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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七月三日下午兩點(diǎn)，夏日炎炎。

    何天巳背著背包、提著臉盆走出長樂鎮(zhèn)醫(yī)院，穿過斑馬線，躲進(jìn)了公交車站。

    101路巴士至少還要一刻鐘才能進(jìn)站。車站雨棚抵擋不住毒辣的紫外線，五十度的高溫更直接從路面反射上來。此時此刻，光是站著不動就可以算作一種酷刑。

    出院時剛換的一身衣物已經(jīng)汗?jié)?，何天巳苦惱地左右張望，很快發(fā)現(xiàn)路邊有座公園，綠樹成蔭，霧森系統(tǒng)正在為植物降溫。

    他快步走過去，找到了一張濃蔭下的長椅。剛坐下就有兩位午休的小護(hù)士路過，她們主動向他打起了招呼，一面恭喜他出院，卻又帶著點(diǎn)兒掩飾不住的遺憾。

    何天巳與小護(hù)士們告了別，又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珠，有點(diǎn)口渴。

    正巧不遠(yuǎn)處立著一臺自動販賣機(jī)，他走過去投了兩枚硬幣，正要去撿落下來的礦泉水瓶，背后的草叢中突然響起了一片窸窣聲。

    他這才想起來附近有蛇。

    彎著腰實(shí)在不太方便回頭，何天巳干脆將目光投向販賣機(jī)的取物口，那塊光潔的塑料擋板果然倒映出了他背后的動靜。

    只見一片迷茫飄渺的水霧深處，草叢晃動，不一會兒居然踉踉蹌蹌地跑出來一只白色的小動物。

    “貓？”

    那的確是一只長毛白貓，尖耳圓眼四肢修長，小模樣生得挺漂亮；只可惜渾身臟兮兮的，應(yīng)該是流浪了有些時候。

    一人一貓打了個照面，仿佛同時愣了一愣。說來也奇怪，那只貓居然原地坐下來，盤著尾巴不走了。

    何天巳這才覺察到貓的坐姿有些古怪：右后腿極不自然地僵直著，再仔細(xì)看，長毛上仿佛還沾著血漬。

    他趕緊轉(zhuǎn)過身來蹲下，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小家伙，別怕。”

    說來也奇怪，在長達(dá)五六秒鐘的凝視之后，這只白貓居然一瘸一拐地朝他走了過來。先是嗅聞他的指尖，緊接著居然整個腦袋都湊了上來，磨蹭何天巳的掌心。

    “唷，是個自來熟的小瘸子？這么巧，前幾天我也是?！?br/>
    何天巳伸手想要查看白貓后腿上的傷處，沒有成功。他想了想，又小心翼翼地繞到長椅旁，從背包里取出半個面包，扯了點(diǎn)兒肉松放在手掌心里送出去。

    白貓極度溫順地上前嗅了嗅，卻并沒有動嘴的意思。見何天巳并不打算采取其他行動，它竟拖著一條傷腿跳上了長椅，先用前爪推了推背包，然后擠進(jìn)了旅行包與臉盆之間的狹小空隙里，斯斯文文地蹲了下來。

    這是要做什么？

    何天巳正在奇怪，不遠(yuǎn)處又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不過多時，只見兩個五大三粗、手里頭拿著捕網(wǎng)的魁梧男人跑了過來，站在公園外四處張望。

    “你?！?br/>
    其中一個男人用手指著何天巳：“有沒見過一只貓？白毛的！”

    看見那捕網(wǎng)上臟兮兮的，沾滿了動物的毛發(fā)和血跡，何天巳的第一反應(yīng)就是遇上了偷貓賊。

    他反問：“你們找貓做什么？”

    壯漢頓時朝著他逼近了兩步：“就問你看見沒？！”

    “看見了啊?！?br/>
    迅速估量了一下彼此的戰(zhàn)斗力，何天巳不慌不忙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剛才來了輛22路車，有只貓竄上去了，我正覺得奇怪呢?！?br/>
    兩個壯漢立刻走到車站查看站牌信息，證實(shí)的確有一輛22路車剛開走，他們立刻動身朝下一站跑去。

