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邊塞不及入冬便會下雪。今年又比往常更早一些，才過霜降，燕州便飄起了紛揚(yáng)細(xì)碎的雪花。塞上的牛羊吃飽了秋草，膘肥肉壯。大雪一至，便到了吃它們的時候。大鍋里熬得雪白的湯，偶爾翻起來一片干辣子生姜，調(diào)得湯鮮香熱絡(luò)。湯里的羊肉肥嫩不膩，蘿卜甘美多汁。舀出一碗湯來，撒上幾許青翠的芫須，飛雪的天氣窩在帳子里與朋友吃肉喝酒，實(shí)是這世上最愜意的事了。

    承鐸加上幾枝細(xì)柴，茶茶便將一盤子冬菇、干筍、腐竹、苕皮之類的菜蔬倒進(jìn)了羊肉湯鍋里。東方用筷子夾了一塊蘿卜道：“蘿卜寒涼消積，曬干了制一制，狀似人參。只是人參補(bǔ)氣，蘿卜下氣，藥性相反，遇到這種假藥常常會吃死人?？梢娞}卜也能當(dāng)毒藥，是吧？”他望著茶茶一笑。

    茶茶點(diǎn)頭：“世上只有藥，本沒有毒藥。只不過功效不同，有的用來救人，有的用來害人?！?br/>
    “嗯，藥本沒有錯，是人心善惡有異?！睎|方把那塊蘿卜吃了下去。

    承鐸便順著應(yīng)了句：“比如說？”

    茶茶頭也不抬道：“比如我的刀用來切菜，你的刀用來切人?！彼恢圹E地把惡人的名頭安給了他。

    承鐸鎖眉無奈道：“我好好吃個飯，你們何必對講學(xué)問?！?br/>
    東方笑笑：“你請我來的，我總不好白吃白喝。先講點(diǎn)道理提著，才不至于成了酒囊飯袋?！?br/>
    承鐸不曾跟東方起過口舌爭執(zhí)，因而不知道他言語厲害。茶茶在別人面前從不多話，偏偏跟東方談?wù)撌趾吓?，因而承鐸發(fā)現(xiàn)茶茶也不是個省油的燈。他兩人對不上幾句，就藏了機(jī)鋒，最后倒霉的常常是什么也沒說的承鐸。

    承鐸用竹編的濾勺撈了幾塊菜，扣進(jìn)茶茶碗里：“說話能說飽嗎？自己做的自己也不吃。”

    茶茶夾了塊冬瓜，托了碗小口咬著，顧不上說話了。

    東方給承鐸的杯子斟上酒，淡淡道：“你打了勝仗，卻駐在燕州不走，朝上多少也看出燕、云二州的對峙之勢。你就不怕皇上疑心你？”

    “那你為什么不走？你為議和來，現(xiàn)在正該回去復(fù)命?！?br/>
    東方仍是淡然道：“我有預(yù)感他要出陰招對付你，而你應(yīng)付這個不行?！?br/>
    承鐸也淡淡道：“我有預(yù)感他會有所動作，而我不在這里不行。”

    兩人端起杯子碰了一杯，仰頭喝盡。

    “那個結(jié)香你打算怎么辦？”承鐸放下酒杯。

    東方頭疼道：“我本是把她安排在我的偏帳里。可這女人不知羞恥，有事沒事往我?guī)ぷ永镢@。”

    “你要她知羞恥，太陽從西邊出來了?！?br/>
    東方道：“我覺得奇怪，她似乎知道我已看穿她的身份，卻又不說明，她這樣子不知要做什么。待我慢慢應(yīng)付她，也許能問出點(diǎn)什么來?！?br/>
    承鐸大笑：“她這樣子分明是對你有意。你想勸化她，等著舍身取義吧?！?br/>
    “胡說八道。”東方微微臉紅。

    承鐸收了笑道：“我可不是胡說，對那種女人就是不能給她一點(diǎn)好臉色?！?br/>
    東方嘲諷道：“你混到如今也才騙到手一個，好意思裝行家嗎?！彼f著，伸手去端碗，手觸到碗的瞬間，那只瓷碗應(yīng)手而碎，從中間齊齊斷成兩瓣，像是被刀刃割開的一般。東方一時捏著半塊碗沿，有些出神。

    承鐸拾了另一塊起來，怪道：“這碗怎會斷成這樣，你使內(nèi)力了？”

    東方也回過神來：“沒有啊，我只是尋常地一拿?！?br/>
    茶茶也就著承鐸的手看了看：“這碗剛剛還盛了湯。要是有一絲裂口，這樣的熱湯，早就燙炸了?！?br/>
    然而剛才東方并未使力，即使是內(nèi)力催動，也很難將一只厚瓷碗斷得這樣整齊。東方心中暗暗驚異，覺得征兆不好：“也許是最近要出事?！?br/>
    “出什么事？”

    “呵，不知道，我這兩天心煩意燥，這碗好好地被我一拿竟然齊齊斷為兩半，可知是兇信?！睎|方被這只碗敗了興致。

    承鐸道：“想多了，也許這碗早就磕了口子，你拿的時候?qū)α肆Φ?，就裂開了?！?br/>
    茶茶不吱聲。

    東方勉強(qiáng)笑笑：“可能吧?！毙睦飬s知道絕不可能。

    茶茶給他換了碗，東方卻不怎么吃了，只與承鐸喝酒。喝到將要熄燈時才辭了出來。帳外寒風(fēng)刺骨，各寨的燈火都熄滅了，只有大營前哨衛(wèi)的篝火還打著卷燃燒。東方站住仰天，看見那雪花細(xì)細(xì)碎碎地飄下來，寂靜之中仿佛能聽見墜地的聲音。

    他伸出手指接住一朵，看它在手上漸漸消融，一點(diǎn)寒涼之氣浸入肌膚，心里卻格外想念起承錦來。不知她在上京怎樣了，可還是琴書寄傲，詩文遣懷。有時他會覺得承錦與那個宮廷格格不入，雖然她表面上應(yīng)付自如，心里卻是疏離，甚至是不屑的。

    東方在空地上站了一會兒，便向自己大帳走去。走到一丈開外就見帳里燒著火，有人影閃動，東方心中便十分不悅起來。當(dāng)你想念一個人的時候，是討厭旁人來打擾的。

    結(jié)香穿著淡青的襖子，只用一支赤金扁簪松松綰了頭發(fā)，素顏天然，蹲在那里添一塊柴?？匆姈|方回來，她裊裊婷婷地站起來，笑道：“大人回來了?！闭f著，伸手去接?xùn)|方的披風(fēng)。

    東方卻裹了披風(fēng)坐到榻沿上也不看她，道：“你怎么又來了？”

    “我想大人回來冷，故而生了火，燒了些熱水。大人可要喝茶？”

    “不喝了，你去吧，我要睡了?！?br/>
    結(jié)香道：“那我打水給你洗臉吧。”

    東方按了按額頭：“王有才還沒回來嗎？讓他去就是了?！?br/>
    結(jié)香卻端了盆子道：“他昨天學(xué)的一套拳法還不太熟，說再去練一練，快回來了?！彼鲩T時，果然看見王有才過來。王有才見了東方，道：“先生回來了。”說著斜睨了結(jié)香一眼，一把搶過盆子，道，“我家先生要休息了，你也不必獻(xiàn)勤，自己回去吧。”

