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變，有時候就像是早餐的時候把餃子改成餛飩，或是鍋邊糊改成片兒湯，也許外觀改了不少，但是實質(zhì)上還是面糊加雜碎旮旯湯。

    進(jìn)入高三的孩子們，生活就不會有太大的波瀾，幾點一線，幾人一伙，幾周一考，抱著講義提綱課本低頭猛啃的有之，躺在“五年高考，三年模擬”上打呼嚕流口水的有之，淹沒在晚自習(xí)課桌上“兩岸連山，略無闕處”的各科作業(yè)中找不到腦袋的亦有之，都在應(yīng)付考試的道路上艱難苦行著......沒人會去想著改變，正如金庸筆下的絕世神功一樣，欲練此功，必先自宮，就算是自宮也未必成功，我們也只會埋怨自己宮得不夠努力徹底；沒有人會敢去改變，因為在精神上被閹割了12年之久的學(xué)子們，正如看著王朝覆滅的前朝太監(jiān)，看淡了王朝更迭，只求在歷史的洪流中求得安度；沒有人能去改變，在一切中國的不合理都可以用“中國國情”橫加解釋的當(dāng)代，改變應(yīng)試教育就是絕了中國教育的根，雖然它并沒有多少公平性和實用性可言。

    所謂的素質(zhì)教育，也許就是應(yīng)試教育的雜碎旮旯湯版。

    陸離，嘴里叼著原子筆頭，揉掉了第三張作文紙，百無聊賴地看著忽明忽暗的日光燈，一旁的紀(jì)曉堅搔搔頭，在漫天飛舞的頭皮屑中，很有意境地寫著議論文。長嘆一聲，輕輕哼起了。

    作文課，萬籟俱靜，伴隨著許多個角落紛紛揚揚的頭皮屑，多少頭皮細(xì)胞成了新陳代謝的犧牲品，前赴后繼，慷慨赴死。

    陸離繼續(xù)游神，自韓森走后，最近沒有發(fā)生任何稱得上有趣的事，他原來擔(dān)心的沖突也遲遲沒有到來，卻暗自覺得了無樂趣，厭學(xué)情緒再次高漲。他略帶倦意地看著講臺上踱著方步，三分像散步六分像監(jiān)考還有一分像消化不良的語文老師，看得沒興致了，再換個姿勢繼續(xù)觀察其他同學(xué)。右手邊四點鐘方向的項南軒小朋友很有喜感地把臉捏成包子褶狀，陸離的猜想是，項同學(xué)寫得餓了，神游到食堂賣包子的阿姨那兒了。正后方一點鐘方向，圓臉，表情總是很不羈的甘霖同學(xué)漲紅了臉，用以顯示她更喜歡大餅。在她隔壁，星星眼，寫作文也犀利不減的凌棲若顯然是吃的很飽，對自己寫出來的文章顯然充滿了抵觸情緒，一種欲吐還忍，欲說還休的古怪表情。陸離的眼睛卻下意識多停留了一會，看來那件事好像對她也沒造成多大影響，至少在這一刻是沒有的吧。大后方的班花聚集地，花容失色有之，淡定從容有之，不知所措有之，春風(fēng)得意有之，不一一贅述。但是陸離很快就發(fā)覺了，教室里明顯缺少了一個人的氣息，能擁有這樣強(qiáng)大的存在感，就只能是小宇宙異常強(qiáng)大的程翰了。

    也是，程翰要是能將那種吧古人翻來覆去鞭尸，再為了點題把自己杜撰成名人，最后議論來議論去把自己的立場都弄暈的議論文規(guī)規(guī)矩矩地寫完，他的名字就可以倒過來叫成南韓首都了（漢城）。

    陸離的腦海里飛快閃過一個鏡頭——自己“騰”地站起來，大吼一聲：“tnnd，灑家才不要寫八股，俺要逃課，要揭竿而起！”

    五秒鐘后，語文老師的一句話，就讓陸離的揭竿而起變成了落荒而逃，滿腔熱情化成了冰箱里的一盒杜冷?。骸白⒁饬?，離下課還有十分鐘，一下課馬上交。”

    結(jié)果很是沒有懸念，受了十多年標(biāo)準(zhǔn)的應(yīng)試教育的圈禁，所有反革命的心都被鎮(zhèn)壓殆盡，一張字跡潦草尤勝天書的作文從陸離手中被強(qiáng)搶過去，陸離的那表情，就像是舊社會被地主豪紳強(qiáng)搶了女兒的老漢，雖說女兒長得不咋地，心情卻是一樣的無可奈何，悲憤難當(dāng).......