    等他們兩個跑得沒影兒了，何天巳坐回到長椅上，輕輕敲了敲臉盆。

    “喂，沒事了出來吧。希望我沒有好心辦壞事?！?br/>
    白貓還躲在臉盆里，正揣著前爪閉目養(yǎng)神。何天巳一邊奇怪它怎么不怕生，一邊迅速地檢查了一下他的后退——有一道兩三厘米長的新鮮創(chuàng)口，流了不少血，但骨頭看起來倒是沒什么問題。

    這樣子，是不是應(yīng)該帶它去一下寵物醫(yī)院？

    問題來了：長樂鎮(zhèn)上只有一家貴得要死的黑心寵物醫(yī)院，一個多月前剛因?yàn)樵\金的原因鬧上了新聞。何天巳看了看自己的手機(jī)支付賬戶和錢包——結(jié)清所有出院費(fèi)用之后，只剩一百七十五元，恐怕連給貓做個體檢都不夠。

    他正糾結(jié)著，偏偏就在這個時候，101路公交車到站了。

    貓?jiān)撛趺崔k？何天巳才糾結(jié)了一秒鐘，低頭再看臉盆里頭，貓不見了。

    他揉了揉眼睛，剛想再四處找找，就聽見101路巴士司機(jī)連按了四五下喇叭。

    回村的班車每個小時才有一趟，再等一輪何天巳都怕自己會曬成人干。雖然他一拎起背包就覺得分量不太對，卻也沒時間再仔細(xì)查看了。

    101路是從長樂鎮(zhèn)開往金魚村的長線公交，沿途地廣人稀，車廂里也零零星星只有兩三位乘客。何天巳投幣上車，隨便找了個座位。他先做賊心虛地看了一眼司機(jī)，然后將背包擱在大腿上，偷偷摸摸地朝里面張望。

    那只白貓果然趴在換洗衣服上，輕輕甩著尾巴。

    還真是見了鬼了。

    看起來這只貓是鐵了心要收他當(dāng)做奴隸。好在家里已經(jīng)有了一只白老板，兩只祖宗若能和和氣氣地做個伴兒，倒也算是一樁美事。

    應(yīng)該沒有問題的，這只貓看起來很溫順。那就先帶它回家簡單處理一下傷口、觀察幾天，如果還有問題，就多帶點(diǎn)錢再去寵物醫(yī)院。

    想到這里，何天巳試探性地揉了揉白貓的頭頂。貓沒有任何異常反應(yīng)，甚至還舒服地瞇起了眼睛。

    何天巳不禁大膽起來，從頭頂?shù)蕉浼?，再沿著后頸滑到下巴，統(tǒng)統(tǒng)摸了一遍還不過癮，又輕輕將貓爪抬起，捏了一捏肉墊。探出來的指甲鋒利無修剪，的確應(yīng)該是只野貓。

    流落街頭，還被偷貓賊打瘸了腿，真可憐。

    他正浮想聯(lián)翩，倒是那只白貓終于被他摸得不耐煩了， “喵”地一聲抽出爪子，拍在了何天巳的虎口上。

    “噓——！”

    何天巳趕緊捂住貓嘴，將背包拉攏一點(diǎn)，又抬頭看了一眼駕駛位。

    老司機(jī)的耳朵挺尖：“唷，剛剛那是貓叫？”

    “那……是短信啦短信。我在跟小美聊天呢！”

    正說到這里，白貓忽然又從包里探出腦袋來，不過很快又被何天巳塞了回去。

    老司機(jī)倒不糾結(jié)，不過這話匣子一打開，也沒那么容易再關(guān)上。

    “誒我說你這孩子也真是奇了怪了。好端端地騎著自行車，怎么就能從山坡上滾下來，還鬧得住了院？”

    “都怪我太不小心?！?br/>
    何天巳只能苦笑：“那天下午去山上寫生，回來路上下了點(diǎn)小雨，人突然犯了迷糊，車就沖下去了。不過醫(yī)生說我命大，只有扭傷而已?！?br/>
    “那你家的藥園怎么辦？”

    “沒事，反正本來就不是我在打理，有叔和嬸呢?！?br/>
    正說著，后方超過去一輛呼嘯的黃沙車。老司機(jī)因?yàn)閷Ψ降奈ｋU駕駛而破口大罵，總算不再拉著何天巳聊天了。

