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酒那一天，朋友打電話說要來取落在這兒的便帽，他長著一張燒餅?zāi)?，尤為使人不悅的是烙餅上還撒了芝麻，我說你別來，我找物流給你送過去。他這混蛋當(dāng)真就沒來，我惱恨地摔下手機。之后又拾起，給物流公司打電話，我說麻煩給我捎帶幾瓶酒過來。半小時后物流員撬開我的門，他手里拎著幾瓶葡萄酒，一邊道歉說不知道我喜歡什么酒就隨便買了幾瓶?？墒翘袅耍掷锾嶂科咸丫?，我說我就喜歡喝這酒，于是請他進來一起喝。他說工作在身，還是希望先給我把東西送出去。就那頂破便帽？我二話不說拉他進來，這下他也來了興致，他說他生性是豪爽之人，如今在那該死的物流公司一整天唯唯諾諾應(yīng)承顧客，真活的不愉快，今天索性不要了工作，和我一塊兒喝酒。

    我在沙發(fā)邊坐下，問他工作幾年了，其實我壓根不想問這種東西，工作五年和工作五十年有什么區(qū)別？千篇一律罷了。但我總不至于開頭就說我失戀了吧？他說他也記不起了，渾渾噩噩地工作著，這毫無技術(shù)含量的無聊工作，早知今日，何必當(dāng)初上大學(xué)讀研究生，真是混賬社會，永遠(yuǎn)在低效運轉(zhuǎn)的社會。

    那你有女朋友？我問。

    嗨，沒呢。覺得女人挺無趣的。

    “同性戀？”

    “不是。只是不想和女人接觸，要不然這么俗的工作，再配一個俗女人，這一生可就完了?！?br/>
    “哦，是這么回事。那好，我失戀了?！?br/>
    我就這么把話題轉(zhuǎn)到自己身上。我說最初遇見她的那條巷子，如今已是煥然一新了，有了這個時代的氣息，可對于我，一個時代已經(jīng)過去三年了。

    正好是三年前的那個黃昏，我走在那條骯臟破爛的巷子，遇見她的姿影，多么不真實?。∥蚁袷亲隽艘粋€完美的夢，但夢的素材全是真實的，而不真實的只是如今的記憶。也許是酒喝得太多？也許吧。如果我此刻百分之百清醒，就一定能看見更多的真實，而非這般糊涂的抓一把空氣，然后再從中挑揀有關(guān)她的一切，但應(yīng)該有一?？諝馐撬舫龅陌?？

    那個黃昏我確信自己吸入了她的某一部分，至少我呆楞地盯著她時，感覺到她的目光也向我投來，爾后她扭捏的擦身錯過我，黃昏般酡紅的芬芳撲向我的臉。我雙手揣進褲袋，若無其事地背向她離開。剛走過轉(zhuǎn)角，我拔腿瘋一般地繞回凌云路——也就是她必定經(jīng)過的地方。我撞倒了一輛自行車，代價是我的右肘擦出了血。但我必須盡可能快地跑，因為遇見她是在小巷靠近凌云路的一頭。我氣喘吁吁地跑到凌云路，一邊俯身喘氣一邊慶幸重新遇見她。那一刻我尷尬極了，我在想也許她察覺出什么？或許她認(rèn)出我這張喘紅的臉？我俯身跪下。

    “你有哮喘？”物流員問。

    這是母親送給我的禮物，她說因為這世上沒有子女節(jié)，所以只好在最初就把禮物送給我。母親向來這么幽默，可母親的幽默也常常壞事兒。因為她的幽默，我常常笑得喘不過氣來。

    我俯身跪下，雙手護在胸前，那女子忙躬身問我可需要幫助。我說麻煩你送我去醫(yī)院，她將長發(fā)攏向耳后，吃力地雙手扶起我。她問我為什么急忙地從小巷繞回來。我說我錢包丟在凌云路了，真是懊惱。她問我是什么顏色。我略一思忖，便說是酡紅色。

    “你女友可要惱你了?！彼f。

    “哦，不，不。我沒有女友，我自己喜歡這種顏色來著?！?br/>
    我從她藍(lán)色的瞳仁里望見了自己的臉，我說，“你能就這樣別動嗎？”

    她說為什么。

    我說我很少看見藍(lán)色背景下的自己，我沒見過大海，但這一次我卻發(fā)現(xiàn)一個比海洋更美的背景，真希望能擁有這幅畫。

    “抱歉，這不大好理解?！?br/>
    “噢，當(dāng)然。我是說你的眼睛。”

    她摻著我一直朝北走，走過兩個十字路口便到了醫(yī)院。

    “你不需要打的？”

    “不需要，我打算這樣走走?！?br/>
    “你是個怪人?！?br/>
    我想說是你太單純，但我沒有開口，我覺得不如這樣默默地感受她在我身邊的味道。

    醫(yī)院的廣場空可羅雀，半輪紅日掛在遠(yuǎn)方河邊的泡桐樹梢，正中央圓形噴水池毫無動靜。這時我的哮喘早已平復(fù)，但我還得裝下去，于是努力克制呼吸直到滿臉通紅。

    “呀，你的臉更紅了。”

    我說，是嗎？也許是夕陽的緣故。

    她轉(zhuǎn)過臉。即將泯失在樹林中的夕陽，宛如一群火紅的鳳凰正待涅槃。我心里一陣感動，將這種感受說給她聽，我其實希望她明白，有一顆心也如是等待涅槃。拾過十幾級臺階，一陣嗡亂的聲音從大廳傳來，我停下腳步。

    “是因為包丟了嗎？”

    我點點頭。

    “那我先給你墊著，可好？”

    哮喘科的醫(yī)生稱贊我“女友”長得漂亮。我說您誤會了，醫(yī)生搖搖頭，滿臉微笑，說看起來我和她挺般配的，便如此認(rèn)為了。她滿臉飛紅，轉(zhuǎn)過頭望著陽臺上的一盆百合，潔白的葉子被夕陽穿透，微微漾起了紅。

    她墊付了錢，我留下了她的手機號碼。

    我問她為什么信任我。她說看樣子我挺善良的。

    我回到家，告訴母親我找到了可以愛一生的女人。母親笑了，說我還像以前一樣完美主義，說我遲早得栽一個大跟頭。

    “喂，物流員？你還在聽我說？”

    “當(dāng)然。只是有些醉在這個故事里，睜不開眼?！?br/>
    “你不是沒有過愛情？”

    “但我幻想過獨特的愛情?！?br/>
    母親系著圍裙走回廚房，隔著五六米的距離問我，這位女子可有她年輕時候漂亮。我說恐怕有，于是廚房里傳出一聲尖叫。母親匆匆地從廚房走出來，拿著鍋鏟問我這話當(dāng)真？我說一千個真。于是母親捧著我的額頭不停地親吻，她說再不多親親寶貝兒子，以后就沒機會了。鍋鏟上的油順著鏟柄流向我的耳朵，還有微微的溫?zé)?。然后她坐在沙發(fā)旁，開始為我出謀劃策。我抓住時機向母親證明，她的邏輯思維的確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