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撲中文)怨骨（十）

    顧子皓游戲花間，總有許多鐘情的女性,他樂衷于享受她們的美麗,追逐她們的溫情。顧子皓對每個(gè)女性的愛戀雖時(shí)日無多,卻每每豪爽闊氣,一擲千金。

    司夢辰聽過他每一段故事,聽他為她們神魂顛倒,聽他為她們掏心挖肺,聽他為她們黯然神傷。

    心上人對自己傾吐所有,有時(shí)卻會是種殘酷。羨慕著他口中形形色色的鶯鶯燕燕,羨慕那些紅顏綠腰，能讓他的目光投注，能讓他費(fèi)盡思量。

    司夢辰陪顧子皓去挑選過各式各樣送給佳人的小物,大到金飾玉石，小到風(fēng)箏糖人，只要是美人喜歡的，他都會一一尋來。

    司夢辰目光老辣，看人透徹，顧子皓所鐘情女子，皆是不可能長久之人。他所愛的，都是如他一般勢利涼薄，任性自私，卻更還工于心計(jì)之人。有些人，骨子里只會愛上壞女人。顧子皓便是其一。

    所以司夢辰并不擔(dān)心，也不勸阻，也不點(diǎn)破。只等著顧子皓在別處碰壁受傷，鎩羽而歸，乖乖回到自己身邊舔舐傷口，回到自己的溫柔陷阱中。

    看，他多會控制，多有手段。

    只是到底是多心善感的文人，他永遠(yuǎn)學(xué)不會寬心，從不知道放人一馬，放自己一馬。

    他戴上那個(gè)鴿血紅寶鑲嵌的金約指，是如心血般濃艷的顏色，兩手比并看，兩只約指交相映襯，灼灼生輝——這是一對呢。

    一對約指，一對璧人……

    約指中循環(huán)無終極的意向，融合他天長地久滄海桑田的癡妄，司夢辰多幸福，好似能執(zhí)子之手，坐看年光……

    ——“你說，云兒戴上這個(gè)，會不會好看？”——

    一句話將他從云端重重拋回地上。

    顧子皓心里的約指，從不套在司夢辰手上。他再次透過了自己的十指，看到的是別人的玉手。

    他為她們一擲千金，體貼入微，他并不是不會付出的人，只是他付出的對象，不是司夢辰。司夢辰永遠(yuǎn)在一邊，看盡他的溫柔細(xì)致，一腔熱忱，只是看著，從來不曾擁有。

    司夢辰陪著顧子皓經(jīng)歷一場又一場傷心，在每個(gè)不歸的夜里，打著燈籠走街竄巷，算準(zhǔn)了時(shí)機(jī)出現(xiàn)在顧子皓身邊——在最需要的時(shí)候。

    顧子皓對他的依賴，是他努力得到的，這樣努力掙回來的東西，司夢辰怎可能拱手讓人？所以他愈加偏執(zhí)地追逐著顧子皓心里的那個(gè)唯一。

    可顧子皓問了——“大哥你可有心上人？”

    ……沈含禎的出現(xiàn)，最初不過為掩飾這一腔愛火。

    他本就是敏感而爛漫的詩人，于是他編出了柳灣中那雙盈盈盼目，繪出了湘裙上淺淺丁香色，沈含禎就這般，走進(jìn)他的故事里。

    有時(shí)候無心撒了一個(gè)謊，卻要為圓這個(gè)謊，而不斷地繼續(xù)撒謊。顧子皓對沈含禎的興趣，遠(yuǎn)超過自己想象。司夢辰將真的沈含禎與自己杜撰的那個(gè)混在一起，真真假假，顧子皓也一時(shí)難辨。分飾兩角，書信往來，他是司夢辰，也是沈含禎。

    他算好了沈含禎每封信該出現(xiàn)的時(shí)機(jī)，計(jì)較過每封信該有的內(nèi)容，無一不是對顧子皓的控制——當(dāng)顧子皓內(nèi)心蠢動，往著司夢辰對立的那個(gè)花花世界靠攏時(shí)，就是沈含禎的信函到來時(shí)。他讓沈含禎成為一個(gè)謎，可以左右顧子皓的情緒，吸引他注意力的謎。

    當(dāng)顧子皓問起很多事，司夢辰都只有“你不懂”來搪塞……他的確不懂，他怎么能料到這之中種種虛構(gòu)。他當(dāng)然會斷言“你不會愛上沈含禎”。一來，世上本無這個(gè)沈含禎，二來，司夢辰早洞悉了顧子皓的涼薄浮浪，這樣的人的鐘情，完全不值錢。顧子皓這樣的人，只會愛他自己。

    故事編多了，人也有些恍惚，司夢辰時(shí)而會覺得，這世間真有這么三個(gè)人，三個(gè)人的糾葛，三個(gè)人的相守，三個(gè)人一起長長久久不分離。如白蛇，青蛇，與許仙那般……

