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靜了很久,久到溫小良以為它是默認了，卻聽到一個機械的合成音：【檢索完畢，無結(jié)果。】

    人工智能頓了頓，語調(diào)驀地又有了人氣：【哇親你是在哪里聽到‘洞天的存在是為了救一個人’的？這條信息我數(shù)據(jù)庫里沒有耶！】

    【……】

    【‘洞天的存在是為了救一個人’？哦這個說法很浪漫呢,是真的嗎？】

    【……現(xiàn)在是我在問你好嗎,你反過來問我？】她嘆口氣，【算了……那交易完成,你要走了？】

    人工智能對了對手指：【我也很舍不得你啊……】

    它猶豫了一下,期期艾艾的：【我已經(jīng)把你這個時空里‘植物資源最豐富的星球’前一百名都檢索出來了,還有相關(guān)信息也做成了圖片和文檔……等下就制成壓縮包發(fā)給你,但是,但是,我還是覺得你留在奧丁比較好……】

    【……】

    【……那，那我走了,你注意接收壓縮包哦?！?br/>
    人工智能的存在感逐漸稀薄，溫小良知道它正在斷開兩邊的聯(lián)結(jié)，今后她大約再也見不到這位昔日的搭檔了。

    【再見,小智。】

    屬于人工智能的波動晃了晃,然后越來越細,仿佛拉到極限的蜘蛛絲，終于斷開了。

    腦海中多出了一個內(nèi)容可觀的壓縮包，是人工智能留下的禮物。

    溫小良正要用意念打開壓縮包，病房的門被推開了，丁言走了進來，他手里拎著外賣袋，食物的香味逸散出來。

    丁言一踏進病房，就看到了窗邊的溫小良。她一只手撐著窗戶，另一只手抓著玻璃窗的邊框，半個身體都探出了窗外。

    “……你在干什么？”

    “嗯？”

    “你想跳窗？這里是四樓?！?br/>
    溫小良這才注意到她和人工智能說話的時候，不知不覺做出了令人誤解的動作。一心二用就是有這個壞處，她原本只是想關(guān)窗而已……

    假裝鎮(zhèn)定地縮回手，她望向他手里的吃食，轉(zhuǎn)移話題：“買了什么？好香?！?br/>
    丁言瞟了她一眼，將外賣的袋子拆開，露出里面的內(nèi)容物。

    溫小良探頭一看：左邊是海鮮燴飯，顯然是丁言喜歡的；右邊的是咖喱飯……再來是兩份冒著熱氣的紅豆湯。

    咖喱飯她可以接受，紅豆湯就……

    “丁言，你喜歡紅豆湯吧？”

    “……不討厭，怎么了？”

    “我這份給你吧?！?br/>
    “……”他抬起頭看她，“移植了北辰星人的□□后，口味也變了？”

    ……不，她口味從來就沒變過，以前裝出喜歡甜食的樣子，成天吃些甜膩膩的東西，不知道多痛苦。

    “甜食吃多容易胖?！彼尚χ忉尅?br/>
    他朝她胸前瞟了一眼，若有所指：“胖點也好。”

    “……我說，”她看著他，“其實你挺喜歡游戲里那個溫小良吧？”

    游戲里的溫小良性格是個甜妹紙，身材也像可樂杯般玲瓏有致。一米六二的小個子，倒有dcup的胸，嘖。

    丁言看了看她的臉，然后眼里透出笑意：“你是在吃自己的醋？”

    被調(diào)侃的女人眨了眨眼，低頭打了一勺咖喱飯，填進嘴里。

    丁言望著她，心情就像乘上了熱氣球，緩緩飄起。

    自從她在那座影樓里恢復(fù)了記憶，這么多天，他終于感到一絲輕松。

    還以為真是被水泥糊住的沙灘，現(xiàn)在看來，并不是這樣。海浪一次次拍打，海灘多少還是有所動容的。

    她并不是全然鐵石心腸。

    她坐在那里，安安靜靜地吃著咖喱飯，他看著她略顯瘦弱的臉龐，忽然想起一件事，斂了笑容：“這家醫(yī)院的設(shè)施很齊全，你去做一個全身檢查吧?！?br/>
    她抬起頭，疑惑：“檢查什么？……我挺好的，沒哪里不舒服?！?br/>
    “你之前接受的□□是北辰星人的，基因侵蝕會改變外貌，也會改變體質(zhì)，你沒注意到嗎？你的愈合能力遠遠超出普通人?！?br/>
    “……那也用不著檢查吧？愈合力好又不是什么壞事?！?br/>
    他耐心解釋：“細胞的分裂能力是有限的，正常細胞分裂到一定程度就會衰老死亡，你愈合能力太快，可能是在透支細胞的生命。”

    她捏著勺子，想了幾秒：“你是說我會英年早逝？”

    “……這是其中一個可能。”

