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壺黃酒下肚的時候,陳之已經(jīng)不如先前清醒了。辣椒面也吃不下了,稍微動一下,肚子里就好像掀起了巨浪一般。她只好把手臂放在桌上,大半的身體都倚靠上去??瓷先?就像一團軟泥。
對面的林敏,倒是坐得端正,把碗里剩下的黃酒喝完,別在皮帶上的尋呼機嘀嘀地叫了兩下,暗綠的小方屏上顯示了一串電話號碼。
“你后面?!标愔畵沃?,另一只手指著林敏背后的方向,說,“那有電話。”
林敏往后看了看,電話就在小炒店旁邊,三四米的位置。他幾步走過去,給主叫用戶回電話。回電話的時候,林敏靜靜地站著,面朝著陳之的方向。這樣的距離,陳之是聽不大清林敏的聲音的,但卻能把他的樣子看得清清楚楚。
電話很簡短,全程,林敏的神色都是淡淡的,喝了那么多酒,比陳之還要更多一些,卻絲毫不見他臉上起紅,眼睛也十分清明,無意間掃過陳之的時候,陳之沒來由地抖了一下,她覺得自己好笑,這是在干什么?居然,把自己當作量尺,去丈量林敏的酒量?
陳之晃了晃有些昏沉的腦袋,終于感受到了,自不量力四個字的真正含義。
沒過一會,林敏坐了回來。
“喝盡興了嗎?”
他把尋呼機收起來,面帶著不深不淺的笑,望著陳之。陳之坐直,兩手被晚風吹得微涼,臉頰倒是被黃酒熨帖得火熱,她把手貼在臉上,冷熱交互,感覺很舒爽。
“你要走了?”陳之用眼神示意了下林敏的尋呼機,說,“家里人來催了?”
“我沒和家里說,要在外面吃飯。家里做好了飯菜,正等我回去?!?br/>
“哦?!标愔c點頭。
林敏看了她一會,覺得,喝了酒以后,陳之的反應(yīng),好像不如喝酒前快了。所有的舉動都是慢一拍,居然顯出幾分嬌憨來。白里透紅的臉上帶著沒散去的笑意,像半熟的桃,等人采擷。
“你怎么來的?”
“嗯?”
林敏招呼了老板,老板很快把他的車拉出來,車輪骨碌碌地轉(zhuǎn)著,發(fā)出規(guī)則的響聲,引得陳之去看,“哦,”陳之總算反應(yīng)過來,“我步行?!?br/>
林敏點點頭,想來也是,這里離陳之住的地方很近,沒必要騎個自行車。
“自己回得去嗎?”林敏把著自行車頭,走到搭棚外,看著陳之,說,“你起來?!?br/>
陳之踉蹌得站起身,直接撲到了自行車上,什么也沒說地反身,一邊踮腳,一邊蹭啊蹭地,側(cè)著坐到了車后座上。林敏半回過身來看她,她搖頭,情真意實地說:“回不去?!?br/>
此時此刻,路上的人已經(jīng)散了許多,剩下打麻將和下棋的,林敏騎著車從他們旁邊穿過,車上多了一個女人的重量,但他的車頭,依舊把控得很穩(wěn)。
不過,速度還是慢了下來。也不知道陳之醉到什么程度了,會不會一不小心,就囫圇地滾下去。
正這么想著,腰上就多了一只手。不松不緊地扶在林敏的腹上。沒等林敏作出什么反應(yīng),手又動了一下,最長的三根指頭,就這么從襯衣兩顆紐扣的中間,穿進了襯衣里面。
霎時間,林敏真切地感受到了,陳之手指的溫度。
而陳之,也真切地感受到了,林敏蓋在衣料下的,結(jié)實的肌肉群。
林敏:“……”
哪里像是有什么嬌憨的樣子?分明還是那個,喝酒前的,狡猾的女人。
“好好坐著,”林敏空出一只手來,把陳之的手抽出來,用力地捏著,“別動手動腳?!?br/>
很快,自行車停了下來。沒有拐進住宅樓前的小路,而是停在了上回,小楊停過的地方。陳之驚奇地看著眼前寬闊的背影,這一帶的住宅樓,長得都差不多,其實并沒有那么好找。但林敏輕而易舉地找到了,沒有繞錯一個彎,也沒有多走一條路。
這樣的男人,不能說沒有讓女人著迷的地方。
“要不要上去坐一下?”陳之從車上下來,看著林敏。
林敏撐著車頭,一條腿垂著,點在地上,另一條腿曲著,踩在踏板上。這是一副隨時要走的樣子。
“天全黑了,你請個男人上去,坐、一、下?”
“怕我對你做什么?”陳之說。
“我有什么好怕。”
“正好,”陳之笑著,“我也不怕,你對我做什么?!?br/>
林敏盯著她,一時沒有說話。
他這副樣子,讓陳之再一次覺得,占了上風。其實,請他上去,也不過是隨口一提。陳之說:“我不是一個人住,我打小跟著李師傅,這里,是李師傅的家,而李師傅除了我,還有另一個徒弟。我們,是三個人住?!?br/>
林敏點點頭,當作回應(yīng)。然后,點在地上的那條腿,也放到了踏板上,說:“我走了?!?br/>
“嗯?!?br/>
陳之轉(zhuǎn)身,走向住宅樓。
林敏停了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然后,踢了一腳剎車,兩腿都放了下去。這是一副打算要暫留的樣子。
陳之倒是沒有回頭,沒走一會,林敏就看到,住宅樓里的某一戶,亮起了燈。光影幢幢,燈光把女人的身影投射得很清楚,然后,女人朝著窗戶走了過來,林敏幾乎能想象到,那唰地一聲,然后,窗簾就一下子合上了。
什么也看不到了,林敏這才收了腳剎,準備回去。
家里早已收拾了飯桌,林正大和林玲坐在客廳看電視,趙芬芳在一旁給他們削水果。聽到聲音看了過來,“回來啦?”
