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個晚上瘋狂的網(wǎng)上游戲后,我決定在某一天結束這種吃泡面、睡桌子,沒有白天黑夜,沒有周末假期的罹難生活。
似乎還有什么期盼。在離開的那一刻還沒有到來之前,我的“決定”和“某一天”似乎在發(fā)生著激烈的沖突。我不知道自己還在猶豫著等待什么?
——也許是害怕見到爸爸媽媽時的慚愧。
當我堅持著自己的觀點和爸爸媽媽做出賭注的那一刻,當我跨上那輛和我如影相隨的山地車時,當我馳出那片幽靜的別墅群時,我完全變成了一只自由飛翔的小鳥,為了自己的天空勇往直前。那一刻,我沒想過再回首,也根本沒有預測到會有今天這個艱難而又痛苦的抉擇。
他們應該是理解我的。每個人年輕時都有沖動的時候,都有脆弱的時候。爸爸媽媽比我更清楚這一點。我現(xiàn)在的后悔不可能是他們看不起我的理由,只會使他們覺得這個兒子經(jīng)歷了一場磨礪后變得聰明了靈活了,做出了一個明智的選擇——這也是他們的夙愿。所以,我沒有慚愧的理由。
——也許是等待一個告別儀式。畢竟,大半年的時間過去了,沒有激情也有感情。這樣悄無聲的離去不是我的作風。但我肯定不會在這種情況下再回到派出所。期待著那幾個或許能讓我追憶一下的人能來和我道個別,就這點小小的要求竟讓我等了三天三夜。這群麻木不仁的人,在我三天苦難的歲月里,竟然沒有收到他們一個問候或者探望。他們加強了我離開的決心。
那么我可以無牽無掛地離開了。決心就在這一刻定格。
我收拾完東西,準備給媽媽打電話的時候,敲門聲響起。
我很快想起了那個最短的科幻小說——當?shù)厍蛏献詈笠粋€人靜靜地坐在他的房間的時候,這時,響起了敲門聲……
不管他是不是外星人,勸說是肯定沒有效果的。這種執(zhí)拗的性格是我媽媽培養(yǎng)出來的,我堅定了離開的決心,任何說服都是徒勞無功的。開門,是想看看這個造訪者是誰。
亞力森瞇著眼站在門口。
“手機怎么老關機?”他問。
“下地獄了?!蔽艺f,“它不下地獄誰下地獄。”
亞力森一笑,“今天有事嗎?——肯定沒有!陪我去一趟胡楊林好嗎?”
他倚在門口,不進不退,逼著我的眼睛。
算是一個告別儀式吧,我同意了他的建議。
出城20公里,我們單車出行。
天氣寫意心情。雖然有太陽,但很多云,總是遮遮掩掩。其實大自然是最優(yōu)秀的寫實主義者,“水流心不競,云在意俱遲”,此時,它用冷酷的表情來排遣內心的郁憤。
爬過一道山梁,我看到了那片胡楊林。天山腳下,戈壁深處,一片孤苦伶仃的林地,干癟癟地矗立著一棵棵胡楊樹。亞力森抱著相機,不停地選擇著不同角度貪婪地描述著這一群桀驁的生命。我佇立在那里,感受著歲月雕刻在它們身上的年輪。冬季的寒冷似乎已經(jīng)抹煞掉了這群胡楊那堅強的生命,孤傲中帶著凄冷,頑強中含著辛酸。我對它們的敬仰中也帶著憐憫。
“有感覺嗎?”亞力森終于可以和我說上話了,“現(xiàn)在不是看胡楊的季節(jié)。到深秋季節(jié)再來,那時滿樹嫩黃,滿目金光,層林盡染,美不勝收。”
“現(xiàn)在也有呀。”我說,“感覺它們和我一樣任性。”
“那樣的話,這些生命可就糟踏了?!彼χ八鼈儾皇侨涡?,是韌性。你知道的那句話,‘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就是胡楊?!?br/>
“有故事嗎?”我笑著問他。
“有。我的每一幅照片都是一個故事。”亞力森看著我,“今天讓你來幫我的,不是看風景的?!?br/>
“怎么幫?”我問。
“幫助給我的攝影作品配上詩,可以嗎?”