    他多么妒忌自己杜撰的沈含禎，為何她獲得了顧子皓的關(guān)注與喜愛，而這些都不曾分給他司夢辰一絲半點(diǎn)……他在臆想中，已經(jīng)殺死了沈含禎千萬次。對，他就是要這樣，如果顧子皓讓他寒心傷心，他就殺了顧子皓的沈含禎，賜予他心痛！他要顧子皓一輩子，再也無法聽見關(guān)于沈含禎的事，再也尋不得沈含禎的蹤跡，他要他抱憾終身。司夢辰想了無數(shù)次，癡癡地笑了無數(shù)次。

    ……這怨毒之心，從一開始就伴隨他了。

    司夢辰早覺顧子皓行事作風(fēng)浮夸奢靡，思維怪異又偏激，只恐任他這樣胡為，只會害著他自己。天然的對親近之人的責(zé)任心，迫他一次次去提點(diǎn)顧子皓，一次次給他引導(dǎo)，一次次想要去管束……卻也因如此，招致了顧子皓的厭煩。

    如顧子皓一般的紈绔，難免對人對事勢利又自私。司夢辰為人低調(diào)，好清靜，也不和自己本宅住在一塊，難免顧子皓輕看了他的門楣。

    司夢辰再記得不過，自己交游之人，皆是些風(fēng)雅文士，少不得有才華橫溢卻又囊中羞澀的，大家聚會，無非流觴曲水，賦詩作畫，品花論草，都是高潔雅趣。

    而這些在顧子皓眼里，都是：“……一群窮酸，長得歪瓜裂棗，還這么多作怪。什么雅會，有金饌玉醅還是有珍饈萬錢？這些東西，只在我們席間才有。你那些貧生寒士朋友能知道？”

    好狂妄的語氣，好膚淺的態(tài)度。在顧子皓眼中，才華只一廢紙，清高不合丑人。美貌與金錢，是他衡量人的慣來標(biāo)準(zhǔn)，他雖不直說，但罵及了司夢辰一眾友人，哪有不暗暗貶低了司夢辰的意思。

    ——“人家是從京中來的，有錢有家世，見多識廣，自然他就是比別人金貴些。和金貴之人相交，自然用的是最金貴的禮數(shù)。難道要像每次同你一起似的，對月餐風(fēng)，見花飲露？你要和他玩，你玩得起嗎？”

    最傷司夢辰臉面尊嚴(yán)的，便是這一句。平日里裝得再好，再親狎無間，也難免這句脫口而出的實(shí)話。顧子皓心中是計(jì)較的，他瞧不上司夢辰，再多的情感，比不過冷冰冰的銅錢。沒有金子，入不得顧子皓的眼。

    他傷到了司夢辰最珍視的清高。

    他忘了占夢園的虧空，有多少是由司夢辰貼補(bǔ)上的，這一點(diǎn)，他卻始終忘記計(jì)較過。

    司夢辰的怨氣，還在簡何身上。

    司夢辰一見簡何，便本能厭惡——因?yàn)樗麄兩砩?，有著一樣的野心和心術(shù)。

    簡何比司夢辰手段更狠，無非在于，他還能讓顧子皓為他花費(fèi)金銀。

    世上總有這樣的糊涂人，一個(gè)為自己省錢，一個(gè)為自己花錢，他們往往總是選擇了花錢的那一個(gè)。

    顧子皓糊涂最甚。

    司夢辰屢次看著簡何在自己面前用那些小動作顯示與顧子皓的親密，屢次看著簡何故意編出各種花名支走顧子皓整夜，屢次看著簡何若有似無地離間自己與顧子皓……

    簡何獨(dú)占顧子皓之心，只有顧子皓不察覺。從來沒有一次，顧子皓站在司夢辰一邊，寬容司夢辰的嫉妒與多疑，理解他對簡何的不滿與憤懣。顧子皓每一次都只會替簡何開解分辯，再繼續(xù)將銀錢用在他身上。

    從京師回來的簡何，是金貴的，是該用好吃好玩供著的；從清和坊帶來的司夢辰，是清寒的，是可以任其自生自滅的。這就是顧子皓冷冰冰的識人準(zhǔn)則。

    司夢辰的獨(dú)占欲，與簡何的掠奪欲碰撞，一發(fā)不可收拾。

    這是一場暗戰(zhàn)，可笑的是，在顧子皓眼里，誰都只是友人，誰都不構(gòu)成這暗戰(zhàn)的資格。

    這邊龍虎相斗不可開交，那邊顧子皓，仍是思慕著沈含禎。多好笑，爭來斗去，他們卻都不是他心中所想。這場爭斗，在顧子皓眼中，只如蛛絲軟煙般可輕拂而去。

    司夢辰曾想，此生與顧子皓必定是做不成鴛鴦鸞鳳了，也不強(qiáng)求。他完全不在意顧子皓身邊有多少個(gè)女人，只要顧子皓身邊的男子，就他一個(gè)便夠了。

