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格爾點(diǎn)點(diǎn)頭，面向部民，扯高喉嚨，呼喝道：“牛圈著火了，大伙兒一起去救火！馬上去，大伙兒跟我走！”

    禺疆轉(zhuǎn)首，黑瞳下垂，低低地射出灼灼的厲芒，對洛桑沉聲道：“照顧好閼氏！暗地里查明著火原因，回頭報(bào)告給我！”

    楊娃娃望著洶涌而去的人潮，剛想邁開步伐，真兒扯住她的胳膊，雙目含笑、靈動如珠，勸道：“閼氏不要去了，還是回帳休息吧，啊！”

    她點(diǎn)點(diǎn)頭，舉眸望向嘭嘭燃燒的氈帳——?dú)謳ひ呀?jīng)燒成灰燼，火勢漸小，陣陣黑煙猙獰著扶搖直上，蕩漫于漸趨灰暗的天色，黑郁郁的讓人沉重到底。微風(fēng)輕掃，焦嗆的氣味不時地竄進(jìn)鼻孔，她抬袖擋住嘴鼻，只見，冷風(fēng)卷起細(xì)屑的灰燼，洋洋灑灑的飄灑于半空中；一片黯淡之中，中年婦女仍自嚶嚶啜泣，兩個小孩呆滯地坐在地上，疲倦地傻愣著，幾個部民唉聲嘆氣地憂愁著……

    這天之后，每天的黃昏時分、都會上演一兩場火災(zāi)，不是草垛，就是部民的牛圈羊圈馬槽，六七天下來，部民們損失慘重，部落里人心惶惶，流言蜚語滿天飛，火熱喧囂中，暗流潛涌，有的說肯定是天神發(fā)怒了，有的說應(yīng)該是有人故意縱火，還有的說，禺疆一回來，冰溶閼氏和左大將薩北就雙雙死去，他是我們部落的災(zāi)難，冰溶閼氏說的沒錯，我們不能讓他留在這里，一定要把他趕走！

    已經(jīng)是第七天了。禺疆獨(dú)自站在一棵樹下，負(fù)手而立，巍峨的身軀，在嬌紅的霞光中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孤傲得沁涼，似乎滲出一種讓人莫名心疼的單薄蕭瑟之感。

    涼瑟的風(fēng)，掠開他的中長黑發(fā)，隱隱閃爍的，是夕陽的最后一流燦光。古銅色臉孔上的斑斕紅光，卻讓人不可親近，恍惚竟是可怕的殘忍的血紅。黑眸中的笑意、霜寒似的凝于天際無窮處，偶有飛鳥剪風(fēng)而過，那冰霜便匝匝地掉落在地。

    “禺疆兄弟，明天是第八天了，你的忍耐真是讓我驚訝！”倫格爾與他并肩站立，遙望他所遙望的，目光一如涼瑟的秋風(fēng)，冷意瀟瀟。

    倫格爾站在遠(yuǎn)方、觀察禺疆已經(jīng)有好一會兒了。讓他驚詫的是，禺疆的威烈凜風(fēng)與霸氣縱橫，竟然讓他產(chǎn)生一種心服的錯覺。

    一生中，他沒有敬服過誰，他心中的英雄，只有自己。而旁邊的、與自己實(shí)力相當(dāng)?shù)哪腥耍c他同齡的男人，攣鞮氏部落老酋長的小兒子，他承認(rèn)，禺疆確實(shí)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英雄，然而，也只是英雄而已，具備足夠的資格——和自己爭奪酋長大位。

    “倫格爾兄弟，讓你驚訝的事情，應(yīng)該不止這一件吧！”音調(diào)平靜，目光深遠(yuǎn)得遼闊，禺疆的眸中，乾坤暗卷。

    “對，十八年沒見，禺疆兄弟確實(shí)讓我非常震驚！還有一件事情，我做兄弟的，卻是羨慕得很！”倫格爾驚羨地笑了笑，少年的玩耍情誼，已經(jīng)暗淡久遠(yuǎn)了。腦中激蕩的，是一張純凈玉致的臉龐，一種瓊潔而鏗鏘的智慧，一襲柔弱而磅礴的氣度。

    見他無甚反應(yīng)，倫格爾眼色惘然，接著道：“禺疆兄弟擁有一個聰慧可人的女子，可惜——我已有一位閼氏，卻是遠(yuǎn)遠(yuǎn)不及她！”

    聽聞他語氣中的失落，禺疆胸中一頓，忽然轉(zhuǎn)首，凜然地瞪著他，忽而，臉上揚(yáng)起一圈清淡的笑意，冷靜如斯：“原來，倫格爾兄弟也是憐惜女子之人！不錯，擁有她，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幸運(yùn)，也是最大的幸福！”

    倫格爾呵呵干笑兩聲，胸中鏗鏗作響：“既然是最大的幸福，禺疆兄弟為何要讓她身陷危險(xiǎn)之地呢？”

    禺疆轉(zhuǎn)身，精眸熠熠，臉孔沉沉地?cái)孔。骸盎蛟S，對于她，危險(xiǎn)并不可怕！她是一個非常特別的女子，倫格爾兄弟不知道，她脖子上的小小腦袋，有的時候，抵得上你的三千鐵騎！”

    倫格爾挑高濃眉，眉峰抽動：“哦？我真是越來越好奇了！”

    禺疆的臉色陰郁了三分：“你最好不要好奇，她已經(jīng)是我的閼氏！”

    倫格爾瞥見他臉上的怒意，朗闊的臉龐豪爽地扯動起來：“哈哈哈……做兄弟的，我還會跟你搶閼氏不成？你也太小看我了吧！”

    禺疆拔高眉心，唇角彎彎地戲謔著：“兄弟找我，只為好奇我的閼氏嗎？”

    倫格爾已然知曉，禺疆非常在乎那個男裝打扮的女子。他越是竭力掩飾臉上的緊張，眼睛的光色，越是黑夜似的沉郁。他那么緊張她，是否，她的那顆腦袋，真能抵得上三千鐵騎？世界上，真有這樣的奇女子？再怎么智慧的女子，恐怕，也只是抵得上三十鐵騎吧！

    如此想著，倫格爾更加好奇了！

    倫格爾溫和地笑著，斜射在臉上的霞光，暗沉沉的紅：“禺疆兄弟如此精明，想來應(yīng)該知道我找你的目的！”

    暮色蒙蒙，空氣清冷。一對大雕嘶叫著翱翔而來，叫聲愈加清脆尖厲，黑色的翅膀拍打著隆重地招搖而過，褐灰色的天空，沒有翅膀的痕跡，而，它們已經(jīng)飛過。

    “我們已經(jīng)讓大火燒了這么多天了，應(yīng)該是時候了！”禺疆的眸色，在暗灰的暮靄中，若隱若現(xiàn)，更加陰沉得讓人發(fā)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