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nxsh 高平侯叛亂是件不大不小事,蘇秉正早有準(zhǔn)備,平叛諸事便進(jìn)展得有條不紊,倒沒有令朝中驟然慌亂起來。因明年將有科考,蘇秉正關(guān)心反而是各地舉子選薦,平叛一事也只朝堂上討論了兩回,一回是“高平侯叛亂了,怎么辦”,另一回就是“叛亂平定了,余孽怎么處置”。
既不是件多大事,長安內(nèi)外便沒什么緊張氣氛。
阿客含水殿中養(yǎng)病,宮中事務(wù)都有王夕月處置。兼她與周明艷關(guān)系一向不好,便無人告訴她。
然而她也有自己煩惱。
這一日采白幫著她整理琴譜,就斷斷續(xù)續(xù)說起來:“宮里是有花鳥使,這還是前朝遺留下規(guī)矩——每年八月花鳥使便往各地去,采選郡里有名望家族里美貌閨秀,充實后宮。前些日子不知誰提起來,說宮里有三年沒進(jìn)人,該再行采選了。”
阿客便隨口應(yīng)著——因她失憶,采白每件事都不厭其詳,每日里必要普及些宮里常識,她已習(xí)慣了聽她正文前加一串背景介紹——采選美人而已,過去還不是年年都有,她并不大意。
采白仔細(xì)瞧了瞧她臉色,不知為何竟有些失望。可隨即又打起精神,問道:“你猜陛下是怎么回?”
阿客還真沒想這么多,就笑道:“這我怎么會知道???”
采白就切切勸誘:“所以才要猜一猜?!?br/>
阿客只好敷衍道:“……他說還不想選?”
采白忙點頭,“不止這樣呢!陛下還發(fā)了脾氣,說他又不是色魔,差人滿天下去給他搜求美人是什么道理!”她說著就自己笑起來,“是啊,這規(guī)矩多混蛋,不知道還以為宮里有多饑渴呢?!?br/>
阿客心情就有些復(fù)雜,道:“陛下確實清心寡欲……”
采白道:“陛下當(dāng)即就把花鳥使給廢棄了。說他有生之年再不采選了。倒是采詩十分使得——說古往今來失傳樂譜、歌曲,民間也許有遺珠流傳,或又有佳作流傳不遠(yuǎn),若再遺失了該有多可惜。便命那些人只負(fù)責(zé)往各地搜集這些樂章,送往長安。命樂府匯編記錄?!?br/>
阿客便有了些興致,笑道:“這件事該做——這些年我手頭斷斷續(xù)續(xù)也修補了不少殘篇,卻不能傳人,心里一直覺得惋惜?!彼f完才覺出失言,瞧見采白并未上心,便也不多計較,又道,“若真要匯編曲譜,許我也能去襄助一二?!?br/>
采白笑道:“陛下做這件事,原本就是為了客娘子。譬如當(dāng)年陛下編錄《風(fēng)物志》,每一卷出來,都不及刻印便先給你讀。這回編匯曲譜,客娘子想幫忙自然就幫得。陛下知道你喜歡,還不知該多高興?!?br/>
阿客一時就安靜下來,斟酌了片刻,方道:“這些日子我聽你說起往事,一直都覺得,黎哥兒也是喜歡我?!彼埔娡忾g來人,停步窗下,便垂眸道,“可這些日子相處下來,卻又覺得,大約是我自作多情了?!?br/>
采白就一愣,“陛下自然是喜歡客娘子!客娘子何以這么說?”
阿客就輕聲道,“已兩個月多月了,他……”她是故意要說,可真開口時,還是難免面薄,便轉(zhuǎn)而道,“也許他只是敬重我,譬如姊弟間情分,并不是男人對女人喜歡?!彼f,“若真是這樣,想想我素來舉動,倒是十分難為情了。”
采白驟然便明白過來。可這件事上她真心不知該怎么為蘇秉正說話,就只能囁嚅道:“是你想多了,你大病初愈……”
阿客搖頭道:“我記得我與他之間還有個孩子。這些日子他卻不曾提起,可見心里也是別扭。”她不覺真有些失神了,好一會兒才又說,“我并不是不知進(jìn)退人,阿姊只管與我說實話。便令我如長姊般待他,想來也是很……”
她尚未說完,便聽外間腳步聲。采白便差人去瞧,片刻后便有宮女來悄悄回復(fù),“是陛下來而復(fù)去,不令我們通報?!?br/>
采白就嘆了口氣——她并沒想到阿客是故意說給蘇秉正聽,只是心里憐惜,道:“這話客娘子再不要說了,令陛下聽見,還不知該多難受。”她說,“你是不記得了。可陛下對你喜歡,比全天下所有人都真、深。我親眼看著,怎么會騙你?”