    管不住顧子皓心中要愛哪個(gè)女人，他只要自己是顧子皓唯一親近的男人就好。無論這名頭，是義兄或是至交，司夢辰都能心甘情愿，為顧子皓掏心挖肺，肝腦涂地在所不惜。這是司夢辰的底線。

    顧子皓觸碰他的底線了。

    當(dāng)他在那個(gè)早晨，驚愕地發(fā)現(xiàn)顧子皓與戲子同眠，方知顧子皓對男人亦是可以的。

    一瞬間所有的不安全都爆發(fā)，只覺得置身荊刺中，四面楚歌——如今可以與他搶奪顧子皓的不光是女人，男人也行了……司夢辰無比惶恐，焦慮不止。

    再加上個(gè)簡何，成天在自己面前有意示威，明著暗著拖住顧子皓，更堅(jiān)定了司夢辰這樣的判斷，他如驚弓之鳥，成天都處在憂心忡忡之中。他無法控制地去盤問，去爭吵，去確定自己的地位是否還牢固。

    卻這般將顧子皓一次次愈推愈遠(yuǎn)，與自己疏離……

    ——“你們誰讓我覺得相處得舒服我就和誰好，誰做鬼做怪讓我煩，便滾罷！”

    又一次盤問后，顧子皓暴躁道。

    在顧子皓心里，自己竟然要和簡何比的不分高下，自己這么多時(shí)日對顧子皓的好，卻不能為自己贏得一點(diǎn)分量……

    年輕的心上人，涼薄如斯。從不懂計(jì)較人情冷暖，只知今日的煩與不煩，計(jì)算不到過往將來的好與不好。

    “留園，留園，是能留住人的園子罷。如今園子里，可住進(jìn)了你心上那人？”

    他佯作沈含禎寫的信里，曾這般問。

    顧子皓的留園里，住了他；顧子皓心里那座留園，他卻始終走不進(jìn)……那座留園的鑰匙，或許只在這虛妄的沈含禎手中……

    而只有他借住的留園，卻終于迎來了第二個(gè)住客，簡何。

    顧子皓將這原來只分享給他司夢辰的留園，也分給了簡何。

    ……這座園子，一草一木，一花一樹，一磚一瓦，都已與他司夢辰相關(guān)，是他司夢辰的獨(dú)有之物——這是顧子皓分享給他，只給他的留園……

    ——只留有他和顧子皓兩人記憶的留園，只容他一人獨(dú)占做半個(gè)主人的留園，佐證著他的特殊與唯一的留園！

    ……打破了。

    他不是唯一的了……

    留園多了新住客，他不是特殊的了，就連著唯一剩下的特殊，也被打破了……顧子皓將只屬于他的東西，硬生生奪了過來，毫不吝惜地分了一半給別人。

    顧子皓背叛了……他讓簡何的介入，背叛了他和司夢辰之間所有的默契。

    顧子皓，是個(gè)叛徒。

    ……留園傾覆，無地立足。

    司夢辰只覺心寒徹骨。

    他趁著修繕之際，將園名擅自改了——

    占夢園。

    ——司夢辰占據(jù)之園。

    多好笑又多無力的抗?fàn)帯詾楦膫€(gè)名字，便能改變什么。他司夢辰能做的，竟僅僅只有這些……

    可確實(shí)有東西改變了。

    那之后司夢辰連夜噩夢，逃不出的惡魘，攪得他整夜不得好眠。

    夢魘中，一串串魔音入耳：

    ——“我們已感受到你的哀愁！……把你的深愁換給我們，讓我們助你報(bào)復(fù)！”

    ——“殺了他罷！殺了他，他是你的憂愁的本源，是你痛苦的禍根，只要他死了，你就不必再掙扎痛苦了！殺了他罷！”

    ——“將你的心交給我們，筑一座城池，困住他，在你的愁城之中，只有你和他，他完全屬于你了！下鬼域，筑一座愁城罷！”

    ……

    ……鬼域愁城找上了司夢辰。

    “……所以你便與鬼域愁城聯(lián)手，設(shè)計(jì)讓顧子皓進(jìn)入愁城，好困住他？”秦玉凌問。司夢辰的嫉恨之心，果真到了這個(gè)地步？

    司夢辰慘慘地笑出聲來：“……呵呵……果然在你們眼中，司夢辰就是如此小人么……不怪乎顧子皓認(rèn)為我心狠手辣，你們亦是如此罷……可悲啊，我真可悲……”