    結(jié)香反笑道：“怎么叫獻(xiàn)勤，五王爺把我給了大人，我自然該伺候著?！?br/>
    王有才撇了撇嘴，自端了盆子去打水。

    結(jié)香回過身來，復(fù)用茶杯倒了一杯滾水遞給東方，東方卻不接，結(jié)香只得把水杯放在了他面前的茶幾上。東方輕嘆道：“五王不要你，是因?yàn)樗床簧夏悴湃咏o了我，這并不表示我就看上你了?！?br/>
    東方輕易也不會口出惡言，然而結(jié)香賴著不走，他也就客氣不起來了。

    結(jié)香卻并不生氣：“五王的心腸是冷的，對那樣的男人就是不能給他好臉色?？纱笕四悴灰粯印！?br/>
    東方想起承鐸方才也說了同樣的話，不由得失笑道：“我如何不一樣？”

    “大人心腸好?！苯Y(jié)香只簡潔地說。

    “那倒未必?！?br/>
    “在我看來，已很好了?！?br/>
    東方搖頭笑道：“正因?yàn)槲易约盒哪c不夠好，故而喜歡心地純良的女子，即使不夠聰明也好過居心叵測?！?br/>
    結(jié)香在火堆邊坐了下來，靠在東方腳邊道：“大人喜歡十三公主，在上京的時候我看出來了，不過那時你自己似乎還不知道。”

    她一說承錦，東方口氣倒沒這么硬了：“說到上京，縱使我得罪了姑娘，我的鴿子卻并沒有得罪姑娘，姑娘似乎對它們很不仁義啊?！?br/>
    結(jié)香笑笑，既不承認(rèn)也不否認(rèn)：“在上京的時候，大人把我當(dāng)作妓女，問一句話也要給銀子；如今卻把我當(dāng)作良家女子，天天拒之帳外?！彼邢驏|方那邊，仰著頭笑得心無城府。

    東方借著酒意豎起一根手指抵到她的唇上：“你想多了，我現(xiàn)在也把你當(dāng)作妓女。你既是妓女，做什么由我說了算，你說了不算！”他只以那一指之力重重將她推開。

    結(jié)香本在笑，神色卻突然一頓，像要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一把抓住東方的手，未及說話，身子卻又委頓下去。東方不料她來拉扯自己，站起來手一甩，結(jié)香似脫力一般，順勢倒在了他的床上，眼神空洞。

    東方皺眉，拉起她的衣袖一扯道：“你起來。”結(jié)香借著他一扯之力突然躍起，貼向東方身邊。兩人原本隔得很近，東方并不曾十分防備，察覺到異樣時已躲閃不及，只覺胸腹間像被重重一擊。

    結(jié)香一手抵在他身上，東方緊緊抓住結(jié)香的手，結(jié)香的臉就在他眼前，沒有一絲往日的風(fēng)情，整張臉看上去猶如一個死人，讓東方一瞧之下寒意頓生。只一瞬間，東方一掌發(fā)力向她擊去，結(jié)香倒下去時仍然握著那把刀。一把只有三寸長的袖刀，閃著寒意。

    銳利的刺痛這才泛了起來，東方出手如風(fēng)，點(diǎn)住傷口周圍的大穴，大聲道：“來人！”結(jié)香又揮刀撲了上來，東方閃身躲開。帳門前一個銅盆帶水飛向了結(jié)香，卻是王有才打水回來，見了這情形一急之下順手把盛水的盆子擲了出去。

    盆子砸在結(jié)香身上，刺骨的冰水淋了她一身，結(jié)香仿佛沒有知覺，直逼向東方要揮刀殺他。東方手一揚(yáng)，兵器出手，那精鋼長鞭將結(jié)香掃出帳外。這一下動作太大，牽動傷口，東方一招沒有使全便收了式。

    結(jié)香掙扎起來，動作僵硬，全沒有跳舞時的靈氣，頃刻之間像變了一個人。東方對王有才道：“去醫(yī)帳拿朱砂來！”王有才應(yīng)聲跑遠(yuǎn)。

    承鐸大帳里，茶茶本在往床上加被絮，剛鋪了一半，承鐸便倒在上面不起來。茶茶拽了兩下沒拽動，扔下被子撲到床上去推他。兩人正在鬧，忽然聽外面人聲嘈雜。承鐸跳起來，出帳循聲而去，便見東方帳前，結(jié)香正揮著刀與幾個兵士打斗。東方坐在帳中冷眼看著。

    承鐸一躍上去，欺近結(jié)香身旁，一腳踢中她的腿彎。結(jié)香一膝跪地，卻渾然不覺，轉(zhuǎn)身又刺向承鐸。茶茶跟著承鐸跑過來，一見這場景就蒙了。承鐸擋開結(jié)香握刀的手，立刻便覺得她不對勁，一招一式都生硬無比，只是動作迅捷，又仿佛不知疼痛。

    承鐸又擋開她的一刀，以掌為刀擊向她后頸的大錐穴，東方忽然道：“別傷她性命。”承鐸撤掌又避開她的一刀。結(jié)香的招式在承鐸眼中是破綻百出，他拈一個空子又點(diǎn)向她的檀中穴，東方仍然制止道：“別傷她性命?！背需I只得再撤了招，抓住結(jié)香的肩膀一擰，結(jié)香手臂脫臼，那柄刀終于掉在了地上。

    她的手垂在身邊，仍然踢向承鐸，然而手臂使不上力，失了平衡，一下跌倒在地。王有才遠(yuǎn)遠(yuǎn)跑來，叫道：“先生，我拿來了?！睎|方吸了口氣，咬牙道：“撒在她身上！”

    王有才手一揚(yáng)，紅色的粉屑隨風(fēng)飄去，東方對空虛指，默然地念了一句什么。結(jié)香本掙扎著要站起來，被那朱砂迎面一罩，突然身子一軟，昏倒在地上。

    場面這才安靜下來，承鐸驚疑道：“她怎么這樣？”

    東方手按著胸腹卻不答話。

    茶茶撿了那柄小刀，映著帳內(nèi)燈火斜看過去，刀面滲著幽藍(lán)的光。茶茶輕聲道：“刀淬了毒?！?br/>
    承鐸一驚，快步走到東方面前：“受傷了？”

    東方點(diǎn)點(diǎn)頭，卻指結(jié)香：“帶她過來?！?br/>
    兵士抓了結(jié)香上前，結(jié)香昏迷不醒。東方讓王有才用清水洗凈她的面頰，將朱砂和了水，以拇指扣住食指中指小指，用無名指蘸了朱砂在結(jié)香額上寫了幾個彎彎曲曲似字又不似字的東西。

    承鐸看著這些符號覺得有些眼熟，情急中也想不起在哪里見過了。東方寫完，已支持不住，手撐住床沿，喘息不已。茶茶蹲在火堆旁，細(xì)細(xì)地看那小刀，此時突然問東方：“什么感覺？”

    東方咬牙道：“疼……”

    茶茶鎖眉不語，一招哲義道：“跟我到醫(yī)帳，我要試藥。”

    承鐸一把拉住她：“你怎么試？”

