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一次

    日子在一天一天地過，無論是快樂還是不快樂，時間都以一個固有的頻率悄悄地流逝。已是深夜零點，楊云輾轉反側，了無睡意。

    窗外的雨一直下著，猶如情人的眼眸——纏綿而多情。

    楊云坐直了身體，靠在床頭，擰亮了床頭燈，光線調(diào)得暗暗的，朦朦朧朧的。他緩緩地點了一根煙，猛吸了兩口，吐出一條長長的煙柱，恍惚間他看到林萱的笑臉——在那個被夕陽染透的黃昏，那種無法描述的讓人驚心動魄的美。

    從他內(nèi)心深處忽然涌起一種沖動，許多情感急于宣泄，應該寫一些東西來記載此刻的心結。他起床披上衣服，坐在書桌前，打開臺燈拿起筆，在日記本上寫下一首詩：

    夜不眠

    我以為

    我已經(jīng)把你放下

    可為什么

    還在這樣一個夜深人靜的夜晚

    深深的

    把你想起

    你清純的笑容

    你溫軟的話音

    你優(yōu)雅的身影

    依然這般清晰地

    浮現(xiàn)在我眼前

    屋外的秋雨敲打著窗欞上的玻璃

    發(fā)出清脆的叮咚聲

    一如你的笑聲

    撥動著我寂寞的心弦

    紛『亂』的思緒

    把我?guī)У侥莻€浪漫的純真時代

    于是

    深藏的愛和思念

    被一頁頁地翻起

    記憶的小舟載著我

    駛進你的港灣

    思慕的浪花

    濺了我滿身

    滿心

    我知道

    這又是一個

    想你的

    不眠之夜

    ——失落

    兩千零一年十月十二日

    楊云獨自一個人漫步在熟悉的街路上，一陣微風輕輕地掠過，有些涼，卻沒有寒意。林萱的笑臉又浮現(xiàn)在眼前，那樣的優(yōu)雅動人；這條熟悉的街路上有多少回憶，有多少歡笑，有多少甜蜜，又有多少……往日的足跡。今天是她生日……她生日。以往，每一次我都去，可如今我已有將近四年的時間沒有跨進她家的門檻了。她已經(jīng)是一個快畢業(yè)的大學本科生，一定有很多同學為她慶祝生日，男男女女的異常熱鬧；在這樣快樂的時刻，她還會想起我嗎？不會的，或許她只有在孤獨的時候才會偶爾想起我。

    林萱靜靜地坐在書房的寫字臺前，在日記本上寫下了一句李白的詩——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在那個被夕陽染透的黃昏，那么緊張而又甜蜜的初吻！就象烙印一樣刻在彼此的唇上，擦不掉、抹不去；初戀、初吻，我這一生中最美麗的回憶！一連四年的生日，再也沒有出現(xiàn)當初那么完美的落日；也許它和他一樣，殘忍地離開了我的生活?！彼挠牡貒@了口氣，呆呆地看著這短短十個字，心底茫茫然若有所失。

    自從他離去以后，她就再也沒有慶祝過自己的生日；或許，她已經(jīng)習慣了和他一起慶祝自己的生日，想到生日中沒有他，林萱一點興致也提不起來。只是在日記本上一遍又一遍地寫著他的名字——大的、小的、端正的、潦草的……

    她在最后兩行寫道：“七彩貝殼?。课业纳赵趺茨軟]有你呢？自從你和我決裂以后，每年生日的這一天，我都不停地思念你……思念你！??！我的思想，甚至我的靈魂都屬于你——楊云！”

    她把那尊精美絕倫的七彩貝殼小心翼翼地擁在胸前，注視著日記本上他的名字，愁腸百轉，潸然淚下。

    夜深了，星光點點。

    “一輪明月照九州，有人歡喜有人憂！”楊云站在路燈下看著明月感嘆。過了許久，他收回目光，才發(fā)覺自己來到了“伊甸園”門口，進去坐坐吧，好久都沒來了。里面的陳設還是和記憶中的一模一樣，真人般大小的亞當和夏娃擺在最顯眼的位置；握著小弓小箭的愛神丘比特的燭臺，紫『色』的蠟燭，一切都顯得這樣的溫馨和浪漫。