    她望著他，忽然笑起來，挖了一勺咖喱飯，吞掉，又伸手拿過一旁的礦泉水，一口一口地抿著。

    這態(tài)度……太散漫了。

    他有些不悅，將語氣放得鄭重：“溫小良?！?br/>
    她轉(zhuǎn)過臉來，瞟了他一眼。這一眼不知怎么的，仿佛有些的撩人的意味。

    他心里一跳，那句“去做檢查”卡在喉間，過了幾秒才勉強說出來，但已經(jīng)失去了氣勢，倒像是在低聲下氣地哄勸似的。

    “行啦，我的身體我自己有數(shù)。”女人揮揮手，然后將面前的紅豆湯推給他。

    丁言瞥了她一眼，無可奈何地接了過來。

    紅豆湯甜糯可口，但一個人喝兩份，也是會膩的，特別是他點的還是特大份。

    丁言正考慮把湯喝了紅豆留下的時候，溫小良說話了：“別浪費啊，趕緊的，吃光?！?br/>
    他看她一眼：“這份本來是你的?！?br/>
    她理直氣壯：“我又沒讓你買紅豆湯?！?br/>
    這話……道理沒錯，但真有些不近人情。

    涼薄的女人。

    喜歡上這種女人，真是要做好把石頭貼在心口捂熱的覺悟。

    “溫小良?！?br/>
    “什么？”

    “……”他清了清喉嚨，“想再去一次影樓嗎？”

    “……”

    在游戲世界里，他們原本要在影樓里拍情侶寫真的，但由于種種原因，終究還是沒能拍成。

    再去一次影樓。這是一句含蓄的告白。

    溫小良不語，她將沾了咖喱氣味的勺子擱在碗邊，取出紙巾拭了拭嘴唇，然后抬起眼，望著他：“我說過，我欠你一份補償?！?br/>
    丁言一愣，然后眉眼的緊張與期待全褪去，換上了冷硬與沉默。

    “……不必?！彼M力不讓自己露出怒色，“我沒打算用那件事要挾你。”

    用你對我的虧欠感，換取你配合我出演一場戀情……那種事如果要做，他早就可以做了。

    但有什么意思？

    毫無意義。

    心口泛著涼意。

    貼著心口的那塊石頭，很冷，寒氣透過皮膚竄進他心里。

    那場游戲里，他確實在她的眼中看到過愛意。那些全是假的嗎？絲毫也不能影響現(xiàn)在這個溫小良嗎？

    他告訴自己不能氣餒。其實早已經(jīng)有覺悟了不是嗎？這是他人生中最難攻克的一座堡壘……

    要振作。

    “你會繼續(xù)留在奧?。俊北仨氁_認這一點。

    她看著他，臉上說不出是什么表情，只慢慢地，點了點頭。

    那就足夠了。他最需要的，就是時間。

    需要很多的時間，一部分時間用來戰(zhàn)斗，另一部分時間……用來收拾傷口，重整旗鼓。

    他站起身，沒有看她，口吻保持平靜：“天晚了，我送你回去?！?br/>
    她靜默地起身，收拾吃剩的食盒，將它們丟進垃圾桶里，然后拿起掛在椅子上的包。他默默看著這一切，轉(zhuǎn)身向外走，聽到她的腳步聲，輕輕跟在他身后。

    他們一前一后地走出了病房，走進電梯，下到醫(yī)院門口，他去開車，她在門口等著。

    當(dāng)丁言將車開過來的時候，溫小良正靠著門前的金屬柵欄，低著頭望著地面。街燈光線黯淡，將她的臉映得有種模糊的傷感。

    他將車停到她面前，她站直身體，走過來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然后就像倉鼠掉進木屑窩里似的，不動了。

    丁言淡淡道：“安全帶?！?br/>
    溫小良頓了頓，轉(zhuǎn)身找出安全帶，系好扣上。

    黑色轎車緩緩開動。車外開始飄起細雨，車內(nèi)寂靜如冬。

    到了一個十字路口，轎車在紅燈前停了下來。

    對面的大巴開著遠照燈，光線刺入眼底，激起細細的疼。

    “我對你是有感情的?！?br/>
    女人的聲音在車內(nèi)響起，帶著一些傷感，一些歉意，還有些此刻的丁言還無法辨認的情緒。

    她望著窗外的燈火，慢慢繼續(xù)：“但是，大概不是你想要的那種感情?！?br/>
    丁言默默聽著，感受著眼睛里的疼，和心里的疼交織在一起，讓他能維持表面的平靜。

    “我對你的感情里，占的最多是歉疚。對你犯下的錯，是我留在這里最重要的理由。說要補償你，也是發(fā)自真心?！?br/>
    呵……補償與被補償。這就是他們之間的關(guān)系。