    “我用藥材試。”她說完，急急地去了。

    承鐸看茶茶神色，就知這刀上的毒很是棘手，手掌扣在東方的手上，便將內(nèi)力源源不斷地推入他的掌心。東方止住他道：“傷口并不深。我已封了穴，不……不要緊?！?br/>
    若是中了毒，內(nèi)息游走只會加快毒性發(fā)散。承鐸只得住了手，心下思索對策。結(jié)香卻悠悠醒了過來，以手撫額撐起半身，忽然看見東方，自己先驚了一下，急道：“我做什么了？”

    “你刺了他一刀?！背需I冷冷道。

    結(jié)香神色乍是一驚又是一悲，像是卸下了千斤重?fù)?dān)，又像是心灰意懶，目光卻放了下去，只望著地面。

    承鐸道：“你的刀上有毒?！?br/>
    結(jié)香并不抬頭，只緩緩道：“我沒有解藥?！?br/>
    東方緩過一口氣：“你不用為難她。她方才做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br/>
    “她中邪了？”

    “這是南方荒蠻之地盛行的一種巫術(shù)，以童尸作引，能攝人心魂。這種法術(shù)雖然厲害，施術(shù)之人卻必遭反噬。若非萬不得已，不會作法驅(qū)使她?！?br/>
    “她為什么怕朱砂？”

    “朱砂性陽，能鎮(zhèn)陰邪之氣。她并不怕朱砂，怕朱砂的是她身上的……”東方說著有些氣弱，承鐸扶他躺下。解開他的上衣，便見肋骨之下有一個細(xì)小的刀眼，卻不見流血，只周圍的皮膚泛青。

    承鐸想著能不能以內(nèi)力逼出毒血，他雖沒說出來，東方卻道：“你別想了，有用的話我自己就做了?！?br/>
    他說這話時，結(jié)香抬了頭看向東方，眼里沒有笑容，卻有水滴在流動。她終是忍住了沒有讓它落下來，只懇求承鐸道：“五王爺，讓我留在這里吧。”

    承鐸沉吟不答，東方看著她濕潤的眼眸，自己也不知為什么，輕聲道：“她暫且留下吧?！背需I依允了，起身到醫(yī)帳去找茶茶。

    結(jié)香牽起被子將東方蓋住，又燒熱了火，轉(zhuǎn)身到案幾上端了那杯水來。水還溫?zé)嶂?，結(jié)香觸到那杯子時，心里直覺得難過。她跪到東方枕邊：“大人喝水嗎？”東方也只欠身抿了一口，道：“我后面案桌上靠右最底下那本書，你去拿來?！?br/>
    結(jié)香依言找到了書，東方又道：“里面夾了張紙?！苯Y(jié)香翻出那張紙。東方道：“你背下這篇咒，即時念一念能抵擋它對你的控制。”

    結(jié)香訝異道：“我險些殺了你，你不殺我反而還救我？”

    “我已受傷，殺你也無益?！?br/>
    結(jié)香黯然道：“我若做不成，自然有人殺我。做一個殺手只能一直成功，容不得一次失敗。”

    “你殺過多少人？”

    “記不清了。”

    “你去吧，我不殺你。”

    “那豈不是你替我一死？”

    東方苦笑：“那就算是吧，雖然我并不情愿。”

    結(jié)香愈加驚異：“這樣不好。須知?dú)⒁粋€人，雖是能耐，他若故意讓我殺，就是欠人情了?！?br/>
    東方哭笑不得：“我委實(shí)是不情愿被你殺的。”

    “你雖不情愿，卻并沒有殺了我?！?br/>
    東方只覺那刀口處疼痛漸漸劇烈起來，懶得再理她，也不敢催動真氣，只閉上了眼睛。

    承鐸大帳里，兩人卻起了爭執(zhí)。茶茶用油布裹了那柄小刀，道：“我只去兩天便回，你再耽誤一個時辰，他就死定了?！?br/>
    承鐸堅(jiān)持不允：“你不能獨(dú)自出大營去，哲義跟去也不行。全燕州就營里的藥材齊全。一定要去找解藥，我可以派人去。”

    “你派再多的人也沒用，我要找的東西他們找不到?！?br/>
    “那你要找什么？去哪里找？”承鐸逼問道。

    茶茶想來想去，難以說清：“我沒法說，高昌的藥理和中原原本就不同，一樣的藥材也叫不一樣的名字，我說了也沒人懂。”

    承鐸想了片刻，道：“你給我一天時間，我安排一下營里的事，就同你一起去找?！?br/>
    茶茶搖頭：“他等不了那么久?！?br/>
    承鐸沒想到這么嚴(yán)重：“就沒有其他的辦法嗎？”

    茶茶看他為難，揉額道：“我想想，讓我想想?！?br/>
    第二天清晨時，承鐸查完了所有的哨防回到大營，只見趙隼慢慢地走過來，看看承鐸又有些猶豫。承鐸問：“什么事？”

    趙隼吞吞吐吐地摸出一張紙來，道：“這里有張紙，是不是你寫的？”

    承鐸接來一看，掉頭就往大帳去。趙隼心知不妙，只得硬著頭皮跟過去。大帳案上留著張字條：“留營勿動，我找解藥?！?br/>
    承鐸“啪”的一聲拍在案上：“她什么時候走的？”

    “天明時分，拿著你的手令出的營。守衛(wèi)的兵士還特地叫來了當(dāng)值的佐領(lǐng)。大家看著是你的字，又是你的印，就放了她出去。剛剛我巡哨回來，佐領(lǐng)拿給我看，我覺得不大可能……”

    “他哪只眼睛看出來這是我寫的字？！”可見茶茶不是個好東西，平素學(xué)他寫字，就沒安著好心。

    “這個……確實(shí)像是你寫的字，我……我都認(rèn)不準(zhǔn)。只是覺得你不大可能放她獨(dú)自出去?！?br/>
    承鐸默然地看著那個印章。印信兵符他是一直帶在身上的，甚少單獨(dú)留在大帳里。從昨天到現(xiàn)在他并不曾取下來過，茶茶是如何蓋上他的印的？只有一個可能，就是她以前早就用白紙印了他的章備用，那么她又蓋了幾張呢？

    承鐸一念及此，大怒。于公于私都非得把她捉回來不可。他手上勁力一送，直將那字條捏成了碎片，回頭斷然對趙隼道：“你派人到趙老將軍那里，把兵部尚書的印借來。嚴(yán)令全軍，今后我的手令沒有兵部的印不許聽令。再派快馬，前后讓不同的人發(fā)三道急信給楊酉林，沒有我的兵符，不許他擅動一兵一卒！”

    趙隼領(lǐng)命而去。

    茶茶這一走，出乎意料，情勢再轉(zhuǎn)，千頭萬緒難以理清。然而承鐸并未生出絲毫怯意，越是危難，越是鎮(zhèn)定起來。他靜靜地想了片刻，衣裾一振，也出了大帳。

    十幾個時辰一過，東方漸漸體會出那淬毒袖刀的滋味，實(shí)在生不如死。然而又有一個結(jié)香守在旁邊，如今他力不能及，此卿不招既來，揮之不去了。

    東方心中煩悶，勉強(qiáng)壓抑，問：“五王呢？”

    結(jié)香坐在一個腳踏上，背靠著床沿，此時側(cè)了身道：“五王身邊那個女人來看過你一次，后來五王也來過一次，現(xiàn)在兩人都沒影兒了?！?br/>
    東方傷口處像有千萬條毒蟲在啃噬，讓他直想喊叫起來。他竭力忍耐，沒話找話地說：“你是怎么著了那妖法的？”