    司夢辰眼眶有些霧氣，之中亦有過多的無可奈何和委屈憤懣。

    “我要?dú)⑷?，并非是因愁城找上我……是因不被理解。我好恨……?br/>
    愁城的魔音，一遍遍挑撥司夢辰的怨恨之心，夜夜如此，夜夜不休。

    司夢辰本就心重眠淺，又這樣惡魘不散，終日里精神便更差些，亦時(shí)常不由自主，好似被牽引著一般，魂魄出竅。這樣下來，一顆心更加恐懼憂慮焦躁，疑神疑鬼，驚魂不定。

    每一夜他都好似置身混沌之間，周遭鬼影重重，團(tuán)團(tuán)將他圍住。

    “怨恨吧……讓你的嫉恨之心，筑成愁城，將他困住吧！殺了他……拖入鬼域愁城罷！”

    ……怨恨么，自然是怨恨的。是啊，司夢辰已經(jīng)無數(shù)次在夢中將顧子皓殺死再自殺了。只要顧子皓死了，就再也不會被別人搶走了……他的命只屬于自己……

    只屬于自己……

    ——“滾！滾！”——司夢辰在夢中撕心裂肺地大喊，拼命揮舞四肢，驅(qū)趕著周圍的鬼影：“閉嘴！——閉嘴！……滾開！”

    ……他不能。

    他不能殺顧子皓。

    他只是個(gè)文人，心懷無限悲憫，又本心向善的文人。他一只雞都不曾殺過，又怎會去害人，更何況是顧子皓。

    他一次次在夢中被鬼纏身，一次次拼死抗拒著惡鬼的教唆。天知道他頂著多大的壓力，受著怎般的煎熬。

    他去東桓寺聽佛誦經(jīng)，希圖這經(jīng)文梵唱能清楚不安，佛門清圣之氣能抵御那些惡鬼。

    只是愁城的噩夢，仍舊糾纏不休。

    司夢辰一面強(qiáng)壓著夜晚惡魘給他造成的痛苦，一面處理著與顧子皓愈來愈亂的關(guān)系并忍受種種有心無心的傷害，一面扮演著沈含禎還絞盡腦汁思考如何成為顧子皓心中的唯一……

    身體已是強(qiáng)弩之末，終于挨不住一病不起……

    在燒毀沈含禎那封信后，顧子皓怒罵一通摔門而去后，司夢辰亦昏昏沉沉，只覺大限將至……

    惡鬼又圍在周遭，開始游說挑撥。

    “殺了他！殺了他，你的憂愁便解了！”

    “你快死了，只要你殺了他，筑起愁城，便能保你一命！”

    “……殺了他！”

    “殺了他……你能活……”

    ……

    司夢辰拼命掙脫，拔腿狂奔而去——

    那些惡鬼就在身后緊追不休——

    終于跑累了，便蹲抱頭痛嚎：

    “——滾！……我不能殺他，我不會殺他！滾！……”

    鬼怪們嘲弄，笑得鬼影飄搖：“傻瓜呀……傻瓜呀……殺了他，你就能活啊……去吧，去殺了他罷……想一想他對你的壞，想一想你對他的好，公平嗎？”

    公平嗎？……不公平。

    “想一想他愛的人，是你嗎？”

    是我嗎？……不是。

    “想一想若無沈含禎，他可還會對你好？”

    可還會？……不會。

    “想一想他對簡何的好，是不是比過你了？”

    是不是比過了？……是。

    “想一想他是不是嫌你缺金少銀了？”

    是不是嫌了？……是。

    “想一想他是不是在玩弄你，饜足他的欲0望？”

    是不是玩弄？……是。

    “想一想他是不是在利用你，替他當(dāng)牛做馬？”

    是不是利用？……是。

    “想不想殺了他？”

    ——想不想？……

    ……想。

    積怨的灰塵已蒙蔽司夢辰的雙目，殺心被激起。

    他向愁城之鬼討要了一段陽壽，支撐著身體，回到占夢園中。

    滿身殺氣，卻在戲園子外滌蕩無蹤。

    ……唱的是那處《白蛇傳》。

    “是謝女情思，正憂葵時(shí)候，一夜月濃風(fēng)驟。翠黛哀憐，解語少、知心慪……姐姐，要到哪里去？”

    “猶記韶光，溫語簡輕燈豆；恁作成，今恨休休。再相問、尚識吾否？辜負(fù)了，千載苦修，都化作，夢僝歌僽。不如歸青山綠水，獨(dú)到白頭。從今與汝各自天涯，兩不相干。青兒，吾回山里去了……”

