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禾靜靜地坐在窗前,看著窗臺上一盆含苞待放的鈴蘭。八戒中文網(wǎng).碧綠的葉子,嫩莖上垂掛著一排小小的白色花苞,剛剛澆過水,花苞葉尖點著透明的水滴。
院子里安安靜靜,右邊楊樹下一只花貓正瞇著眼睛瞌睡。窗外,一片小小的柳絮晃晃悠悠飄過來,輕輕伏在了紀禾的衣袖上。
c城市的春季,總是柳絮滿天,毛絨絨的,黏在衣服上便不走。
院子的大鐵門突然被吱呀一聲推開,走進兩女一男,為首的女人三十多歲,短發(fā),著裝干練,身后的男人提著攝像機,背著黑色的包。
紀禾回神,順手拿了放在桌邊的鑰匙,挪動輪椅,出門迎接。
“您好,我是記者吳靜,這兩位是我的同事。”走在最前面的短發(fā)女人戴著灰藍色的圍巾大步上前來,一邊自我介紹一邊彎腰和紀禾握手,十分有力。
“您好,久仰大名。我是這里的工作人員紀禾。陳老吩咐我來接待你們?!奔o禾微笑,淡紫色的外套上別著殘疾人聯(lián)合會的徽章。
吳靜略顯嚴謹敏銳的眼里閃過一絲少見的遲疑。“紀禾?我們……是不是見過?”
“您的記憶力真好。十年前,也是我負責接待您。”紀禾柔和地彎起嘴角,轉(zhuǎn)著輪椅朝辦公室去。由于是周末,本城殘聯(lián)大院里只有她一個人值班。
“我來幫你。”跟著吳靜一起來的另一個年紀稍小的女孩子立馬小跑過來想推輪椅。
那女孩話音剛落,紀禾便回頭禮貌地婉拒。“謝謝,不過我自己可以?!?br/>
女孩站在她身后,頗有些訝異,悄悄朝身邊的攝像同事吐了吐舌頭。
吳靜沒顧其他,而是一路跟在紀禾后邊,抬頭觀望。安靜的院子,干凈的走道,灰白色的建筑……仿佛時光一下子跳到了十年前,什么也沒有變。
十年前,一部展現(xiàn)本市殘疾人聯(lián)合會主席——也是著名歷史學家的陳老先生——日常工作與生活的小成本紀錄片在電視上播出后出乎意料地造成了巨大影響。無數(shù)觀眾為鏡頭前上肢殘疾的陳老豁達堅毅的人生觀所感動。
本片導演王周則和影片內(nèi)貫穿始終的記者吳靜一炮而紅。王周則從此轉(zhuǎn)戰(zhàn)主流電影圈,一發(fā)不可收拾地拍攝多部叫好叫座的影片,中年后更是跨入國寶級大師的行列。而吳靜也抓住這個機會,從新聞系畢業(yè)后的無業(yè)狀態(tài)直接晉級省電視臺,此后連續(xù)參與報道了多起轟動全國的新聞事件,獨自闖毒品金三角,深入非洲艾滋病重災(zāi)區(qū),逐漸成長為當代不可多得的優(yōu)秀新聞工作者與節(jié)目主持人。
作為一個女性,她很堅強,很努力,也很成功。
而當年她事業(yè)開始的地方,就在這里,C城殘聯(lián)大院。她在紀錄片里采訪了殘聯(lián)主席,德高望重的陳老,描繪了老人用沒有胳膊的雙肩所承擔起來的世界,普通而又深遠。
那時,作為一個毫無名氣卻擁有事業(yè)心的初出茅廬記者,在一個周末里她跟著砸鍋賣鐵才組了個稻草班子的導演推開殘聯(lián)的大門。辦公室門口,一個秀氣的女孩子坐在輪椅上,靜靜地微笑——
“你好,我是這里的工作人員紀禾。陳老吩咐我在這里等你們。”
那時的吳靜看著眼前雙腿殘疾但笑容柔和的女孩子頗為驚愕。她并不是對殘疾人有偏見,可潛意識的感覺里雙腿截肢的人大概總是終日呆在絕望灰暗的世界里與淚水相伴。更何況……面前的人還是個年紀輕輕,面容姣好的女孩。應(yīng)該很難接受一輩子與輪椅為伴的生活吧?而且隨之而失去的,不僅僅只有雙腿,還有其他一些……真是遺憾了。