    “有人每天給我喝一種惡心的東西，還在我頭上扎了針，作法事一樣念咒。這樣過了七天，從那以后我時常會糊涂。據(jù)說這個法子叫作‘魑魅’，一旦給我施術(shù)的人念動咒語便能驅(qū)使我做他想做的事。如果這法子在我身上靈驗(yàn)，就可以對更多的人用?！彼鹨槐叟康酱惭?，“你問我三月戊午日在哪里，其實(shí)我自己也說不清?！?br/>
    東方緩緩道：“南蠻人相信胎靈，越是小的孩子越靈驗(yàn)。你昏沉的時候心神被那個邪靈占據(jù)，而那個邪靈只聽從施術(shù)人的驅(qū)使。我平生見過的法術(shù)，以這一種最為陰邪狠毒?！?br/>
    結(jié)香眉頭微鎖：“是嗎？他……我是說那個邪靈，他一直跟我在一起？”

    東方見她眼底分明寫著害怕，含糊答道：“并不完全是，但是……一旦那個施術(shù)的人催動法術(shù)，他就會取代你。”事實(shí)是，結(jié)香喝的那種惡心的東西也許就是尸油或者是施術(shù)的童尸的一部分。

    “是個什么樣的人施的法？”

    “我被蒙著眼睛，看不見，聽聲音有些蒼老?！?br/>
    “你從小就是殺手？”

    “嗯?！?br/>
    東方呼出一口氣，似嘆非嘆：“我會想辦法治好你的?！?br/>
    結(jié)香禁不住笑道：“你現(xiàn)在自己都好不了了，還要治好我。真不知世上怎會有你這樣的人?！?br/>
    “你以為世人如何？”

    “世人冷漠寡情。只有安樂無憂之人才會多出幾分善意待人。只是世上之人少有安樂無憂，也就沒有什么善意了。不過你有點(diǎn)特別。”

    東方嘲道：“好不容易有個特別的也讓你害死了?！?br/>
    結(jié)香笑：“我若不刺你一刀，怎能將你像現(xiàn)在這樣脫個半光？”

    東方勉強(qiáng)笑道：“你要我脫個半光直說就是，又何必動刀。”

    “你現(xiàn)在竟還有心思說笑。”結(jié)香撫上他的臉，東方臉上卻有細(xì)汗。那刀上的毒藥深入臟腑，實(shí)是疼痛難忍。

    結(jié)香凝望著他的臉，心思一動，低下頭湊到他耳邊輕聲道：“我知道一種特別的法子，能暫時緩解你的痛苦，你想試試嗎？”

    東方道：“不想?！?br/>
    結(jié)香輕笑，眼眸流轉(zhuǎn)，帶著說不出的嫵媚動情。她站起來，手指緩緩拉開衣結(jié)。她身上的衣服一件件優(yōu)雅地飄落地上，仿佛這也是一種舞蹈，漸次露出她圓潤的肩、纖細(xì)的腰、勻稱的腿……她脫光了衣服，仍然是那帶著兩分頑皮的笑，問東方：“真的不想？”

    “不想?！睎|方生澀地說。

    結(jié)香揭開被子鉆了進(jìn)去，赤裸的身體貼到他身上，手指在他的胸膛上輕劃著圈。東方呼吸一頓，結(jié)香低聲笑道：“說謊。”

    她湊近他的唇，東方別開臉去，閉上眼睛道：“結(jié)香?！?br/>
    “嗯？”她輕輕答了一聲，仍然俯下臉吻到他的頰上，肌膚親近卻令人心生悲愴。

    東方默然片刻，聲音卻平緩安靜：“不要這樣?！彼D了頓，一字字續(xù)道，“無論你怎樣絕望，也不要放縱沉淪，生死之際也不該如此?！?br/>
    仿若水流和緩，將她從頭漫過，結(jié)香抬起頭望見他神色誠然，似疑惑又似省悟，輕聲道：“大人是否覺得我輕賤無恥，心中一直瞧不起我？”

    東方看著她的眉目，神色卻柔和下來，道：“我若瞧不起你，又何必留你救你。”

    結(jié)香仍然依偎在他身邊，就枕上支了頭，皓臂如玉，青絲流瀉，目光卻不知落在哪里，沉思了半晌，搖頭道：“你這人不好，把人都看作螻蟻眾生一般來憐憫?？此撇郏瑢?shí)則無情?！?br/>
    東方望著帳頂，聲音低微卻執(zhí)著：“是人要的太多，才總覺得不滿足。”

    結(jié)香一手仍擱在他的胸口，卻又沉默了半晌，方低聲道：“是嗎？可人和人怎會有那么大的差別。你看十三公主，生來什么都不缺，所有人都喜歡她?！彼回５仡D住，望著被子上的繡線。

    人和人的際遇不同，這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所以人們平時少有言及，卻也是許多人一輩子想不通的事，所以此時對著東方，結(jié)香忍不住問了出來。

    可承錦哪里又有結(jié)香想的那般稱心如意。念及承錦，東方伸手按住傷口，勉強(qiáng)掙開結(jié)香的手，似欲坐起，問結(jié)香道：“你的父母家人呢？”

    結(jié)香慢慢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看他一眼時戀戀之情一掃而空，神情有些冷漠。她止住他起身，自己卻掀開被子下床，將地上的衣裳一件件拾起來。女人的身體在燭光下艷麗地呈現(xiàn)，她輕撫著自己的手臂，毫無感情地道：“死了，我爹在我很小的時候死了?！?br/>
    結(jié)香慢慢地把衣裳穿起來，默然道：“我娘又嫁人了，把我扔在了外面。”她支離地說，“我追了她很遠(yuǎn)，她回頭看了我一眼，仿佛是哭了，然后頭也不回地走了。我追不上她，也記不清她的樣子了?！?br/>
    她穿好衣服坐回床邊，忍不住伸指撫著他蒼白的唇，淡淡一笑道，“你就要死了，十三公主是不會陪你死的，到時我陪你死。黃泉路上，你還拒我于千里之外嗎？”

    東方側(cè)臉看她，卻見結(jié)香當(dāng)真如思索般凝神默想。她舉止飄忽輕佻，骨子里卻另有一種癡情，讓人難以捉摸。東方忽然有些難過，不知自己做了什么，值得她如此相待。又想，若自己真的死了，承鐸必然是要?dú)⒘私Y(jié)香的。

    他不禁又想起承錦來，想起她來便無論如何都不舍得承錦跟他一起死的?？扇羰墙Y(jié)香要跟他一起死，似乎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東方不禁發(fā)笑道：“我還沒死呢，你就這樣咒我。”

    結(jié)香也趴在床沿笑道：“是我說錯了?！?br/>
    當(dāng)上午的第一縷陽光映在帳簾上時，帳中還是寂靜。東方依稀醒來，傷口處不再劇痛，卻是一種麻木的感覺。結(jié)香一手支著頭，仍是在床邊定定地看著他，手指輕撫著他的額頭。

    東方睜開眼睛，結(jié)香輕嘆道：“你睡得一點(diǎn)也不好，睡著了都在說夢話?！睎|方想說話，聲音卻異常虛弱，問：“我說什么了？”結(jié)香笑了笑，卻不答話。