“有些勉為其難?!蔽冶е豢煤鷹睿酶星檎闪克哪贻?,“我又不是詩人?!?br/>
“我看到過你發(fā)表的文章了。多少錢一斤?我出高價?!?br/>
“看來我有些被你說服了。不過有個條件,把你那個虎皮劍蘭的傳奇故事講給我?!?br/>
“成交!到時候一手交詩一口交傳奇。”
“為什么不是今天?”
“對不住了,我現(xiàn)在滿腦子都是胡楊。你現(xiàn)在有靈感了?”
“對不起,我現(xiàn)在滿腦子是樹枝?!?br/>
他被我逗得笑了起來。
“該回去了?!彼f?!拔蚁嘈沤裉鞎苡惺斋@。對嗎?”
我會心地笑笑,“也許吧。”
“還生我前幾天在會上不給你面子的氣嗎?”
“忘了?!蔽倚πΑF鋵?,當他站在我門口的時候,我已經(jīng)甩掉了那個不愉快的記憶。
“以后你會明白的?!闭f完,他突然一聲大叫,“快看——”
抬起頭,那輪太陽已經(jīng)退色成媽媽煎熟的那個圓圓的荷包蛋,露著嫩黃嫩黃的蛋心,然后被那座矮矮的山丘一口吞掉。
回到市里的時候,已是萬家燈火。
我上樓后驚訝地看見孔夢龍正站在我的房間門口。一陣受驚若狂的手忙腳亂后,我把他請進了房間。
他巡視了一遍我的房間,瞇著的小眼睛最后定格在我裝好的箱包,“有想法了?”
我還猜不出這個不速之客目的,只能順應著他,“對于你們來說,我只不過是一位可有可無的編外人員,想法只能保留?!?br/>
“看樣子是下定決心了?”他擠眉弄眼地笑著。
“人生本來就是旅行。走一程,看一程?!?br/>
“文人就是不一樣,說話文縐縐的。唉,其實警察有什么好的。記不記得你剛到派出所的時候我就給你說過,警察這個職業(yè)很辛苦,也不一定有前途。而且,當警察必須要經(jīng)過幾個時期,興奮期、迷惘期、萎靡期、退縮起、麻木期,最后才是適應期。你還年輕,選擇離開是明智的?!?br/>
他仰靠在沙發(fā)上說這番話的時候,我基本上已經(jīng)確定了他此番光顧的含義。我婉轉地一笑,“我已經(jīng)犯了很多愚蠢的錯誤了。”
“年輕人誰都有犯錯的時候,不要去想這些。你看,你這說走就走了,以后找你幫忙都難了。”
“沒關系,有什么需要你盡管開口,我隨叫隨到。”
“那怎么好意思再麻煩你呢?”他忽然坐直了身子,“不過,現(xiàn)在有個忙正需要你幫助一下???,其實也不是我的事兒?!?br/>
“說吧。如果可能的話我一定盡力而為。”
“我就喜歡你的這種爽快的個性。”他拍一下我的肩膀,讓我覺得有些悚然。
“浩然,你也快走了,我想推心置腹和你談一次。想聽聽你對派出所民警的看法?!?br/>
“是官方還是個人?”
他隱晦地笑笑,“純屬私下交流,別想那么多。”
“你想知道誰呢?”
我猜想是趙鐵樹,可等他說出來后,我有些意外,“亞力森。你覺得他怎么樣?”
“還用說嗎?你應該比我了解他。人品一流,作風一流,工作一流。家庭條件卻不入流?!?br/>
“我說吧,你看人夠毒的。”他豎著大拇指,“亞力森家的情況你很清楚了,上有老,下有小,愛人又沒工作,全家人靠他那點工資支撐著。明年又面臨著退休,以后的日子該怎么辦?我真為他發(fā)愁。”
我沒說話,是因為心里在泛酸。
“所以,我想在你臨走前能幫幫他?!?br/>
我抬起頭看著他,“怎么幫呢?”