阿客心里愧疚,只垂眸上前為她斟一杯茶,道,“我記下了,再不犯了?!?br/>
采白瞧見她羞赧忐忑模樣,一時竟有些悵然。仿佛昨日她還只七八歲年紀(jì),轉(zhuǎn)眼已嫁作人婦。她不由便勸道,“你就是太通透了,才比旁人都辛苦。便放任自己去喜歡,便喜歡人跟前撒一回嬌,能怎么樣呢?”
蘇秉正聽阿客說,心里只是著急。
他已不記得自己究竟存了怎樣小心思,才不想叫阿客太早見著三郎。此刻他就只是想立刻將三郎抱給阿客,這是他們孩子,阿客見了自然明白——他并不覺得與她有孩子有什么難為情,她該知道當(dāng)日他有多么歡喜。
他再不想與阿客當(dāng)什么姊弟,他們本來就不是什么姊弟,阿客十五歲上便已是他妻子了。
他回乾德殿抱了三郎便往含水殿里去。
三郎十分懵懂,不解他阿爹何以進(jìn)屋抱了他就走,就跟有人和他搶似。他只是十分惋惜才吃了一半雞蛋羹。然而抬頭看看他阿爹,再回頭看看嚇壞了乳娘們,他打了個嗝兒,還是乖巧趴他阿爹懷里。
蘇秉正沒上步輦,就這么抱著三郎,身后浩浩蕩蕩跟著一群人到了含水殿。
命人先行去通稟阿客,他抱著三郎外間等時,才稍稍回味過來——他似乎太草率了,阿客才說,他便做錯事般將兒子抱來,該有多小家子氣?只怕連阿客都要笑她。
他該再等幾日,挑個不著痕跡時機(jī)。這樣既顯得鄭重,又不會將心思暴露得太明顯。
可等阿客從屋里出來,他望見她倏然濕潤眼睛,無法自控歡喜和激動,他便又慶幸,慶幸他沒讓她再久等——她想必已忍耐了很久,再忍不住了,才旁敲側(cè)擊令他知道。是他太得寸進(jìn)尺了。
阿客顯然也是近鄉(xiāng)情怯,待到了三郎跟前,竟有些手足無措。她巴巴望著三郎,小心伸手指去握他小手。
三郎只坐直蘇秉正手臂上,目不轉(zhuǎn)睛望著她,卻不肯叫她。這孩子也是有脾氣,他并不知阿客是被蘇秉正軟禁了。只懵懵懂懂以為阿客不來看他了。頭幾天他總不肯睡,叫人抱了他站門口張望,直到再挺不住,確信阿客真不會來了,才含著手指頭委屈睡過去??蓵r間久了,縱然有人不小心他跟前提起阿客來,他也不肯抬頭。
這一日見了阿客,他依舊是記得。就只是倔強(qiáng)著不肯叫罷了。
蘇秉正便拍了拍他后背,道:“再不叫,就走了。”
三郎“哇”便哭出來,手腳并用往阿客懷里掙。阿客忙接了他抱住,他死拽著阿客衣襟,道“壞……走,壞”,便嚎啕大哭。
阿客原本忐忑心情就這么不翼而飛,眼淚流出來了,她竟跟著笑起來,順著他脊背,道,“三郎不哭……”三郎叫“娘”,她便也說,“阿娘不走。”她歡喜對蘇秉正道,“黎哥兒,你看,他還記得我?!?br/>
蘇秉正只覺心頭重負(fù)解開,將她攔懷里,道:“這是我們孩子呢,自然認(rèn)得出你來?!?br/>
這夜里似乎做一切事都水到渠成。
哄三郎睡著了,蘇秉正便落了帷帳。阿客莫名竟有些緊張。兩個人對面坐著親吻,不知何時便褪去了衣服。呼吸交纏熱度令身體都要融化了。蘇秉正親吻著他脖頸,刻意壓制著喘息就響他耳邊。阿客便覺有潮水涌動身體里,清晰可覺匯聚。那感覺很陌生,令人緊張得腳趾都要蜷縮起來??伤粽嫱A?,又會不由自主想繼續(xù)。
可蘇秉正顯然比她還要緊張,他滿手都是汗,扶住她手臂微微顫抖。
他將她壓下面,顯然是情難自禁了,卻要迫使自己停下來。
阿客迷茫望著他,他拔了簪子合她手心,道:“不愿意時,便反抗。我覺著疼了,便……或許會停下來。”
阿客心中浮躁便一沉而,她沉默了片刻,說:“莫非是我會錯了意,不是你不喜歡我,而是……”
蘇秉正目光瞬間暗沉。他沉默挺身而入,阿客疑問便噙了喉嚨里,嗚嗚咽咽再說不出。這一夜他反反復(fù)復(fù)擺弄她,近黎明時阿客再受不住,昏昏沉沉睡了過去。他她耳畔念她名字,她困倦得不能作答,他才終于肯停下。他自背后將她抱住,圈懷里,靜靜聽她心跳,看東方既白,天光入室。他只是不能入睡——他怕一覺醒來便要有變故。
近晌午時阿客才醒,見他沉沉望著她,便仰頭親吻。
他像是訝異了,很便加深這吻。阿客這親吻變作白日宣淫前制止了他,問道:“沒睡?”