    ……白蛇，要?dú)w山里去了……

    司夢辰沉沉嘆息……

    小青啊小青，我的親姊妹，怎能親手殺掉你……

    歸山里去罷……反正已是將死之軀，又何苦再生殺戮……

    到底，我只是一條疼愛你的白蛇……

    青兒，我要?dú)w山里去了……

    所以那一夜，殺戮變成了道別。

    司夢辰背棄了與愁城之約，他放了顧子皓一條生路，把自己逼上了死路。

    不是不知道殺了顧子皓，自己就能活；不是不知道將顧子皓的魂魄拖入地府愁城，便能困住他一輩子，相守一輩子……

    他做不到。他不要。

    這個(gè)被顧子皓視作蛇蝎的司夢辰，卻不舍得傷他分毫……這個(gè)想要廝守的司夢辰，卻高傲地不屑用困住的方式，達(dá)成相守之愿……

    到頭來，終究不忍心。

    這個(gè)司夢辰，只是這樣無力又悲哀地認(rèn)真撩起一簾風(fēng)月，悲壯地道別……

    最后的最后，天亮之前，他都希冀著，顧子皓能了解自己的犧牲與掙扎，希冀著顧子皓的一絲留戀……

    可顧子皓道：“……只是我，無法與你繼續(xù)做知己了。我很累。”

    他沒有留他，反而是趕他。

    而當(dāng)司夢辰用赴死般的悲壯，誠實(shí)地道出自己深藏已久的戀慕，他得到的并非理解和寬容，而是顧子皓驚駭?shù)煤盟莆謇邹Z頂，又惡心得翻江倒海的神情……

    一瞬間司夢辰明白了。

    原來自己所有自以為是的溫柔寬和，都是白費(fèi)……

    顧子皓才是真正冷血之人，他無視了自己所做的一切努力，他惡心自己，他只沉溺在自己欺騙他的惱火之中……

    顧子皓，果然從來都看不見別人的痛苦。到最后，也還是如此，沒有一絲改變。

    司夢辰的冥途已開，卻只得到顧子皓滿心的惡心，沒得到一絲半點(diǎn)留戀。

    原來自己的思慕之心，這滿滿溫暖的憐心和眷慕，只配得到，惡心二字之評。

    惡心啊……

    這些年來，肝膽相照，掏心掏肺，無微不至……都是不中用的。最后不過換來了，一副惡心的表情。

    這一刻，司夢辰是真的冷透心骨，失望徹底。

    怨恨陡升。

    背叛愁城之約，司夢辰慘遭報(bào)復(fù)?；昶潜煌舷戮湃?，受煉獄火煎，偏偏那些惡鬼不讓他速死，天亮后仍將他魂魄送回。

    司夢辰神思恍惚，亦不知如何自處。思及顧子皓，便覺心內(nèi)大慟。被他厭恨，實(shí)在是愧疚；被他放棄，又實(shí)在是可恨。

    那些惡鬼仍不罷休，照舊挑弄他那顆敏感多慮的心。

    “后悔吧，離開了他……他可不會難過的呀，他一定在與簡何他們吃喝玩樂呀……”

    “他轉(zhuǎn)眼就忘了你了，你一離開，正中他下懷呀！”

    “回到他身邊乞求吧！卑賤又可憐的人，求他讓你回到他身邊呀！你離不開他！”

    ……

    司夢辰捂著心口，在那些業(yè)火灼燒中哀嚎：

    “我只求一死，我只求一死，讓我擺脫這相思苦恨，求求你們，讓我死！”

    在被這恨火燒光之前，讓我死……

    鬼怪們笑得癲狂：“……便是你死了也沒用，你這強(qiáng)烈的恨意不除，死后必定化成厲鬼，糾纏不休……”

    司夢辰之心沉沉墜落，往那地府陰暗的泥淖中越陷越深……

    他想自救，他想逃，他試了千萬種辦法殺死自己，卻每每被愁城阻攔。

    活不成，死不得，受煉獄火燒之苦，司夢辰快崩潰！

    他比任何人都能預(yù)感要發(fā)生什么，他多么不期望，不期望自己變成那樣面目猙獰的厲鬼，去復(fù)仇索命，他自己都不能容忍那樣的自己！

    誰能救救他，誰可以救救他，誰能渡他出這火海，將他心上的枷鎖斬?cái)?？…?br/>
    聰明如他，自然知道解鈴還許系鈴人，他只得硬著頭皮腆著臉去找顧子皓。

    ……他給他寫了信，只希望顧子皓能解他心中郁結(jié)，讓他安然于世，不再受那獄火煎烤……在他變得面目全非之前。

    可他只得到了顧子皓果斷的拒絕……

    又七日去尋顧子皓，再次吃了閉門羹，還有一個(gè)冷冰冰的“滾”字。

    顧子皓不救他……顧子皓竟不救他……

    司夢辰的怨恨沉沉。

    顧子皓，竟從未看見過自己的犧牲，從未理解過，自己在那些善惡徘徊中所作出的努力抵抗，拼命掙扎……他這般糾結(jié)這般頑強(qiáng)這般盡力，而顧子皓，不懂他。