“我們所里不是有一個副所長空缺嗎?像亞力森這樣的情況,如果能當上副所長,按照政策規(guī)定,他還可以多干幾年,至少在退休時可以多拿些退休金,找一個輕松而且有職務的工作,也算是一個圓滿的歸宿了。但是亞力森這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愛面子,講風格。他自己肯定不會和人去爭名奪利。你讓他去爭所長的位置,那比登天還難。只有我們幫助推他一把,或許才有可能?!?br/>
“不是已經(jīng)宣布你代理副所長了嗎?”
“你小子是真不懂還是和我裝糊涂?我只是個代理,早晚都會被摘下來。只是現(xiàn)在你們社區(qū)出了一些問題,要不,這個代理副所長的位置能輪到我嗎?人貴有自知之明,自己多深的水自己不知道嗎?我要是當副所長了,趙鐵樹就第一個不服我。在和平橋,除了秦晉沒有人能和亞力森爭這個位置。你等著吧,案子只要一破,兩個人就擺脫了目前的陰影,副所長的位置非秦即亞,一點都不帶含糊的。”
“既然是他們兩個人,那就沒必要再談幫誰不幫誰?!蔽艺f,“不管花落誰家都屬自然。”
“按理說應該是這樣,可現(xiàn)在有些人太復雜,做事讓人看不慣。我不想讓亞力森這樣的老實人吃虧。”
我迷惘地盯著他那雙郁悒的眼睛。
“你看不出來有人在陷害亞力森嗎?”他的胳膊螳臂一樣撐著臉。
我搖搖頭,“誰?”
“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你們寫文章的,應該觀察生活很細膩才對。不過你還年輕,沒看出來也屬正常。我提醒你一點你就會有所察覺,你不覺得自從所里要選一位副所長的消息出來后,亞力森和秦晉的關系發(fā)生了些微妙的變化嗎?”
他折折疊疊的話讓我墜入云霧。
他狡黠地笑笑,“可以理解。畢竟你不知道他們以前的情況,看上去兩個人一個抓社區(qū),一個抓案件,配合得天衣無縫,小區(qū)治理得也井然有序。其實,你不知道,秦晉這個人是很會打小算盤的人。為什么平時什么好處都讓給亞力森?他不想要嗎?兩人一個社區(qū),好處都給了一個人,另外一個沒有想法嗎?有!這個想法就是去名得利?,F(xiàn)在有了競聘副所長的機會,秦晉等的就是這一天。”
“我覺得秦警官不是那樣的人。”憑我的感性認知,我斷定我的判斷沒錯,并對此深信不疑,“如果他為了爭這個副所長,他就不會和他女朋友分手了。”
“你恰恰說對了。他女朋友就是看到他競爭不過亞力森,覺得他無能才和他分的手。而不是因為他不去競爭這個副所長才和他分的手?!?br/>
我還是對他的話表示出了懷疑。
“給你舉個例子,你就知道我的話是不是危言聳聽了。”他呷了一口水,“到派出所后,你應該聽說過亞力森和趙鐵樹以前爭過副所長的事情吧?”
“他們兩人的事情與秦晉有什么關系呢?”
“你知不知道當時秦晉和你一樣是剛來的新警,趙鐵樹在帶教他。其實趙鐵樹沒戲是全所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他這人除了飯量非常優(yōu)秀外,一無是處。說話蠻橫,品質又差。他和亞力森一個管區(qū),工作幾乎全是亞力森干的,他倒撈了一大堆好處,所里沒人看得慣他的。大家當時認定的副所長就是亞力森,就在關鍵時候,一封匿名信將亞力森告到紀檢委。雖然都是些子烏虛有的事情,可調查完了,副所長也定了余威??上Я藖喠ι坏⒄`就是這么多年。”
孔夢龍的感傷觸動著我。其實,對亞力森的同情從上次古麗說了以后就在心里埋了下來。即使這樣,我也不敢去想象那個寫匿名信的人是秦晉。畢竟那是他還是一名新警,離副所長的位置還那么遠那么遠。
“實際上,寫匿名信的人就是秦晉!”孔夢龍肯定地說。
“怎么可能!”我激烈地反應著,甚至懷疑這是孔夢龍的惡意行為。
“其實我也不相信。當時的反應和你一樣。本來那個副所長的事情與他不沾邊兒。他怎么會做出這樣不齒的事情呢?后來我才明白,原來他是為了幫助趙鐵樹。我說過,那時趙鐵樹是他的帶教?!?br/>
我沉思了半天,覺得他說得也不是沒有道理。但這種可能性到底有多大?我不得而知。從內心深處,我仍不愿相信那封匿名信是秦晉所為。但,事實會是什么樣子呢?到底是誰寫了那封陷害亞力森的匿名信呢?我如墜云霧。
“雖然時過境遷了,但秦晉仍然沒有甚至是從來就沒有停止過對亞力森的排擠。”
“你是說秦晉這次又故技重演了?”