    兩站過后，僅有的幾位乘客都陸續(xù)下了車。巴士緩緩駛出長樂鎮(zhèn)，一頭扎進(jìn)了靜謐的山林。

    長樂鎮(zhèn)與金魚村之間隔著幾座丘陵。山谷里修了雙向四車道的小公路。沿途溪水淙淙，林蔭靜好，還零星坐落著十二三戶農(nóng)家。

    山里人基本以養(yǎng)殖畜牧為業(yè)。家家門前都有小型巴士站，爬滿了各色藤花，有些還用佛龕或?qū)毸鳛閵y點(diǎn)，甚至還搭著六角涼亭。

    公交一口氣開出半個多小時。何天巳始終把背包壓在膝蓋上，時不時地朝里頭張望幾眼。

    白貓似乎正在假寐，揣著小手，偶爾彈動兩下耳朵。何天巳竟也跟著放松起來，有一搭沒一搭地?cái)]著貓毛，把頭歪在窗邊看著風(fēng)景。

    四十多分鐘之后，山谷間的林蔭道終于到了盡頭，光線再度明亮起來。

    如同溪流沖出山谷形成湖泊，前方是大片廣袤的山中平原。道路兩旁的草坡變成了田地，祖母綠一般晃著人的眼睛。

    金魚村終于到了。

    公交車在終點(diǎn)站停穩(wěn)，何天巳向老司機(jī)道別下車。目送車輛掉頭離開后，他提起行李放到候車室外的長椅上，順手輕刮白貓的鼻梁。

    “小東西，別跑開，老實(shí)在這里等著我?！?br/>
    白貓才懶得動彈，何天巳揉揉它的腦袋，走向隔壁。

    金魚村的巴士車站一共有三間房，候車室的左邊是快遞寄存室。右邊那間則設(shè)有無人蔬菜攤和自動販賣機(jī)，墻上還折疊有高低鋪，供旅人在嚴(yán)寒的冬夜臨時休憩。

    何天巳找了一圈快遞，然后自覺投幣換了點(diǎn)白蘿卜和小蔥裝進(jìn)紙袋子里，很快又回到候車室里。

    “這就要回家了喔。”他用手撥撥貓耳朵，“就叫你小白好了，你要幫著白老板抓老鼠，聽到?jīng)]？”

    貓彈彈耳朵，金色眼睛里仿佛有一閃而過的不屑。

    山村的氣候雖然涼爽一些，但地面還是燙腳。何天巳繼續(xù)把跛腳白貓背在身上，一手拎著臉盆、一手提著蔬菜，沿著道路向前走。

    車站前方大約五十米，有一株系滿了紅綢的大樟樹將道路一分為三。他拐向左側(cè)的二車道柏油小馬路。路旁種著槐樹，挖有水渠，更遠(yuǎn)處就是一片片田地。

    夏蟬在樹蔭里鼓噪，空氣中充滿了泥土和植物蒸騰出來的氣味。何天巳徒步走了一刻鐘左右，穿過一座荷塘上的廊橋。橋?qū)Π兜穆愤吷L著連綿起伏的灌木叢，仔細(xì)看，翠綠的枝葉間綴滿了五顏六色的花蕾。

    灌木叢的后面是毛竹籬笆，拱衛(wèi)著一座藥園。

    “小東西你看，咱們回家了?！?br/>
    何天巳緊了緊背包，加快步伐向前走去，很快就看見園子里一個草帽老漢正在為蘋果套紙袋。

    “光叔！”何天巳大聲招呼，“我回來啦！”

    老漢胡子一抖，險些被他嚇到。

    “……小天！你不是下周才出院嗎？現(xiàn)在這算是……逃出來的？”

    “我哪有膽兒逃?。♂t(yī)生說我恢復(fù)得特別好，再多住幾天也是浪費(fèi)床位。再說101路車直達(dá)，跟專車也沒什么區(qū)別。您就放心吧。”

    “那……我讓你嬸給你做點(diǎn)吃的。”

    “不用不用，我自己有——”

    何天巳話還沒有說完，光叔已經(jīng)掏出老人機(jī)，一鍵呼出了妻子的號碼。

    盛情難卻，他只能先同光叔打了聲招呼，繼續(xù)往家的方向走。

    眼前的景象與檔案照片里的畫面重合在了一起，背包里的貓也探頭張望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