    煉獄的折磨愈重，司夢辰的恨心愈重。又七日后，司夢辰便是醒著，也覺得渾身燒灼。心中好似有把烈火，焚燒不休。

    而他置身火海，無路可逃。

    救救我……救救我……

    預(yù)感大事不妙，自知再無法抵抗這心頭火，司夢辰跌跌撞撞，奔向顧子皓的宅子。

    眼淚一直在淌，怎么都止不住，卻又澆不息烈焰，只將火頭激得越高……

    救救我……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你聽見我的呼救了么？求求你……

    他在火焰的中心，跪地乞求，撕心裂肺，淚灑襟袍……

    他那樣無助，那樣乞求，那樣卑微，只求顧子皓一句話，一個(gè)字，救他出這火海！

    占夢園的管家告訴他，顧子皓同那簡何吃酒未歸呢……

    ……

    ——救不得了，救不得了……

    救不得了……

    他果然和簡何形影不離了，他又在自己最需要的時(shí)候，將自己狠狠拋進(jìn)了深淵，他不救自己……他不救！……

    火海滔天，烈焰如蛇，司夢辰靜立之中，身影伶仃，血淚交縱。

    不覺得疼，不覺得痛，不覺燒灼。還怕什么，他自身的火，早已燒過了這煉獄之火——

    ——那怨恨之火。

    ……這怨恨之心上燃起的火，已將他皮肉焚燒殆盡，哪怕是骨殖，都帶上了怨毒……

    早在那一刻，司夢辰就已成了真正的厲鬼。不被諒解，不得救贖……

    “……此后，我也不知怎地就到了愁城之中，用土石的模子，筑起這樣一座城池……沒想到居然成真……我的骨殖埋在這座城中，客死異鄉(xiāng)，我不甘心……若還有心愿，我也只是希冀，能讓我的尸骨回到人間，好好安葬……而已。”

    這死在愁城的怨鬼，尸骨未殮，不得救渡，難歸輪回……秦玉凌忽而有些心酸。

    “何須誑言。若只求安葬，又何必每每伺機(jī)殺害顧子皓。”未靡冷聲質(zhì)問。

    司夢辰又凄然搖頭苦笑：

    “……這怨恨之心，始終不受我控制……只要我一日怨恨著，一日就忍不住想將他碎尸萬段?？晌颐恳淮稳に疽鈪s只是想讓他尋回我的骨殖……不敢讓他察覺我現(xiàn)在的情貌，只得裝作沈含禎去尋他……”

    便連做鬼，都還要裝成沈含禎……

    這個(gè)在乎臉面，又自卑自賤的司公子啊……

    怕被發(fā)現(xiàn)，已身為面目可憎的厲鬼，怕被顧子皓拒絕，尸骨永不得安葬，他連做鬼，都要披上那襲丁香色衣裙，化身沈含禎，去騙一個(gè)收骨殮尸的人……

    可每次真到顧子皓面前，怨毒之心便侵蝕了他。他無法控制地去掐住他的脖子，要置他于死地，要成全自己這報(bào)復(fù)之愿。

    ……可他每次，都在險(xiǎn)些被掙扎中的顧子皓打下面具后，不得不嚇得趕緊逃……

    他竟如此膽怯，如此要臉面，清高如他，怎能忍受被人看見這樣被憎恨扭曲的嘴臉，怎能讓顧子皓知道，自己，已化身為可怖可恨的厲鬼……

    他害怕被發(fā)現(xiàn)被拆穿，他害怕這最后的臉面，也丟個(gè)精光……

    多可恨啊，這成為厲鬼的自己……

    司夢辰時(shí)常對著愁城的水灣，痛苦愁泣不已。惡鬼之軀，怨毒之心。他再不是那清傲如鶴，文采風(fēng)流的司公子了……他只是這暗無天日九泉之下，一個(gè)身心俱毒的鬼，不得救贖的鬼……

    多可恨啊，多可恨啊……為何偏偏是自己，偏偏是自己變得這面目全非的模樣……

    好痛苦啊，好痛苦啊……

    “……如今顧子皓已下到愁城，你的骨殖埋在何處，讓他挖了帶出安葬罷。”秦玉凌聽罷原委，著實(shí)不忍，便道。

    司夢辰陰森森笑道：“他方才已經(jīng)看到了我是誰……知道了是我，不是含禎，他恨我如斯，豈會將我骨殖帶出？”

    司夢辰霎時(shí)戾氣逼人，陰鷙道：“死吧！他既然來了，索性就與我一道，死在這罷！”

