiàn)在的星靈尚且只是一張白紙，所以這股意志便以宋河山的意志為主導(dǎo)，故而成就了現(xiàn)在的他，可他既不是宋河山，也不是完全的星靈，對嗎？”

    聽到李丹青的這番推論，一旁的烈陽星靈看了他一眼，感嘆道：“你倒是沒有我想象中的那般愚蠢?！?br/>
    李世子對于這個剽竊了自己絕世容貌的家伙的“夸獎”并未感覺到半點的高興，畢竟這話怎么聽怎么像是在嘲弄他李世子。

    “所以，把本世子帶到這里到底是為了什么？”李丹青索性選擇不在這個自己并不擅長的領(lǐng)域與烈陽星靈做口舌之爭，轉(zhuǎn)而又問道。

    “沒有圣山寄存身軀，加上我尚未完全成形便切斷了與星辰的聯(lián)系，現(xiàn)在的我已經(jīng)到了行將就木的邊緣。若不是這身軀的主人執(zhí)念太深，恐怕我早就煙消云散了，身為星靈我無法與常人溝通，直到感應(yīng)到了世子的存在，我放才能通過此法與世子溝通。”

    “今日將世子拉入神河，只是向讓世子替我向這身軀的主人向他的孩子說上幾句話，而作為回報，我會把我剩下的力量都贈與世子……”宋河山笑呵呵的看著李丹青如此言道。

    星靈的力量是這世上最接近星辰之力的東西，純粹又強悍無匹，這種力量哪怕是星末一點，對于李丹青而言也都是天大的助益。

    但李丹青卻皺起了眉頭，他盯著對方問道：“那于此之后呢？”

    宋河山笑了笑：“已經(jīng)死去的人，安息長眠自然就是我的宿命?！?br/>
    “可……”李丹青還想再說些什么，但話還未出口。

    他身旁的烈陽星靈卻忽然言道：“你是星靈，你擁有無窮的壽命，就算當初星靈的降臨儀式因為這身體主人的忽然死去而中斷，但你還是可以占據(jù)他的身軀，慢慢將之化為己有，為什么要選擇與他的意志融合，漸漸消亡自己的力量，以至于讓自己走到了毀滅的邊緣。”

    火焰翻騰中生得與李丹青一模一樣的烈陽星靈的臉上眉頭緊皺，神情困惑。

    身為星靈，他自然更了解星靈。

    星靈固然無法脫離宿主長存，尋常時候需要寄托在圣山的圣基中，而圣山破滅后，怎需要以生靈為宿主。但卻不能與之融合，星靈是最純粹的力量，故而可以長存，但一旦與旁人融合，凡人體內(nèi)的污濁也會侵蝕，當星靈不再純粹，那死亡也就是必不可免的東西。

    他自然難以理解眼前的星靈為什么會選擇死亡，而與宋河山的意志融合。

    宋河山在那時笑了笑，他看著烈陽星靈問道：“你活了很久了吧？我從你的身上聞到了歲月的味道，滄桑悠遠，你應(yīng)該在這世上降臨了很多年了?！?br/>
    “五百年有余。”烈陽星靈這樣應(yīng)道，眉頭依然緊鎖，目光也還是直直的落在宋河山的身上。

    他想要從對方的口中得到答案，而這個答案對他而言，很重要！

    “五百多年……那就是五年的一百倍……”

    “你了解這些生活在你周圍的生靈嗎？”宋河山問道。

    烈陽星靈聞言點了點頭，但下一刻卻又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

    “他們似乎很簡單，為了繁衍生息，為了吃喝拉撒，每日奔忙不息……”

    “但似乎又很復(fù)雜，會有很多與生死無關(guān)的愛恨情仇，有時候肯為了一個人去死，有時候卻又為了讓一個人死不惜一切代價?！?br/>
    宋河山聞言笑了笑：“是啊，我也這樣覺得?！?br/>
    “我的母親很早就注意到了這具身體的主人，她選定了他，只是可惜溝通星辰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母親等了很多年，直到五年前她方才能夠響應(yīng)他的召喚，她似乎也明白這個人已經(jīng)很虛弱了，所以它一早便在體內(nèi)孕育出了我，想著待到響應(yīng)他召喚的時候，能夠盡可能的減少他的負擔?！?br/>
    “雖然最后還是功虧一簣，但我和大多數(shù)的星靈還是有些區(qū)別，比你們在降臨人間前多存在了幾年，我一直隨母親注視著這個身子的主人。他是個很執(zhí)著的人，執(zhí)著的想要溝通星辰，但似乎也很無趣，日復(fù)一日做著同樣的事情，若不是母親垂憐，或許這一輩子他都無法溝通道穹頂星辰。但他還是這樣做了，孜孜不倦，屢敗屢戰(zhàn)。”

    “而當我降臨在他的身上，他多年的夙愿眼看著就要實現(xiàn)時，他卻死了?！?br/>
    “臨死前他爆發(fā)出了強烈的情緒，我以為那會是憤怒，是不甘，是求而不得，但……”

    說道這里，宋河山卻陷入了沉默，好一會之后，他方才從這樣的情緒中平復(fù)過來，然后他低聲道：“但都不是，那一刻從他身上迸發(fā)出來的情緒，是不舍，是眷念，是憂慮……”

    “那一刻我和你一樣，我開始很好奇人類到底是一種怎樣的生靈，他們的悲歡到底是什么，為什么會在一瞬間生出這樣強烈的情緒，那種情緒與力量截然不同，雖然沒有摧城斷江的威能，但卻足以直擊靈魂?！?br/>
    “我覺得我得弄明白這樣的情緒到底是什么，而這或許是我唯一的機會。而就是這樣的渴望，讓我與他的意志選擇了融合……”

    “所以，你理解了嗎？”烈陽星靈這樣問道。

    他忽然想起當初在應(yīng)水郡時，看著那些陽山的弟子成片成片的死在自己的面前時，自己的心頭似乎也曾有過類似的涌動，當時的他同樣難以理解那樣的情緒。

    “懂了一些，卻又似乎不懂?！彼魏由叫α诵Α?br/>
    “但……”然后他的聲音忽然一頓，臉上的笑容漫開，變得燦爛無比。

    那一刻，那蒼老的臉上的笑意，讓烈陽星靈忽然有些恍惚，那般真切的笑容，在這一瞬間，似乎格外美麗。

    壓過了漫長無垠的壽命，勝過了俯視眾生的高傲。

    也……

    蓋過了漫天星斗的光輝。

    “我忽然明白了母親的等待，也知曉了星辰為什么愿意照耀人間。”

    “人……”

    “一定不會是這世上最美好的東西，但他們有一股力量，這股力量讓他們從茹毛飲血中走來，讓他們生生不息……”

    “總歸，相比于無窮的壽命，我反倒覺得與他意志融合的那一瞬間，明曉他們的一瞬間，于我而言……”

    “才是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