    她拉開帳簾時，雪后璀璨的陽光耀眼地晃了進(jìn)來。帳外天高云淡，無限廣闊。她倚在扣上一半的帳簾邊，突然向后一轉(zhuǎn)，手臂輕舉，劃過一道柔潤的弧線。輕哼著拍子，幾個旋轉(zhuǎn)匍匐到東方腳邊，抬頭對他炫目地一笑。

    結(jié)香直起身來，吟著一闋清暢的曲調(diào)跳起舞來，如末世的精靈一般輕盈沉醉，悲喜難辨。她一邊舞一邊唱著歌：“妾似風(fēng)中樹，狂風(fēng)摧作舞。君乘風(fēng)云起，直向扶搖處。鯤鵬志千里，不肯棲喬木。喬木將傾折，不得一回顧?！?br/>
    東方心中反沒有了昨日的煩悶焦躁，目光越過她看到了遠(yuǎn)處。這極致的動與靜交融在這個清晨，像秋的濃烈與機(jī)警，背后深藏著冬日肅殺。無論他們過去怎樣云泥相別，此刻卻懷著同樣的心情。

    人生最大的絕望，莫過于置身一場緩慢推進(jìn)的敗局。

    愛情，或者生死，從來無法勉強(qiáng)。

    時隔一年，承鐸又一次踏上了平遙鎮(zhèn)的地面。路邊的雪都踩實(shí)了，一步一滑，他攥著韁繩，回顧身后道：“就是這些地方？”

    哲義牽著馬應(yīng)道：“姑娘平日出來就在這一帶買點(diǎn)東西，我一直跟在旁邊，沒見她跟旁人有什么接觸啊?！?br/>
    “哼，只怕她什么都接觸了，你也沒察覺。”

    哲義不敢答話。

    承鐸走完了一條街，也沒尋著一些蛛絲馬跡。他不信茶茶毫無謀算，就這樣獨(dú)自跑了出來。她敢自己出營，必然是有人接應(yīng)，可恨的是，她把這些隱瞞得一點(diǎn)不露。承鐸站定，嘆了句：“可見人不如馬，馬兒還知道戀舊?！?br/>
    遽步一甩尾巴，欣然地噴了噴鼻子。

    哲義腹中暗笑，他主子竟然還有幽怨氣質(zhì)，面上卻絕不敢笑。承鐸恨恨道：“死丫頭，捉回來看我不剝了她的皮?！彼m如此說，心里卻十分擔(dān)憂。邊境上什么人都有，若是茶茶落到別人手里，就真正糟了。

    是去是留，承鐸一時也沒有主意，見邊上有一家飯館，便招呼哲義道：“吃了飯?jiān)僬f?！眱扇嗽诘觊T前拴了馬，踱進(jìn)店堂。店面倒也朗闊，擺上十張大桌也不嫌擁擠。在平遙鎮(zhèn)這樣的小地方，算得上大飯館了。

    跑堂的小二遞了菜單來，承鐸也不看，五兩的碎銀子扔給他：“看著辦吧，不用找了。動作快些就是，我們趕路。”小二收了銀子，顛顛兒地去了。

    承鐸打量廳堂，驀然看見柜外憑欄處站著兩只大鷹，翼展怕是近一丈。他本以為是死鷹，不想那鷹一動，靜靜地啄了啄羽毛。神態(tài)自若而冷漠，應(yīng)是店里養(yǎng)的。

    承鐸看著那鷹，心里隱隱有什么微弱的關(guān)聯(lián)，然而細(xì)想又想不起來。莫非見過這兩只鷹？到底是在哪里見過呢？他定定地看著，連店小二上菜都仿若不覺。菜很快上來了，哲義用銀針試了，承鐸才轉(zhuǎn)過頭來，提起筷子。

    只吃了一筷子，他又頓住了。細(xì)細(xì)嚼去，哲義吃出了紫姜的味道、綠豆芽的味道，以及豆腐皮的味道。承鐸卻吃出了經(jīng)過改良的茶茶的味道。他“啪”地把筷子一放，直接喊人。店小二忙從另一桌過來：“爺有什么吩咐？”

    “你們這兒的菜不錯，我府上想請客，把你們的廚子借我使兩天?！背需I道。

    店小二一聽忙道：“哎，爺，這我可做不了主，我請我們東家出來跟您談吧。”

    “行，你請他來吧?！?br/>
    店小二轉(zhuǎn)入后堂不一會兒，出來一個虬髯大漢。他一見承鐸和哲義，微不可察地愣了一愣，隨即又眼神鋒利地掃了二人一眼。待他再看過來時，就換成了一副笑臉，上前道：“聽說客官要借我店中的廚子？”

    承鐸點(diǎn)點(diǎn)頭：“是，銀子好商量，借我使兩天。”

    那虬髯大漢點(diǎn)點(diǎn)頭，仰頭叫道：“小二，去把老莫請出來?！彼^一抬，迎上外面的日光，便見著眼睛的顏色不是純正的黑，反帶著墨綠色。他見承鐸盯著他的眼睛，反而浮出一絲冷笑，“客官府上在何處？”

    “不遠(yuǎn)，平遙鎮(zhèn)西南三十里，就在淄原邊上。”承鐸毫不隱瞞地把東方從前住的地方供了出來。

    “那邊多是些農(nóng)人?。俊?br/>
    “沒錯，就是農(nóng)戶。你是哪里人？”

    那店主冷冷道：“西域人氏，流落至此?！?br/>
    “多久了？”這人漢語說得不生不熟。

    “去年到的這里。”那人直勾勾地盯著承鐸。

    此時后堂的門簾一挑，一個中年矮胖子，系著一條油漬的圍裙出來：“東家，你找我？”

    “嗯，這就是我店里的主廚?！蹦球镑状鬂h對承鐸道。

    承鐸點(diǎn)點(diǎn)頭：“過兩天我叫人來請你?！?br/>
    承鐸不說價錢，那店主也不問價錢，只應(yīng)道：“好，您慢用?！闭辛四莻€主廚自進(jìn)去里間了。

    承鐸不動聲色地重新拿了筷子吃那一盤菜。還是在王府的時候，他因?yàn)椴璨枵疹櫫藮|方的口味，心里喝起醋來，故意要為難茶茶。然而茶茶靈光一現(xiàn)，便做了這么一個菜來應(yīng)付他。他雖默默地吃著，眼角余光卻掃著四周動靜。

    不一會兒前門上摸過來一個尖嘴猴腮的小混混，額角一道刀疤，一雙三角吊梢眼，眼珠子一轉(zhuǎn)，倒愈顯得鬼祟。他四下看了看大堂的食客，期期艾艾地往承鐸這邊來，猶豫著朝哲義對面一坐，卻對承鐸道：“這位爺莫不是軍旅寂寞，出來尋些野味？”

    承鐸頭也不抬：“你怎知我從軍中來？”

    “您這么一坐，腰直肩正，腿不會蹺著，袖子不會卷著，一看就不是尋常百姓。只有行伍之人才有如此架勢。”

    承鐸隨口應(yīng)道：“你倒是有些眼力?！?br/>
    那人拿出一個小鐵盒子，對著承鐸就要打開。哲義一下站起來，唯恐他盒子里有什么暗器。承鐸卻仍然坐著不動，只停了筷子放下碗看著他。另外幾個食客的目光也被吸引了過來。

    那人“嘿嘿”一笑：“軍爺?shù)褂行┠懮??！笔掷锏蔫F盒子打開來，里面放了幾粒烏黑的藥丸，“您要不要這個？”