他仿佛意外所得又被失主追討回去了,可憐巴巴。咕噥著搖了搖頭,道:“睡不著。”
然而緊繃了半日精神驟然松懈下來,疲倦來襲,不片刻他已打盹。
阿客便回身抱住他,輕輕順?biāo)?,道:“睡吧。”她便為他唱少時哄他入睡歌謠。
他像是睡了,卻又睡夢里開口,“我喜歡你,從記事起,從睜開眼便喜歡,到老到死都喜歡?!?br/>
阿客說:“嗯。”
他便又說:“你確實是……沒那么喜歡我?!彼ψ×税⒖脱?,“我只是不能將你讓給旁人?!?br/>
阿客道:“嗯……”
他說:“不能讓你記起來,我心里很難受。”
阿客便笑道:“一開始是忘了很多事,可后來漸漸也都記起來。只是瞧你像是不想讓我記起來模樣,便不曾說?!?br/>
蘇秉正乍然驚醒,一時睡意全無。他面色蒼白望著她,只聽自己體內(nèi)有空蕩回響,他連出聲都很艱難,“……你都記起了?”
阿客便不解他回應(yīng),道:“多多少少……應(yīng)該都記起來了吧?!?br/>
蘇秉正只是望著她,再說不出話來。
阿客便也略略有些不安了,“黎哥兒……”她摸他手臂,才覺出他微微發(fā)抖,她說,“你害怕?為什么?”
蘇秉正便想,這折磨他已受夠了,縱然她想不起又怎么樣,他就能真這么提心吊膽過一輩子嗎?
他攥緊了她手腕,艱難開口,“你遲早會記起蘇秉良吧?!卑⒖痛_口,他便抬手止住,道,“可也不要忘了,阿客,我們已經(jīng)有孩子了?!?br/>
阿客茫然點頭——她自然記得蘇秉良,似乎是大房庶子。幼時隱約一起讀過書。她只說,“我自然記得……”
蘇秉正觀她神色,隱約便明白了些什么,便問:“你……記得多少?”
阿客便仔細(xì)回想著,與他說了,又道:“去年不是才說,他隱居山野,已去世了嗎?難道另有隱情?”
蘇秉正緩緩搖了搖頭,道:“沒有……”他將阿客抱懷里,長長舒了口氣,道,“沒有。”
良哥兒說:“阿客,你便不能為自己活一回嗎?你用這樣理由,如何能讓我放手?!?br/>
阿客便告訴他,“我也總以為,自己每一步都是情非得已??善鋵嵅皇沁@樣,良哥兒。我曾想與黎哥兒好好過日子,我曾想,跟黎哥兒一起我會活得很開心。所以一次、兩次、三次,你讓我和你走,我都沒有答應(yīng)。這一次我也不會答應(yīng)。當(dāng)我未嫁時,黎哥兒便是我心底里重要人。后來便又加上三郎。就只是不幸運,當(dāng)年令我心動不是他罷了。我不是為他活,良哥兒,我只是想要跟我心里重要人一起活著罷了。我心里還有許多想望,要一件一件去實現(xiàn)?!?br/>
良哥兒這才終于肯點頭,說:“……既然如此,阿客,你便忘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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