    秦玉凌聞言大愕，未待開口再勸，司夢辰已然殺氣沖天，目色通紅！

    一道劍氣登時(shí)掃向司夢辰，未靡不由分說，已御劍而上，直斬司夢辰首級！

    卻被司夢辰雙手擋下，司夢辰毫發(fā)無損。

    ——這厲鬼好生厲害！

    未靡起手再攻，猛提元神，化氣為劍，連招仙術(shù)向司夢辰打去。

    司夢辰邪氣通天，竟成一股雄渾之力，未靡仙術(shù)一一化解，再祭起鬼界咒術(shù)，霎時(shí)沒了蹤影！

    “走，回顧子皓那！”未靡毫不遲疑，徑直拎了秦玉凌瞬移而去。

    顧子皓仍在居處，看來司夢辰還未及過來。秦玉凌松了口氣。

    略思忖了下，仍是將方才司夢辰所述一一轉(zhuǎn)告了顧子皓。

    果不其然，顧子皓聽罷，呆若木雞，愣愣坐著，一言不發(fā)，好似回不過神來。

    秦玉凌沒去勸他。

    換做任何人，都會如顧子皓這般反應(yīng)罷。

    愁城之水，緩緩流動似淚，愁城的柳枝，掛不住一江哀愁，屋外仍是霪雨霏霏，點(diǎn)點(diǎn)敲人心門……

    顧子皓一動不動，只看著窗外，似一尊石像。

    秦玉凌知道他為何難過——

    若愛了這么久的沈含禎，只不過是夢幻一場，是鏡花水月，是那書中的閨秀，是那戲里的佳人……永永遠(yuǎn)遠(yuǎn)無法真真實(shí)實(shí)走到你面前……你作何感想？……

    不會有人住進(jìn)他的留園，他心中那座留園的鑰匙，也遺失在這個(gè)騙局中……

    顧子皓被騙了，騙走了所有的愛戀。誰知道他為這一個(gè)謊言，付出了多少心血，做出了多少傻事……笑話啊……

    他愛的丁香色是假的，他愛的梨渦是假的，他愛的揮動柳枝的人是假的……

    他愛上的，從來只是一個(gè)名字，只是一個(gè)活在故事里的假人……

    這樣的悲切，旁人亦能理解感知。

    所以秦玉凌不去打斷他的悲傷。

    入夜之后，顧子皓終于挪動了身軀，轉(zhuǎn)過頭來，眼睛已是木然。

    他走到床榻邊躺下，像是要睡了。

    只是秦玉凌恍然聽到，他微不可聞地輕輕道了一句：

    “……他死了……”

    ……想來是幻聽罷。

    又過了一個(gè)時(shí)辰，未靡忽道：“來了。”

    燭火微弱，飄搖不定，一陣陰風(fēng)掃過，周遭頓時(shí)戾氣沖天。

    厲鬼司夢辰穿門而入。

    衣著艷麗，手執(zhí)詩箋，面容妖冶——這才是厲鬼的本貌……

    “呵呵呵……顧子皓，我來取你的性命了。”厲鬼狠聲道。

    顧子皓坐在床沿，不驚慌，不恐懼，只是直直望著他，目光復(fù)雜。

    司夢辰先一指秦玉凌，秦玉凌便覺又被釘住般，無法動彈！

    “既是已死之人，便該安處黃泉，休得害人！”

    屋內(nèi)未靡陣法早已布施，如今念起咒文，堪堪鎖住陣眼中的厲鬼！

    未靡突入陣中，電光石火間已和那厲鬼過了幾十招，只瞅著司夢辰露出破綻之刻！

    縛妖索正要出袖之時(shí)，剎那間不知從何處竄出兩只碧綠蝴蝶，猛然沖進(jìn)陣中！

    ——破！

    未靡陣法被破！

    司夢辰瞬時(shí)扭轉(zhuǎn)戰(zhàn)局，一個(gè)鬼咒，未靡的五象鎖元陣反噬，將未靡鎖住在陣眼之中！

    未靡舊傷再發(fā)，竟嘔了一口血，不得不硬撐著勉強(qiáng)盤腿坐下凝神。

    “未靡！”秦玉凌大駭。

    這下糟了，若是司夢辰動手，這屋內(nèi)無一人能逃出生天！

    司夢辰癲狂地大笑，繞過了未靡，緩緩走向顧子皓：

    “哈哈哈哈……顧子皓……如今誰也救不得你了……”

    顧子皓倒也不躲，冷冷靜靜地注視他，任他欺身而上，任他掐住自己的脖子。

    司夢辰雙目圓瞪，雙手青筋爆出，表情猙獰，凄厲無比，叫道：

    “好恨啊……我好恨啊……死吧……死吧！”

    顧子皓絲毫不掙扎，任他猛掐，面色由紅轉(zhuǎn)青，將要窒息，只是目光一直不移，還是注視著。

    ……秦玉凌突然看不懂那樣的目光。

    司夢辰忽而更為急躁，嚎叫道：“為何不反抗！你不是惡心么！你這么想死？呵呵……死了，陪你的含禎姑娘么？哈哈哈哈……”

    激怒顧子皓的話語，卻只換來顧子皓更為復(fù)雜的眼光。

    司夢辰氣息有些慌亂了，目色一凜，惡狠狠道：

    “那你去死吧！死了，就可以見你的含禎了！死吧！”