    “這是什么？”

    “大力金剛丸，讓男人省事，讓女人不省人事。”

    隔座的客人笑了出來，拍著桌子呼朋引伴。

    承鐸面不改色，反問道：“你看我需要嗎？”

    “軍爺雖然龍精虎猛，但是人力有時而窮……”話沒說完，那店主卻出來看見了這個尖臉漢子，將手上抹布一揮，道：“阿彪，你這臭小子又來擾我的客人?！闭f著就趕過來，那尖臉漢子繞著承鐸一閃，似要躲避，轉(zhuǎn)到承鐸右邊。

    店主已追到承鐸左邊，出乎預(yù)料的是店主與那尖臉漢子同時出手，一人一邊去擒承鐸。饒是承鐸應(yīng)變神速，也猝不及防，身形一側(cè)，面向那店主一腳踢去，右手穿過肋下反到背后，剛好捉住那尖臉漢子的手。

    趁著哲義攻向那店主，承鐸手上像長了眼睛將那尖臉漢子雙手一疊，按到桌上，一筷子釘了上去。那人下意識一掙，殺豬一樣叫了起來。其余那兩三個食客一見打架，早已飛快地溜了。

    承鐸叱開哲義，一掌劈向那店主。店主反掌相迎，身法不亂，一招一式都極有章法，但分辨不出是何來路。兩人堪堪拆得二三十招，承鐸變掌為拳，氣勢陡增，一招之后，店主已落了下乘，勉力招架。

    又對了十余招，聽得內(nèi)室的門前叫道：“沙諾里，沙諾里?！蹦堑曛魅琥椧话阆蚝舐娱_，站住。承鐸也住了手，轉(zhuǎn)頭望去，見一個中年婦人著一身絳衣，站在門前，對那店主嘰里呱啦嘰里呱啦，低聲說了一通話。承鐸一個字也沒聽懂。

    那店主人遲疑了一下，收了勢，望向承鐸的眼神有憤恨有懷疑有殺機(jī)，卻一言不發(fā)地往里走。承鐸向前一攔，直接問：“她在哪里？”店主站住，傲然看向承鐸：“她是誰？誰是她？”

    承鐸道：“高昌王的小女兒。”

    店主冷笑道：“你既知道她是高昌的公主，還敢欺辱她？！”

    承鐸也動了怒，仿佛本來屬于自己的東西，卻被別人指手畫腳：“我欺沒欺辱她，你怎不問問她？！”

    那絳衣婦人止住兩人的爭吵，對沙諾里道：“你先進(jìn)去吧，這位先生也進(jìn)來吧。阿彪，關(guān)門?！蹦羌饽槤h子大叫道：“大嫂，我的手！”

    哲義手一揚(yáng)，拔掉了筷子，尖臉漢子忙收回手，血汩汩地冒了出來。他一言不發(fā)地關(guān)上店門，捂著手鉆進(jìn)后堂去了。承鐸隨著店主默然地穿過后堂，又從店鋪后門出去。承鐸明知這人十分不待見自己，然而此刻他也顧不得要把他帶去哪里，只緊緊跟在他后面。只因他心中很確定，這個是茶茶的人，茶茶不會害他。

    兩人又走過幾條偏街，到了一個鐵匠鋪里。那虬髯店主手一招，便有鐵匠鋪的學(xué)徒牽了一匹馬來。他回身指了哲義道：“他，不能去?！?br/>
    承鐸也不猶豫，對哲義一揮手：“你先回去?！?br/>
    哲義猶豫了一下，只得應(yīng)道：“主子多加小心?！?br/>
    虬髯店主已躍上馬騎了前去，承鐸也緊隨其后，留下哲義獨(dú)自站在鐵匠鋪門口。那虬髯店主一路崎嶇地策馬小跑，承鐸也一語不發(fā)地記著路線。翻過幾道山塬，進(jìn)到一個山坳里，越走越深，竟?jié)u漸露出一座營寨的模樣。

    承鐸斷沒想到在這燕州邊境的山坳里會藏著一支隊(duì)伍。他一眼看去，這片營地若要住人，也能住上近千人。這個數(shù)目已然不小，又怎么藏得住，錢糧馬匹從哪里來，地方官府也沒有任何報備。且安營扎寨需得依山傍水，在這樣的山坳里雖然隱蔽，卻如甕中之鱉，除非另有退路。

    不多時，他們來到營門前，四個守衛(wèi)拉開了十幾根橫木筑的大門。虬髯大漢當(dāng)先進(jìn)去，哨衛(wèi)就大聲道：“當(dāng)家的回來了！”營子里頓時人聲一振，人都圍了過來。虬髯大漢回看了承鐸一眼，見他全無懼色，將手一舉：“今天沒什么事，散了吧?！比藚矐?yīng)了一聲，卻大多看著承鐸，不知他是何人。

    承鐸打量著這些人，都是百姓裝束，大約多是燕云邊民。虬髯大漢下了馬。承鐸也下了馬，將馬韁交給旁人，便又跟著他向中間那間大木屋去。一路有操練的人馬，即使以承鐸的眼光來看，這營寨的安排也算得進(jìn)退有據(jù)，些微地方還與自己的大營有些相似。

    虬髯大漢先在那大木屋門上叩了三叩，里面一人低低道：“進(jìn)來。”承鐸聽得這個聲音，反而站住了。那虬髯大漢推開門，里面燃著炭火，昏昏暗暗間只有一個窈窕的背影裹著頭巾背對著門，立在火前。

    虬髯大漢走到那人身邊，附耳說了兩句。那人猛然回過頭來，頭巾滑下她的頭發(fā)，露出她秀麗的輪廓和驚訝的神色。承鐸站在門外一動不動，只因他從未覺得茶茶如此陌生。

    半晌，茶茶緩緩走到門口，斟酌著要說話時，承鐸先開了口：“找著解藥了嗎？”

    他這樣一問，茶茶也終于找著了回話的方向，點(diǎn)點(diǎn)頭：“找著了，沙諾里帶得有高昌的藥，里面有我需要的藥材。再有四五個時辰差不多藥就煉好了。”她回顧那個虬髯大漢，“他是我父王的侍衛(wèi)長?！辈璨杌仡^時，沙諾里對她躬了躬身。

    茶茶道：“你看著爐火，盤子里的香燒完了就叫我?！鄙持Z里應(yīng)了聲“是”。茶茶便走下那木臺階，沿著房子往后面去。像客人跟著主人，承鐸便也隨她緩緩行去。茶茶默然片刻，輕聲道：“索落爾殺了高昌所有的皇族，只留下我。”

    她站住，風(fēng)牽起一縷頭發(fā)。茶茶理順那縷發(fā)絲：“沙諾里知道我還活著，就一直設(shè)法想救我。前后救過我八次，總是不成功，自己好幾次險些喪命。去年我到了你營里，他又追到燕州?！?br/>
    “可見他十分沒用！”承鐸不溫不火吐出這么一句。

    茶茶淺淺一笑：“他養(yǎng)了兩只鷹，你看見過的。他每天都把它們放出去好讓我看到，知道他還未遠(yuǎn)離，終會救我出去，叫我千萬不要輕生。后來我跟你回燕州，可以和哲義到鎮(zhèn)上買東西，才跟他見著了面?！?br/>
    她裹了裹身上的衣服，放眼營中：“這些都是燕、云二州的人，因?yàn)閼?zhàn)亂，流離失所，所以聚集在此?！彼f到這里，柔柔地止住，眼神在暮色下看不出是深邃還是平靜，或者兼而有之。