出于禮貌與尊重,吳靜沒有去問過紀禾是先天殘疾還是后天事故。聽到導演說這里的工作人員全是殘疾人后,吳靜便釋然了,將各種疑問拋到了腦后。畢竟對于當時早餐是買一塊錢的包子還是五毛錢的饅頭還要勒緊褲腰帶精打細算的她來說,自己的工作要比其他人的故事重要得多。
而轉(zhuǎn)眼,十年已過。如今,由于電視臺正在策劃的一個大型懷舊節(jié)目,吳靜決定再次訪問當年的主人公,陳老。但由于年過九十,陳老常年臥病在床,不可能到演出廳去,所以吳靜只能再次登門拜訪。
……
太陽漸漸劃過半空,落到了山巒西頭。
采訪進行得很順利。
將近黃昏,約定的節(jié)目內(nèi)容已經(jīng)完成。
吳靜一行人退出陳老位于殘聯(lián)后方的家,準備離開。
繞過一叢長勢正好的女貞樹,一只脖子上帶著鈴鐺的花貓突然從樹叢里竄出來,歪頭看面前的陌生人一眼,“喵”一聲,跳上旁邊的臺階,朝院中奔去。
等繞過墻角,視野才開闊到將院中一切納入眼中。
紀禾剛剛俯身將盛著貓糧的小碗放到地上,看著花貓愜意地瞇著眼睛吃食,揉揉它的腦袋,淡淡地笑。
吳靜站在遠處,看著紀禾搭在腿上的櫻花毛毯到了正常人應(yīng)該有的膝蓋處便像是小瀑布一樣筆直地空蕩蕩垂下來,搭在锃亮的踏腳板上,她腦子里突然想起陳老剛才的話?!澳銈冏邥r若大門已經(jīng)關(guān)了,去叫一聲紀丫頭,她有大門鑰匙?!?br/>
本市風俗,沒有結(jié)婚的女子,都叫丫頭。
吳靜模糊的記憶里,十年前這個叫紀禾的“丫頭”還是一幅少女的模樣,偏棕色的頭發(fā)挽起一部分束在腦后,她穿著并不符合年紀,倒像是五十多歲中年婦女才會喜歡的那種黑色呢子外套。衣服過大,她單薄的身子掩在衣服里,更顯得整個人瘦瘦小小。黑色緞淺綠花邊的袖口,露出交握著的,白皙得看到淡淡青色血管的手。
只是早在那個時候,她整個人已經(jīng)散發(fā)著少女不該有的淡薄與寧靜,仿佛老僧入定,看透世間一切。
十年的時間,吳靜從一個默默無名的小輩成長為業(yè)界首屈一指的人物。而紀禾,依舊是c市殘聯(lián)小小一個辦公室里的工作人員。
她的日子一直沒有變,終生不會變。
可似乎又有什么變了,紀禾坐在那里給貓喂食,笑起來,眼角有無法抹去的紋路,深深淺淺。時光到底給她刻上了該有的印記。
剎那間吳靜意識到紀禾的背后,應(yīng)該有著一個故事。
一個不為人知的故事。
一個一筆一劃如同掌心的手紋一樣深刻的故事。
感覺到有人走過來,紀禾順勢抬頭。吳靜站在她面前,慢慢蹲下身,與坐在輪椅上的她平視。
“我能采訪你嗎?”她問,目光坦誠而堅定。
紀禾平靜地看著她。
良久,點頭。
不需要問為什么,不需要問采訪的內(nèi)容,因為……
吳靜,代表著一個紀禾永遠只能想想,卻不能盼望的人生高度;代表著紀禾未知的,卻作為一個新時代女性應(yīng)該擁有的世界;代表著……紀禾早就自覺放棄的某種生活色彩。
而紀禾,剎那之間有了一種講故事的沖動。
吳靜,可以擔當最好的聆聽者。
~∞~∞~∞~∞~∞~∞~
讓兩位同事先回去,吳靜跟著紀禾鎖好大門,去了殘聯(lián)對面的露天茶館。
黃昏,太陽的光線柔和,卻也稍顯刺眼。此時是歸家的時刻,客人只有一位,獨自坐在圓桌前,透過裊裊的茶香正凝神不知看著什么。紀禾并沒有去注意。
吳靜坐定后,老板上茶,照例是龍井,粗糙的大手麻利地燙茶壺茶杯。
紀禾對他笑了笑?!奥闊┝?。”
“不客氣不客氣。”老板咧嘴呵呵地樂,在抹布上擦擦手,轉(zhuǎn)身離開。
“老板人很好,殘聯(lián)的同事都喜歡來這里喝茶。”紀禾回過頭來對吳靜介紹,聲音依舊柔和。
“你也喜歡?”