    又想起了那一天，在昏暗的床上，她制著他，用那雙棕眼睛凝視他，說接下來她會繼續(xù)留在奧丁，他可以慢慢思考他想要怎樣的補償。能做到的，她都會去做。

    她那時是認真的，他看得出來。而那時他也天真地認為，他不需要她的補償，他想要的，全都會靠自己一點點得到。

    但此時此刻，聽著她低低的嗓音，看著她在車玻璃上的倒影，他沒出息地想要伸出手接過這份補償……他輾轉(zhuǎn)反側(cè)了太久，在名為“求不得”的海洋里掙扎了太久，已經(jīng)到了看到稻草也忍不住想要伸手的地步。

    ……但伸出手，得到的也只是幻影。理智很清楚這一點，它一刻不停地在他耳邊提醒他，阻止他說出未來會后悔的請求。

    他要的不是她的愧疚，她的補償，她的憐憫，她的虛情假意。他要的是真正的，不摻半點虛偽的愛。

    “……我說了。”他握緊了方向盤，“我不會用那件事要挾你?！皹堑氖戮彤?dāng)我沒提過，‘補償’的事你也不用再提。”

    補償他，然后心無牽掛地離開嗎？那樣的補償他不需要。

    她不做聲了?？赡苁潜凰捓镅诓夭蛔〉睦湟鈬樀搅耍部赡苁菍λ木芙^配合感到心灰意冷……他一點也不想知道是哪種。無論哪種，都讓他胸口刺痛。

    雨越下越急，刮雨器在玻璃上擦出單調(diào)的音節(jié)，玻璃上永遠是短暫的干凈，隨即就被雨滴淹沒，她映在玻璃的倒影也同樣飄忽，剛剛閃現(xiàn)，就隨雨水溶去。

    守不住的倒影，抓不住的人，得不到的心。

    他看著那倒影，幾乎要軟弱地吐出心底那句話：我究竟要怎么做，你才會看到我？怎么做你才會愛上我，才會心甘情愿地為我留下來？

    可他忍住了。他剛剛才告白失敗，現(xiàn)在再問出這句話，如同將自己跪進了泥水里。未免太可悲。

    最后的自尊不允許他這么做，他將自己釘在原地。

    綠燈了。男人麻木地啟動車子，駛進車流里。

    車一直開，一直開，穿過雨幕，穿過街燈，穿過陰影……來到她的宿舍樓下。

    外面還在落雨，男人和女人坐在車里，彼此無言。

    久久，溫小良深吸了口氣，轉(zhuǎn)身看向身旁的人：“丁言，我之前說我覺得對你愧疚……”

    她又提那兩個字了。

    丁言抬起手，阻止她說下去。他今天能承受的上限已經(jīng)到了，再繼續(xù)下去，他怕他又要做出把她關(guān)小黑屋這樣的事……雖然她從來都不怕小黑屋，但他不想再這么對她。

    喜歡的女孩子，應(yīng)該放在手心里寵的。

    默了默，他勉強揚起一個笑：“你只要留在這里……就可以了?！?br/>
    留在這里，給他更多的時間，這就夠了，多余的話不要再說。不要反復(fù)地提醒他，他只是她的一個責(zé)任，她對他只有愧疚之情。

    溫小良看著他，神情先是有些迷惑，然后漸漸露出了悟。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又頓住，思索了幾秒，轉(zhuǎn)身伸手打開車抽屜，翻出幾張cd碟，看了看碟面，取出其中一張，裝進播放器里，按下play鍵……樂聲流瀉出來。

    那是一首交響曲，主旋律充滿憂郁，帶著淡藍色的氣息，浮動在車里。

    “聽到了嗎？”她轉(zhuǎn)過臉，凝視他，“樂聲里最清晰的是小提琴，它是主旋律?！?br/>
    丁言聽得很清楚。憂傷的琴聲。

    “仔細聽，你能聽到風(fēng)笛的聲音，很微弱，但確實存在。它也是交響樂里不可缺少的一部分?！?br/>
    他聽到了。那又怎么樣呢？就算將精靈手制的風(fēng)笛擺在他眼前，他也沒有半點興趣。

    溫小良的語調(diào)里含了些緊張：“聽明白了嗎？”

    丁言麻木地應(yīng)：“嗯?！?br/>
    溫小良立時舒了口氣，臉上顯出一種重任完成后的輕松，又仿佛有點不好意思的模樣，微微抿著唇，覷著丁言。

    覷著他。

    望著他。

    盯著他。

    緊緊盯著……

    沉浸在自己的憂郁里的丁言，終于感覺到了某人灼灼的視線，抬起眼來，疑問地看著她。

    溫小良：“……算了。”

    丁言一愣，還沒來得及深思這句話的含義，溫小良已經(jīng)解開安全帶推開門跨了出去。

    他伸出手：“外面雨……”

    砰！

    車門重重甩上，雨珠甩了某個關(guān)鍵時候犯蠢的男人一臉。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