孔夢龍擺擺手,“那樣浮淺的游戲對于干了這么多年刑警的秦晉來說已經(jīng)是小游戲了。這次,他玩的是大的。”
“怎么個玩法?”
“你沒覺得前些日子那副手銬有些問題嗎?”孔夢龍一臉的神秘。
“綁架景晨的那副嗎?”
“你看出來了?”
我搖頭,“我不明白?!?br/>
“沒什么難以理解的。明擺著的兩個疑點:秦晉的手銬為什么會在亞力森的抽屜里?亞力森的手銬為什么會不翼而飛到犯罪分子手里?你覺得只是巧合嗎?”
“你不會懷疑是秦晉偷梁換柱將亞力森的手銬拿去給犯罪分子用了吧?”我不住地搖著頭,“這種可能性幾乎沒有?!?br/>
孔夢龍含蓄地笑,“你別小看了秦晉。前面不是有那樣的例子嗎?你們看出來他們兩個最近有些隔閡嗎?”
我想起了那天兩個人在會議室的表情。但我仍半信半疑這件事情,也許是我根本不能接受?!爱斠粋€副所長對秦晉那么重要嗎?他不是和女朋友分手了嗎?”
孔夢龍活動著脖子,“從哪里跌倒從哪里爬起來,失去了,他就會更加瘋狂地想撈回來。我也希望自己的戰(zhàn)友是純潔的高尚的,不希望這樣的事情發(fā)生。但現(xiàn)實是,有些人就在制造麻煩。如果我們這次不幫亞力森,就會讓有些小人的陰謀得逞。善良的亞力森將永遠失去這樣的機會?!?br/>
“我們怎么幫他?”我一籌莫展,其實是心亂如麻。
“以牙還牙!”孔夢龍煞費心機地用了前面那么長的前綴,終于過渡到了實質性的內容,“寫一封匿名信告秦晉?!?br/>
平心而論,孔夢龍那些憋足的理由根本不足以說服我。我本來就對他前面的話半信半疑,現(xiàn)在更確定了他別有用心。但是,那封匿名信到底是誰寫的?亞力森的手銬為什么會丟掉?秦晉的手銬又是怎樣跑到了亞力森的抽屜里?孔夢龍今天讓我寫匿名信的真正目的又是什么呢?這封匿名信對他有什么好處呢?他是真的要幫亞力森嗎?這一連串問題蟒蛇一樣纏繞著我,箍得我透不過氣來。
“是不是有什么顧慮?”孔夢龍的笑春風一樣料峭,“呵呵,你想多了吧?離開了公安系統(tǒng),一封匿名信即使查出來對你以后的前程也一點影響都沒有。在你走之前幫幫亞力森,也算我們做了一件好事?!?br/>
“我說過要離開了嗎?”我的眼睛秋風一樣掃過他的臉,“你怎么確定我要離開了呢?”
“這么多天你沒去上班。東西不是也準備好了嗎?”輪到他困惑地看著我。
我冷冷一笑,“我整理一下東西不行嗎?”
“是嗎?”孔夢龍干笑著,有些坐不住了,“那好那好。其實我們都希望你能留下來。沒情緒就好,打理好心情,好好上班。”
說著,站了起來,“打擾你了。好好休息?!?br/>
走到門口又折過身來,“兄弟,今天咱倆算是拉拉家常,我們的談話內容要絕對保密。我是相信你才對你說這么多。希望你不要把我們的談話內容說出去,否則,對我們誰都不好。知道嗎?”
“放心吧。”我輕描淡寫地看著他,“我不是那樣的小人?!?br/>
“呵呵,那就好。”皮笑肉不笑著開門走掉了。
(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