“是。在這邊工作十多年,早就與老板熟識了。我偶爾也會來一個人呆著。”紀禾將小小的陶土茶杯輕輕挪到面前。
“你是一個人住嗎?”吳靜有些疑惑。殘疾人一般生活能自理嗎?
“是的?!奔o禾垂下眼眸,端起茶杯。
“很抱歉,我知道這樣問很突兀,可……”吳靜啞然,破天荒,她頭一次竟然不知該從哪一方面入手,“你生活一直是自理嗎?”
紀禾點點頭,伸手將額邊一縷碎發(fā)繞到耳后。那雙手,在黑發(fā)的襯托下顯得很秀氣。
“父母沒有幫忙打理?”吳靜拿出錄音筆。
“……父親不知道在哪里,母親六年前已經(jīng)去世了?!奔o禾淡淡地回答,聲音毫無異樣,透著能讓急躁的人在暴風雨夜安靜下來的慰然。
“父親不知道在哪里?”吳靜感覺有些奇怪。
“自七歲后,我便跟著母親過,再沒見過父親……”
“為什么?”
“你應(yīng)該看得出來?!奔o禾似乎在開玩笑,唇邊是微微的弧度,她伸手理了理搭在腿上的毛毯。
吳靜卻笑不出來。
紀禾就像永遠沉穩(wěn)不變,經(jīng)歷百年的樹,年輪帶著風雨一圈圈刻進心里,卻在外看來,只有不變的從容。這樣的從容……并不是商界沉浮多年后的成功男士所帶有的那種沉穩(wěn)魅力,而是另一種意味上,能讓人感受到手指滑過樹表不平溝壑的刺痛感。
吳靜也算是個生活歷練豐富的人了,卻在此時突然有些坐不住,頻繁地換了幾個姿勢。
“能知道……你的腿是怎么回事嗎?”
紀禾的表情沒變,低頭抿了一口茶。溫熱的感覺緩緩流淌,讓人不知不覺慢下心緒。
“我是東北人,家在一個小鎮(zhèn)上。父親在化肥廠工作,母親是小學教師。三歲那年,有一天跟著我媽一起去縣里,我在路邊站著,她在街對面買好東西后沖我招手叫我的名字。然后……我就跑過去了。直接被一輛路過的貨車撞倒,輪子從我腿上碾過去,肇事司機當場逃逸……而我的結(jié)局是雙腿截肢。”
“出了事之后,我父親便將車主告上法庭??墒擒囍鞑⒉皇钦厥滤緳C。車主將車子借給外地人跑長途運山參,由于相關(guān)手續(xù)并沒有辦齊全,后來想找那個肇事司機簡直就像是大海里撈針,自然沒結(jié)果。一個月后法院的判決出來,讓車主賠償七萬,可車主并不認為是他的錯,賠了一萬之后再也不肯出錢。畢竟在八十年代,一萬已經(jīng)算筆不小的錢了?!?br/>
“而且車主似乎在政府里有關(guān)系,所以賒欠賠款的事情不了了之。可話說回來,不管賠多少錢,我的雙腿都沒了……我媽在家哭得死去活來?!?br/>
“我已經(jīng)殘疾了,長大后幾乎不可能像別家孩子那樣結(jié)婚生子,更別提給父母養(yǎng)老??赡芪疫€是他們一輩子的累贅。所以我爸說服我媽趕緊再生一個孩子——這是人之常情,我能夠理解……五歲那年,母親懷孕了,可后來竟然因為身體不好流產(chǎn)了。那時家里因為我后續(xù)治療的關(guān)系,積蓄已經(jīng)捉襟見肘,再加上第二個孩子流產(chǎn)的事情,我父母基本上兩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
“再后來,我父親就去外地打工……每年按時寄錢,可再也沒回來。我媽帶著我獨自生活??墒撬坪跏鞘芰舜碳ぃ瑢χ皼]有拿到的六萬塊錢又開始堅持了。她背著我到法院去追討,可沒人理她。于是她就把我扔在走廊的椅子上,一個人走掉了。我沒有腿也沒有腳,不能走,不能動。那時候呆呆愣愣也不知道哭,只是看她頭也不回地走掉,然后我就在走廊椅子上木頭一樣坐了一個下午,再加整個夜晚。第二天上午,她才紅著眼睛,好像頭發(fā)也沒梳,走回來抱我回家。那一天,她一句話也沒說。我感覺回家的路好長好長,根本望不到盡頭。”