    這不是那個承鐸可以把握的茶茶，讓他覺得莫名地失落。仿佛那些舉手投足的親昵，纏綿輾轉(zhuǎn)的夜都是假的，是夢幻，一觸即碎。他其實(shí)無法平靜，卻不能不平靜。承鐸轉(zhuǎn)過頭去，望著初點(diǎn)的燈火，一語不發(fā)。

    茶茶原本以為他要問點(diǎn)什么，他卻不說話。茶茶說：“回屋里去吧，外面怪冷的?！彼讣夥鬟^承鐸的手背，似是牽引，又似是掙脫。承鐸沉聲道：“你去吧，我在這里等你?！辈璨柰谎郏胝f什么，又止住了。

    她提起裙裾，轉(zhuǎn)身一步步往那大木屋走去，走到門首又看了承鐸一眼，見他站在角落里，一身清寒，神容冷淡，茶茶沒來由地有些心疼。步上那臺階時，只覺所有的心思都被他的樣子覆蓋了。

    然而這一天時間里，東方的情形卻陡轉(zhuǎn)直下，昏迷的時間多，清醒的時間少。他知道這是毒性漶漫的作用，卻也無法可施，漸漸地神志也不太清明，只覺許多人和事不堪去思想，索性也不想了，生死由命。

    偶爾一次醒來，見結(jié)香跪在床頭，神色悲傷，東方反笑道：“我死了你可別傷心?！?br/>
    結(jié)香點(diǎn)頭：“好，我不傷心?！?br/>
    東方望著帳頂：“誰也別傷心。”他似乎知道自己說的是誰，又似乎不知道。

    結(jié)香卻果然不傷心似的，只柔聲道：“你何必想這些呢，我唱首歌給你聽吧。”

    東方道：“好?！?br/>
    結(jié)香便唱：“輕騎上丘塬，濃墨遠(yuǎn)山淡墨天。北風(fēng)嘯耳去，吹亂雪花一片片……”

    東方聽著，仿佛隨她的歌聲飄搖而去?；谢秀便敝凶叩搅艘黄澎o的雪地里，白茫茫一片，卻又不覺得冷。仿佛是那次猜出了承鐸會來尋他，他便在平遙鎮(zhèn)西北的岔路上等著。然而那時并不與承鐸相識，此刻又像是結(jié)識已久。

    只是四野空曠，不見人影。東方遠(yuǎn)遠(yuǎn)見雪地上有馬蹄印，便順著那蹄印走去。走不多時，看見一個背著斗笠的背影，恍然便是承鐸。東方大聲道：“習(xí)鑒兄，你等等。”承鐸仿佛沒有聽見，只管往前走。東方急忙追上去，承鐸走得很慢，卻無論如何也追趕不上。行至一道山壁處，承鐸拐了一個彎。東方跟著拐過去，迎面是峭壁，高逾萬仞，卻陡然不見了承鐸的蹤影。

    他仰頭看去，峭壁如鬼斧神工般矗立著，像一座山從中間劈開一半。壁上落著散碎的雪，橫著一道溝渠，細(xì)看之下像是一個筆畫。東方退后幾步，果然是一橫。他再退幾步卻是一個“王”字的最末一筆。那個字比他人還要高大，再往上隱隱還有筆畫。

    東方退出十余丈遠(yuǎn)，仰頭看去，那萬仞石壁上刻著兩行字。此時看進(jìn)他眼里，筆畫崢嶸，卻出奇清晰，寫著：“不辭風(fēng)雪作歸程，卻向人間覓侯王?！睎|方默默地念了兩遍，心中只覺空明靜寂。突然天邊“咚”的一聲鑼，如震三界。

    東方猛然醒來，只太陽穴上筋脈“突突”地跳，四周萬籟俱靜，應(yīng)是又到深夜。結(jié)香一驚，道：“你怎么了？”

    東方疑幻疑真，緩緩問：“你方才聽見什么聲音了嗎？”

    結(jié)香道：“沒有啊。”她撫上他的額，又伸進(jìn)被子摸到他身上，皺了眉，“你很熱嗎？怎么出了一身的汗，又這般涼？”

    東方雖仍覺得虛弱，意識卻不像先前那般模糊，心里反而明白了些，搖頭道：“我不熱，有些口渴，煩你倒杯水來?！苯Y(jié)香轉(zhuǎn)身去倒水，東方依稀記得那句“不辭風(fēng)雪作歸程，卻向人間覓侯王”，心里且驚且疑，問結(jié)香，“我睡了多久？”

    “四五個時辰了，再過一會兒天就要亮了?！苯Y(jié)香倒了水來，扶他坐起。東方就著她的手喝光了那杯水，精神漸漸振作起來。他看著結(jié)香額間已暗淡了的太乙神名，心中默道：“神明在上，弟子此劫若得不死，他日有緣封侯拜相，必矜憫黎庶，安定天下。”

    結(jié)香本見他已很不好了，現(xiàn)在忽然清醒起來，心里反有些害怕，輕聲道：“你躺下好不好，外面正冷，不要著了涼。”東方依言躺下，結(jié)香將被子給他蓋好，遠(yuǎn)遠(yuǎn)聽見有馬蹄聲直奔過來。敢在燕州大營里如此騎馬，除了承鐸別無他人。結(jié)香幾步搶上去，掀開帳簾，承鐸的馬直沖了進(jìn)來，問道：“他怎樣？”

    東方虛弱地笑道：“還沒死?！?br/>
    承鐸一把扯開裹著的羊絨披風(fēng)，露出了里面茶茶的臉。

    茶茶的解藥藥效神奇。經(jīng)她親自施藥后，一天時間東方就好了大半，能起坐自如了；再過一天，竟然可以起來走動了。營中眾人皆嘆服之時，茶茶卻有些郁悶。只因承鐸這兩天來都不理會她，仿佛他突然變成了啞巴一般。你要說他生氣吧，他看來又并未十分生氣；你說他沒有生氣吧，卻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樣。

    那天他找到茶茶后，就沒問過她一句關(guān)于沙諾里那些人的事，這反而讓茶茶心里很沒底。仿佛兩個人過招，一個原本準(zhǔn)備好了許多應(yīng)變之策，另一個卻總不出手。

    第三天早上茶茶罕見地比承鐸起得還早。將頭天發(fā)好的面蒸了幾個肥肥胖胖的饅頭，切開，夾上肉菜湯汁，做成了燕州當(dāng)?shù)氐囊环N小吃，叫作開口笑。待得承鐸起床要出去時，茶茶便挨在那旁邊，在他側(cè)前方擋了，低眉順眼地拿著那個早點(diǎn)。

    承鐸看也不看她，邁開一步又往外走。茶茶退兩步再擋在他的側(cè)前方，抬頭瞇了瞇眼睛，十足楚楚可憐的求饒狀。承鐸若是肯看她一眼，絕不會再這樣黑著一張臉。然而承鐸不看她，兩人僵持了片刻，他終于還是接過那個開口笑，頭也不回地走了。