“哎喲!”像是看到了什么驚訝的畫面,趙芬芳放下水果刀,朝著林敏走了過來,“你這是去哪吃飯了?看看,看看,身上這衣服,沾的什么東西!”
“油?!?br/>
“我當然知道是油!”趙芬芳按住林敏,抻著他的襯衣,定睛看著,嘖嘖說,“這油上了襯衣,哪還洗得掉!這件襯衣,肯定穿不了了?!?br/>
“嗯?!?br/>
“還嗯?!你這是覺得,自己的衣服多,所以,完全沒所謂了?”趙芬芳瞪了瞪眼睛,又說,“到朱老板那里定做的衣服,好了沒有?”
“快了。”
林敏一邊說,一邊走向客廳。林正大看了他一眼,問起了朱明輝的項目。趙芬芳也過去,繼續(xù)削水果。一邊削,一邊瞄著兩個談事的男人。好不容易等事情談好了,忙說:“林敏,你先別急著回房間,坐下?!?br/>
林敏坐回去。
趙芬芳說:“我和你爸爸一致覺得,你和萱萱的事,差不多好定下了?!?br/>
林敏不自覺地擰了擰眉,還沒說什么,旁邊林玲先插嘴:“這就要定下了?太快了吧!”
“快什么!”趙芬芳扳著指頭數(shù),“林敏已經(jīng)二十八了,萱萱也二十六了,正好是結(jié)婚生孩子的年紀。你知道我和你爸爸是什么時候結(jié)婚生孩子的嗎?”
林玲說:“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剛過二十,就生了大姐了?!?br/>
那時候,兩個打得火熱的小年輕,還沒結(jié)婚,就吃了禁果。六十年代,民風保守,未婚先孕,要不是瞞得好,也不知道會不會被唾沫星子淹死。
趙芬芳說:“你大姐,那是個意外!你,還有林敏,我和你爸爸,都是一步步算好,在最恰當?shù)臅r候,才把你們生下來的。所以,”趙芬芳看向林敏,說,“什么時候結(jié)婚,什么時候生孩子,你得聽我和你爸的?!?br/>
水果削好了,趙芬芳先給了林正大,“這事什么時候定下,我要不要,去問下親家?”
“親家都喊上了?!绷至岜е直?,瞄了林敏一眼。
趙芬芳一記眼刀飛過去,“你!沒事就回自己房間去!”
林正大說:“這種話,你不能挑明了說。”
“這我當然知道!不是說好了和萱萱家吃飯么,到時候,我探探口風?!壁w芬芳說,“我看萱萱媽媽,對我們林敏,也是十分滿意的。這件事,差不多,已經(jīng)是板上釘釘了?!?br/>
林玲聽了,馬上去看林敏。
林敏倒好,像沒事人一樣坐著,云淡風輕地看著電視。林玲暗暗地,在他胳膊上擰了一把。他看過來,臉色平靜。
林玲真心替林敏著急,要說的話,全在眼神里。
林敏說:“你回自己房間去。”
???
林玲睜大了眼,定定地看他,他又重復(fù)了一遍。不得不說,林敏是三姐弟里面,最像林正大的人。最有林正大的威容,只不過是稍微斂了神色,說出口的話,居然就令人難以違抗。
此情此景,林玲知道,林敏是想攤牌,結(jié)果如何,她沒法預(yù)知,但過程,肯定是血雨腥風。林敏趕她回房間,是想替她避險。
保重。
林玲一邊起身,一邊用口型說。
關(guān)上房門,外面說了什么,做了什么,一概而不得知。
也不知過了多久,林玲聽到,林敏房間的門,響了一下。她忙走過去,林敏側(cè)身站著,正在抽煙。
林玲呼出一口氣,“沒怎么你吧?我在房間里,也沒聽到什么動靜。你和他們說什么了?”
“我說,我不會和萱萱結(jié)婚?!?br/>
林玲點點頭,要是這一輩子的人生,是被別人攥在手里,連自己什么時候結(jié)婚、和誰結(jié)婚都不能決定的話,和行尸走肉,又有什么分別。
“沒關(guān)系,說出來就好了?!?br/>
林玲安慰著,看著林敏。忽然覺出哪里不對,抓著林敏上下左右地看,終于,“你手怎么了?”
把林敏的手抓到明面上來看,林玲倒抽一口冷氣。
整只手臂,都是僵硬的,手背也不知被什么打了,像被潑了熱油一樣,紅腫起來。
林敏說:“用這只手臂擋了一下,沒什么大礙?!?br/>
沒什么大礙?
林玲張大了嘴,不知該說些什么。
然后,仿佛是為了驗證這句沒什么大礙,林敏把煙換到了那只紅腫的手上,“看,還拿得住煙?!?br/>
這時候,林玲是真的,完全說不出一句話了。
林敏看著她,沒什么情緒地笑了一下,說:“別這樣,你不會,要我反過來安慰你吧。”
就算林敏有這個心,也沒有這份精力。
他抖著手,把煙放進嘴里吸了一口,明明幾個小時以前,和陳之見了面,可現(xiàn)在,他忽然又想,看看她的臉,聽聽她說話。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