    找個位置坐下，叫了兩瓶啤酒、一包花生，一個人自斟自飲。沒多久，酒瓶就見了底。

    “小姐，再來一瓶啤酒?！睏钤茖Ψ丈f道。

    “好的，先生。”

    “楊云，是你??！春天……屬于……情人的季節(jié)，你怎么一個人喝悶酒啊！”鄰桌的一位先生，笑著過來打招呼，左手拎著兩個啤酒瓶，右手握著酒杯。他把酒瓶往桌上一放，看了看楊云面前的酒杯里空空如也，笑著說：“來，兄弟給你滿上?！?br/>
    “謝了，我們認識嗎？”楊云只覺得他眼熟，名字卻說不上來。

    “噢！你可能不認識我，我高中和你一屆的，三（1）班的，無名小卒，不提也罷！你就不一樣了，在學校里，也算小有名氣，所以我認……認識你?！?br/>
    “兄弟，你喝多了，講話都大舌頭。”

    “沒事，來，我敬你。”

    “好，干！”

    一杯酒下肚，兩個人開始聊了起來。

    “兄弟，怎么稱呼？”楊云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展俊?！?br/>
    “展俊？好名字，就象這酒，有味道?！?br/>
    “既如此，為我的名字干一杯！”展俊倒是豪爽的很，一仰頭，滿滿一杯啤酒咕嚕咕嚕下去了。楊云又豈肯落后，也是一口氣把酒灌了下去。

    “昨天，我，我失戀了。談了兩年多的女友，投入別人的懷抱，對我說……說我缺少……男人的氣質，充其量只是……個男孩。什么玩意，見異思遷，踹開我就……踹開我嗎，何必找借口呢？你說……哎，是不是啊！”展俊顯然喝得太多了，用手撐著腦袋，結結巴巴的緩緩道來。

    “女人，是一種奇怪的動物，你千萬別試圖去了解她們；因為你會漸漸地發(fā)覺這條路根本不通，你只要能征服她們就行?！睏钤普f完，『摸』索著酒瓶又想倒酒，酒卻沒了，“小姐，再來兩瓶。展俊，為了可怕的女人，為了男人的悲哀，今天不喝醉說什么也不準離開?！?br/>
    “好，說得好！男人的悲哀，干杯！”

    “酒逢知己千杯少”，兩個家伙左一杯，右一杯的非常爽快；沒多久，空瓶就排了一長串。

    “今天，兄弟我請客，你不許和我搶著買單；不然，我把你扔出去！我說兄……弟，你的腿怎么伸……那么長，都伸到我這兒來了?！睏钤啤好恢劳?，大著舌頭說道。

    “笨蛋！那是桌腿，你喝醉了，就別喝了！”展俊趴在桌上，嘴里嘟噥著。

    “我喝醉了？你胡說！我楊云喝酒從來沒喝醉過。不過，我告訴你個秘密，你不能對別人說的哦？我……我從來沒喝過這么多酒?！?br/>
    “我當是什么秘密了，所以我說你喝醉了嗎，還死不承認?！?br/>
    “我沒醉！服務員，再來兩瓶。順便把帳也結了，一共多……多少錢？”楊云用手撐著桌子，勉強坐直了身體，『摸』索著口袋，掏出了皮夾買單。

    “展俊，一人一瓶，喝光了咱倆就……回家，若是有緣，以后還有機會和你再……再痛飲十七、八杯，共謀一醉?！?br/>
    “說真的，兄弟我不勝酒力，不能再喝了，真的不行了?！?br/>
    “那就，慢慢來！”楊云握著酒瓶對著嘴巴喝。