    雙手越掐越緊，一心置顧子皓于死地：“我好恨……我恨你……死吧……”顧子皓危在旦夕！黃泉路大開！

    顧子皓終于費(fèi)勁地抬起一只手。

    他快不能出氣，卻仍將那只手，盡力地伸向司夢辰……

    ……是掙扎？是抽搐？或是什么？……

    不是掙扎，不是抽搐，不是臨死前要給的暗示……

    只見那手，就那般輕緩溫柔，伸到司夢辰面前。就那樣，輕輕撫上了那張因怨恨而扭曲的臉龐……

    ……懂了……顧子皓那樣的目光，終于讀懂了……

    “……夢辰……”

    ……一聲喚，厲鬼逼命的動作霎時(shí)停住，就這一聲喚……

    那手，竟然還停留在自己面容之上，觸感溫?zé)岫彳洠?br/>
    “……抱歉……”

    ……一聲嘶啞的抱歉，化解了所有戾氣……

    ……抱歉一直忽視你，沒有在你需要時(shí)出現(xiàn)過一次；抱歉這么久霸占著你的好，不曾給你回報(bào)；抱歉讓你一個(gè)人埋骨他處，孤魂飄搖；抱歉從來不懂你的難處，只知道一味怪你怨你……

    抱歉，傷害了你……

    抱歉，我一直不曾給你，你想要的……

    抱歉……

    沈含禎只是個(gè)夢，美夢再夢，碎了就碎了，終是虛妄……這世間一切，其實(shí)在“司夢辰已死”的消息面前，都那樣微不足道……

    顧子皓也是到如今才方知這點(diǎn)。

    你怎能死了？……你怎能就這般死了？你怎能就這樣將我拋在這沒有你的世間……在我還不懂得珍惜的時(shí)候……就這樣死了……

    他看向司夢辰的眼光，頭一次這般認(rèn)真而凝重，頭一次這般在意他的一舉一動，頭一次這樣悲憫又疼惜……

    只屬于司夢辰的目光……

    這么久來，終于不再是透過這個(gè)人，去看沈含禎……而只是真正在看這個(gè)人。他愛沈含禎，為何就一直抗拒愛上本來就是一個(gè)人的司夢辰呢……他這樣害怕，愛上他。如今他終于，敢看著他的雙目，而不是思想沈含禎了……

    只可惜，晚了這么一些時(shí)候，又只剩這么短的時(shí)候……

    司夢辰松開了手，長長地舒了口氣，淚珠拋灑……

    不報(bào)復(fù)了，不怨恨了……

    解脫了——

    四目對望，不言不語，目光流轉(zhuǎn)間，是一人一鬼，陰陽兩隔的距離……

    其實(shí)，只要這樣一個(gè)溫柔的手勢，只要這樣一個(gè)理解的眼神，只要這樣一句簡單的話，他就能夠得到救贖……

    怨恨的消弭，只是如此簡單。

    ……我所要的，只是如此簡單而已……

    只惜，這樣的救渡，晚了那么些時(shí)光……

    司夢辰的身影漸漸模糊，他的靈魂終得救渡……

    直到他消失的最后時(shí)刻，顧子皓的目光都與他交疊不分……

    前塵一眼帶過，琴臺上的同心鎖，月夜下的棋局，冷巷中的燈籠，柳灣中的那抹丁香色……不必多言，光是眉目之間，我們就都能看懂了彼此……足夠了……

    青青，吾回山里去了……

    那日在占夢園的山茶花田中，顧子皓挖出了司夢辰的尸骨。

    好生地用錦衣包著，抱在懷里：

    “我要回人界去……你們呢？”

    “我二人只等這愁城結(jié)界消失，繼續(xù)行路呢……”

    “愁城本無結(jié)界?！蔽疵业溃骸八撬緣舫叫闹谐罱Y(jié)所化，他是自困愁城之中……如今心愿若遂，愁結(jié)解開，愁城定然不復(fù)?！?br/>
    “嗯?！鼻赜窳杷技斑@愁城自困的司夢辰，總是心下一痛。大約這人與自己，有那么一絲絲共同之處罷。

    愁城之雨停了，天邊懶懶地一道斜陽。垂柳依依，掛不住那夕暉一縷，絲絲條條，輕拂著關(guān)于愁城的故事。

    秦玉凌問道：“他的骨殖，你要如何安放？”

    顧子皓抱緊了那一懷枯骨，淡淡道：

    “……我會將他的骨殖接進(jìn)留園，葬在他的花田邊?！?br/>
    秦玉凌笑了。

    ……他心里那座留園的鑰匙，或許早在他手中了。

    ——“……你說，青蛇愛上許仙，是因?yàn)樗揪蛺墼S仙，還是因?yàn)樗龕鄣钠鋵?shí)是她姐姐，故而才愛許仙？……”

    誰又知道呢……l3l4貓撲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