    不一會兒，忽蘭跑回來給茶茶匯報，承鐸把那個開口笑吃了，中午在東營不回來。茶茶大受鼓舞，睡了個午覺又鍥而不舍地做晚飯。承鐸晚上回來雖沒說話，卻把飯吃了。吃完又到營里去，沒多久回來洗了澡，把忽蘭攆了下去。

    他走到帳角，抓小白兔一般把茶茶抓起來，扔在床上，一把就撕開了她衣裳的領(lǐng)口。茶茶雖指望承鐸理她一理，卻也沒指望承鐸這樣理她。于是她反抗，未遂，被承鐸按住一口就咬在了裸露的肩膀上。茶茶便哀叫了一聲。

    承鐸抬起頭來，兩人氣息相交，他卻出乎意料低低道：“回去嫁給我吧?！?br/>
    “?。俊辈璨枰粫r沒有反應(yīng)過來。

    承鐸撐起半身，“做我的王妃好不好？”

    茶茶笑：“不好，做你的王妃就不自由了?！?br/>
    承鐸松開她，坐起身來。她仰在那榻上，衣衫半開，眼巴巴地望著他，眼里卻有盈盈笑意。世間沒有幾個男人能抵擋這眼神的誘惑，承鐸卻不為所動，平靜地問：“你想做什么？”

    茶茶笑道：“我不想做什么?！?br/>
    承鐸搖頭：“你想復(fù)國?！?br/>
    茶茶笑意一頓，手肘撐起半身來，眸子也清淡起來。承鐸希望她跟自己撒嬌開玩笑，她卻嚴(yán)肅起來，他便莫名地覺得被刺傷了。承鐸站起身時，茶茶并不看他，只拉好自己的衣領(lǐng)，平平地吐出一句話：“他們想復(fù)國?！背需I看向她時，她慵懶地一笑，“我也未嘗不想?！?br/>
    “你覺得你能嗎？”承鐸反問道。

    “世上的事沒有能不能，只有做不做。曾經(jīng)要嫁給你的人是高昌的公主，不是我。我現(xiàn)在什么也不是，不如……”她停頓了一下，不知是猶豫還是故意。

    承鐸卻接了下來：“我不會幫你的，更不會把你捧成高昌女王再來娶你。你要嫁給我，就以現(xiàn)在的身份嫁；你要復(fù)國，就自己去吧?！?br/>
    他這一把平靜的聲音卻忽然間把茶茶激怒了。

    “呵……自己去。你以為我想稱王稱霸？你以為我是為了權(quán)力？不，是仇恨?！彼绷松碜?，“你不是自詡最懂我的仇恨嗎？你被敵人奪去的土地不是應(yīng)該再奪回來嗎？被困在草叢的鷹不該向往飛到最高的蒼穹嗎？你的母親被人害死了，你不也殺了害她的人……”

    “這就是你留在我身邊的目的？”

    茶茶本要說下去的話被他打斷，只留下一片生硬的沉默。承鐸一瞬間覺得眼前的人非常陌生，甚至她幽藍(lán)的眼睛也不同于往日，她蓄意隱瞞的目的被揭露，卻沒有人高興。

    “我讓你覺得不安全了嗎？讓你必須要去奪取一個你還看不到的東西？”

    茶茶不答。

    承鐸背轉(zhuǎn)身去，望向帳外，太陽從一側(cè)斜射過來，將帳門的一側(cè)染成了金黃色，卻將承鐸留在了暗淡的一邊：“這么久以來，我以為能給的都給你了，卻沒想過你要的也許我給不起?！?br/>
    茶茶心里一酸：“我不懂，你為什么給不起？你幫了我對你也并沒有什么損失?！?br/>
    承鐸轉(zhuǎn)過身來：“你確實(shí)不懂。我樂于看到你有所寄托，學(xué)學(xué)做飯，看看書練練字，甚至更有意思的事，這些都沒什么。然而我不愿見你殺人下毒，忍辱復(fù)國。這些東西太重了，你選擇了它就做不成你自己，也不是我要的那個你?！?br/>
    “你的仇恨無法消滅，甚至毒殺了你的仇人也不能讓你快樂。于是你以為復(fù)國可以讓你快樂？你真幼稚。你的親人、你的童貞、你失去的時間，找不回來了。你做什么都沒有用的?！?br/>
    “不……”茶茶想要反駁，卻難以找到一個切入點(diǎn)。

    “不什么？我知道你是什么罪都受過了，故而什么事都做得出來，沒什么原則和底線。我樂意一直護(hù)著你這樣過下去，不表示我可以無限制地縱容你，甚至讓你利用我。”

    “我沒有利用你！”茶茶斷然而憤然地說。

    承鐸緩緩走近她：“那你竟是懷著一顆博愛的心對我以德報怨？真讓我感動啊?！彼苌僬f這樣諷刺的話，而一旦說了出來，深藏的決然還是輕易讓茶茶覺得害怕。

    “你是氣我隱瞞了你？”她再也凝聚不起氣勢，聲音有了遲澀。

    “我并沒有生氣，我只是覺得你幼稚?！彼麥惤哪?，一字一字清晰地說，“我不會幫你的。你以為什么都不會改變，其實(shí)一切都會變。你追尋的東西會改變你，在你索取的時候，在你不知不覺中就改變了你。并非你愿意，而是你不得不改變。”

    “我對你不會變?！闭克{(lán)的眼睛里涌上了淚意。

    “是嗎？可我現(xiàn)在幾乎都要不認(rèn)識你了。”他緩緩站直身子望著她，“這兩天我想了很多事，決定只有一個――你要去復(fù)國，我就不要你了。要不要留在我身邊，明早我來聽答案。”

    他說完也不再看她，轉(zhuǎn)身掀了簾子，走進(jìn)夕陽的余暉里。茶茶默然坐在榻上，一動不動，直到承鐸的背影消失在視線里，只留下遠(yuǎn)方一個遙不可及的地平線。

    她設(shè)想過許多結(jié)果，這不是最壞的，也不是最好的。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承鐸言出必行，做出的決定是不會改變的。他捉住她時，茶茶沒有恨過；他拷問她時，茶茶沒有恨過。此刻卻第一次有些恨他，他竟然就把這個選擇如此決然地推給了她。

    最后一縷陽光湮沒在大地的邊緣時，茶茶驀然站起身來。她走出大帳，放眼四顧，卻覺得難以找到目標(biāo)。她漫無目的地走到帳后的涼棚，忽蘭正在地上洗著一件里衣。茶茶并不看她，兀自踱到廚下。

    盆子里堆著些菜蔬，茶茶挽了袖子，舀了忽蘭燒的熱水，將菜洗了。撿了一個土豆放在菜板上，一刀刀切成薄片。一年以前，她不會切菜，更不會做飯，連油鹽醬醋都認(rèn)不齊。她將那土豆薄片整齊地碼好，又切成細(xì)細(xì)的土豆絲。

    忽蘭不知什么時候進(jìn)來了，安靜地看她把這個土豆切完。茶茶換了一株雪里紅，正要下刀，忽蘭突然用她生澀的漢語問：“姐姐，你為什么不走？！”

    茶茶驀然停住。為什么不走，為什么不走？茶茶看著她年輕的臉，上面寫著一往無前的決心和勇氣，忽然就覺得自己老了。就像承鐸說她幼稚，不會帶著批判，也不會帶著贊許。不，忽蘭，你不懂得。茶茶無奈地笑笑，簡潔地說：“把燈點(diǎn)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