    在滿天繁星點綴的皎潔月光下，程影漫無目的地徘徊在街上。這么晚了，一個女孩子是不應該在外游『蕩』的，但她不想呆在家里。爸爸長期出差在外地，媽媽今天又上晚班，落下她一個人，孤零零地空守那么大一座房子，漫漫長夜如何熬過呢？這樣的夜晚，還是走在外面吹吹風吧！

    她把雙手『插』在上衣口袋里，悠然地踱著小步，心情卻象鉛一樣沉重：

    “今天，今天是什么日子？

    四年前的今天，我失戀了！

    四年前的今天，我知道我所愛的人，愛的竟然是別的女孩！

    這四年來，我無時不刻在思念著他，在痛苦地思念著他，我知道這不好，我不該這個樣子?？晌覍嵲跓o法對他忘懷，喜歡就是喜歡，忍不住地喜歡！

    他在哪里？噢！他一定在他的林萱身邊，這樣美好的夜晚，他一定會擁著她數(shù)天上的星星；柔情蜜意，卿卿我我。哪會想到我這可憐又可笑的女子，深夜站在街上思念他。

    馮雷呢？他一定抱著枕頭，深夜不能眠。這些年來，他一直都對我那么好，如果沒有他，我真不知道該怎樣面對生活。他一直深愛著我，好不容易等到我的創(chuàng)傷平復了，他向我示愛，我卻拒絕了他。我愛楊云，四年來，我從來沒有停止過愛他。既然我還愛著他，就不能接受馮雷，這對他不公平。那天，他手捧著一束玫瑰，口口聲聲地對我說他不在乎，他不在乎！可是我在乎，一個這么知心的朋友，我怎么可以任意踐踏他的感情呢？又或許，我對楊云還存有一絲幻想?！?br/>
    程影想著，不知不覺走到了“伊甸園”門口，用手松了松圍巾，推門跨了進去，找了個位置坐下。

    “小姐，請問要點什么？”服務生上前打招呼。

    “一杯雀巢，謝謝！”程影環(huán)顧四周，有四對男女在談情說愛，她前面一個桌子上有兩位男士在喝酒?！耙?，是屬于情人的；那兩個倒霉蛋看上去挺失意的，喝得醉醺醺的；不用說，多半和我一樣——失戀了。”程影這樣想著，苦笑著搖了搖頭。

    “展俊老弟，我說你現(xiàn)在痛苦嗎？”

    “廢話！我昨天才剛失戀，現(xiàn)在才過了二十幾個小時，能不痛嗎？”

    “二十幾個小時，那算什么？我失戀到現(xiàn)在……三年零八個月，我還這么痛苦，你說，三年零八個月有……有多少個日日夜夜？你，屬于痛苦的日子不過才……才剛剛開始，知道嗎？”楊云趴在桌子上，頭枕著手臂，揮著另一條胳膊旁若無人地說道。

    “這聲音怎么這么熟悉?。渴钦l呢？”程影在心里暗暗嘀咕著。

    “真的？這么厲害，三年零八個月，你小子挺癡情的！”

    “我對她那么好，她怎么可以那樣對我？太殘忍了！老弟，為兄今天……勸你一句，女人最……最……”楊云打了一個酒嗝，繼續(xù)說道：“最善變，相信女人者大……大傻瓜也。不過，話又說回來，這是……人生路上的一道……坎，你總得捂著傷……傷口闖過去吧！”

    “這到底是誰，這么熟悉的聲音?！背逃皵噭又锏目Х?，對著楊云的背影看著，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有道理，楊云兄，你說的很……有道理。”

    楊云？是他！真的是他嗎？程影一下子呆住了，她定了定神，走到楊云旁邊，坐了下來，靜靜地看著他，勉強壓抑著自己激動的情緒。

    “楊云，她是誰??？盯著你看……一定是你剛交的女友，噢！這下你可麻煩了，把……老底都自個兒端出來啦！”