“過了幾天,她又背著我上街,那個時候她的精神狀態(tài)已經(jīng)很差了,特別容易激動。她把我放在路邊,然后舉著喇叭開始向行人講述我被撞截肢卻沒有得到賠償?shù)氖虑?。反正不可能去上學,那時候我天天坐在路邊,看所有駐足圍觀的路人盯著我的腿研究一番然后交談著離去。很奇怪的是我那個時候竟然對此沒什么感覺。”
“因為每天都去街上,我媽經(jīng)常不上班,結(jié)果就被辭退了。她又跑到學校里去鬧騰了一番,后來才恨恨地回來,拿了遣散費,沒了工作?!?br/>
“再后來……”紀禾深呼吸了一下,放在膝蓋上的手慢慢交握,“總之,又經(jīng)歷很多事,老家不能呆了,我媽便帶著我來這里,因為聽說這邊有比較好的治療環(huán)境——我不清楚你對殘疾人知道多少,但像我這樣截肢的人,常年得不到運動,肌肉會畏縮,所以還是需要按摩之類的……在這邊,她去做環(huán)衛(wèi)工,每天凌晨兩點爬起來出門掃大街。我在家守門,自學了一些課程,幫忙做家務(wù),后來得到好心人的幫助,來到殘聯(lián)工作,家里的條件改善不少??墒俏覌尩木駹顟B(tài)越來越差了,平日里不和我說話,心情不好的時候就動手掐我,可清醒后又一邊掉眼淚一邊給我涂藥……才四十出頭的人,又瘦又小,頭發(fā)白得跟五六十歲的老人似的……再后來,她就因病去世了?!?br/>
紀禾望著街道的盡頭,泛紅了眼眶。
時光好像凝固了,街頭的老柳樹也在微醺的日光里陷入回憶中。
吳靜聽得入神,久久才回過神來。
“其實我知道……我媽心里一直有負擔,她認為我的腿就是她害殘的。只是……追根究底地找責任,已經(jīng)不重要了?!?br/>
“在沒有出事之前,她是一個很柔和的人,年輕,工作好,家庭和樂,日子過得平靜而美滿。我現(xiàn)在……很想她,”紀禾笑了笑,轉(zhuǎn)頭用指尖抹抹眼角,“可是反過來想,解脫了也好。她就不會那么難受了。是我拖累她一輩子?!?br/>
吳靜不知該如何去接話了。只能由著氣氛沉默下來。
“對了,”紀禾仿佛剛剛記起來一般,低頭慢慢喝一口茶,然后抬頭,“我媽并不是我的親生母親。聽老人家說,我的生母很早就跟我父親離婚了。我媽,是我一歲半的時候,父親另娶的?!?br/>
吳靜依舊不知該如何反應(yīng),感覺有些口澀。低頭想喝茶,卻發(fā)現(xiàn)杯子里已經(jīng)沒有水了。
“老板,再上一壺茶。”她轉(zhuǎn)頭對老板喊道,語音略有些倉促。
“好咧。”
紀禾將茶壺提到了桌邊,方便老板添茶。
吳靜百感交集,可心里好像裝了一團線,亂得不知從哪兒才能找到頭緒。想開口,卻突然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去說什么,只能再次提起另一個問題,直白而讓她有些愧疚,卻仍是想知道——“你……有愛人嗎?”
頭一次,她失去了作為頂級記者和主持人的風范。在紀禾面前,她仿佛又重新變成當初那個毫無經(jīng)驗可言的小記者。
紀禾一滯,白皙的手握緊茶杯,手背依舊能看出青色血管的走向,手心靠著杯沿的地方,已經(jīng)燙得發(fā)紅。
最終,她緩緩地搖頭。
“我一直是一個人?!?br/>
夕陽燦爛如虹。街角模模糊糊傳來小孩子跳皮筋的聲音:“馬蘭花,馬蘭花,風吹雨打都不怕,勤勞的人兒在說話,請你馬上就開花……”鍍上一層時光的古銅色。
“我該走了?!?br/>
良久,吳靜開口,聲音有些嘶啞。
“對不起,一說起來就忘記時間了?!奔o禾恢復柔和的表情,淡淡一笑。
吳靜無聲,按下錄音筆上的按鈕,將剛剛錄下的音頻全部清除。
紀禾保持著笑容,直到視線有些水潤的模糊。
“你先走吧,我再坐一會兒?!奔o禾輕聲說。
“……保重?!眳庆o站起來,想嘗試說什么,斟酌之后卻只能是“保重”二字。
紀禾微笑著點頭。
重生之嬰獄1_重生之嬰獄全文免費閱讀_更新完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