    “她？”楊云側過頭，看著程影，右手伸過去，程影伸手握住了，癡癡地看著楊云，目光中『蕩』漾著柔情蜜意。楊云對她笑笑，轉頭對展俊說：“她不是我……女朋友，我女朋友沒有她這么善良；她很自私的，而她，是我今生今世最要好的女『性』朋友，ok？”楊云擺了個“ok”的手勢，大拇指扣住食指，其余三個指頭都伸直了。

    “ok！友誼才是人生最醇厚的一杯酒！”展俊也做了個同樣的手勢。

    “楊云，你的林萱呢？你怎么醉成這個樣子？她……她辜負了你嗎？”程影搖晃著楊云的肩膀。

    “沒事！”楊云拍了拍程影的肩膀：“沒事！她，她只是依賴我，她只想和我做永遠的朋友，她從來都沒有愛過我，沒有！”

    “她沒愛過你嗎？她真的沒有？”程影緩緩地問道。

    “沒有！一點都沒有！”

    “別喝了，回去吧！”程影握緊楊云的手。

    “那你……你送我回去，不然，我今晚，就和展……哎……俊老弟住這兒啦！”楊云結結巴巴地說道。

    “好，我送你回去。”程影攙著楊云站了起來，又問展?。骸澳氵€行吧！能自己回去嗎？”

    “放心！我家就在……邊上，閉著眼……睛也能『摸』到。”展俊說完，又趴到桌上了。

    “小姐，買單！”

    結了帳，程影扶著楊云的腰，把他的一條胳膊掛在自己肩上，走出了伊甸園。

    “去他家嗎？都這么晚了，他又喝得醉醺醺的，我一個女孩子家，不太好吧！還是去我家吧，反正家里也沒人?！俺逃皩に贾?，攔了一輛出租車，扶著楊云坐了進去。

    夜，已經(jīng)很深了。楊云坐在紫『色』的沙發(fā)上，腦袋暈沉沉的，雙眼無力地撐起眼皮，朝四周看了看，所有的東西都是陌生的。這是在哪兒呢？到底在哪兒？由于剛才在外面吹了風，酒精開始發(fā)揮它的作用，楊云只感到一陣陣的頭暈目眩，腦子里一片空白。

    “洗把臉吧！”程影拿著熱『毛』巾替楊云擦了起來，襯著『毛』巾的手指輕輕地撫『摸』著他俊朗的五官。他瘦了，憔悴了；以前那張圓潤的笑臉，如今已變得消瘦，顯得異常的冷漠、失意和頹廢；這些年來，他的生活又是什么樣子的呢？

    “早點睡吧！等一覺醒來，酒也醒了，就什么事也沒有了?！背逃皫退春媚_，蓋好被子，自己拿了一床棉被，鋪在沙發(fā)上。本來她可以睡在另一個臥室的，但她不放心楊云，她怕他會嘔吐，他實在喝得太多了！

    熄了燈，皎潔的月光透過窗簾灑了進來，柔和『迷』朦。楊云哼了一聲，腦袋又脹又痛，仿佛裂開似的，神智依然昏昏沉沉。程影從沙發(fā)上起來，走到床前，癡癡地看著楊云，柔和的月光勾勒出他輪廓分明的五官。那是一張令她神魂顛倒的臉。多少次午夜夢回，相思淚浸濕枕巾，思君憶君，魂牽夢縈。林萱辜負了他嗎？是的，要不然他又怎么會借酒澆愁，醉成這個樣子。

    程影俯身在他唇上輕輕地吻了一下，楊云突然一把抱住她的雙肩，哀求似地說道：“不，不要離開我，我求你不要離開我，好嗎？”楊云的神智依然『迷』『迷』糊糊，他感受到那么熟悉的吻，在那個被夕陽染透的黃昏，他也是這么吻她的！他把她緊緊地擁在懷里，深深地感受這份甜蜜，嘴里喃喃地說道：“你可曾知道，我想擁有你的這份迫切，我是多么多么地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