    少年不識愁滋味，為賦新詞強(qiáng)說愁。

    一成不變的生活，活在一個又一個惡性循環(huán)里，印象中的高三仿佛永遠(yuǎn)沒有盡頭，陸離感覺自己對未來無比絕望。

    但是，除開學(xué)習(xí)，一切卻又一直在變化，比如

    青春。

    天臺上，另一個身影，突兀地矗立在那里。戲謔般地一笑：“我知道你會找到這里來?！?br/>
    又下雨了，又是那種膩膩乎乎，沒完沒了，下上一個月也釀不成洪水的霡霂小雨。在被霧氣籠罩著的小城，產(chǎn)生了近乎瓊瑤劇的感覺。雨水順著冰冷的傘骨次第滑下，在微微積水的天臺上蕩起了漣漪。這樣的天氣何止瓊瑤，簡直惡俗得像三流言情制造了。天臺下川流不息的人群，更是不缺少男少女同撐一傘的羅曼蒂克情節(jié)。陸離看著也笑了，攤開手無奈地說到，“誰讓你一逃課就只會去一個地方，太容易找了?！?br/>
    程翰抬起頭，任細(xì)密的雨絲流進(jìn)眼里，陸離心里暗罵一聲：妖孽啊，他是怎么一直保持這么罪孽的視力的.......

    程翰看上去像是淋夠了，幽幽地說：“你有什么要坦白的嗎？”

    陸離當(dāng)下心頭一驚，臉上卻絲毫不亂，腦子里一片一片閃過的的念頭高速旋轉(zhuǎn)著，“是啊，你看，我們在這么曖昧的時間，這么曖昧的地點，這么曖昧的天氣條件下，要是被我們班那群腐女看見了，一世的清白就晚節(jié)不保了，不想明天上頭條就趕緊各回各家，各找各媽吧?！?br/>
    程翰也扯起一個勉強(qiáng)的笑，淡淡地說：“你曉得‘曖昧’這個詞的真諦么？”

    陸離不明就里，很誠實地?fù)u了搖頭。

    “所謂‘曖昧’，就是......‘愛日未日’‘‘。程翰說得很是輕描淡寫，是的，他總是這樣，在這種拆字造詣上，堪比東方朔。而且一出口必是秒殺，平生性僻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

    “很好，又學(xué)到一個詞?！标戨x走過去，把傘湊了過去，這雨勢倒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錯了，這回的詞不是我解析的?！背毯材樕系男θ菀琅f很僵硬，“你覺得是誰呢？”

    “誰？”

    “凌棲若?！?br/>
    “哦?！标戨x也沒感到絲毫奇怪，凌棲若一向是犀利的人，若是程翰不提起，陸離也一樣能猜到是她。

    “你跟她說了我的事對不對？”程翰轉(zhuǎn)過頭，臉上終于不再僵硬，也不再有絲毫戲謔，而是從未有過的認(rèn)真。

    “對?！标戨x盯著傘柄，表現(xiàn)出一副坦坦蕩蕩的表情，一陣怯弱卻怎樣也掩蓋不住。

    程翰盯著陸離看了許久，直到陸離嗔怒地回敬回去，他才訕訕地說道：“南軒也說，你真是長大了。可是，依我看，其實你也還幼稚著?！?br/>
    “南軒也知道了？”陸離突然覺得自己做什么事都是在別人的眼皮底下，一個人走在雨里，而雨中的世界一片透明。

    “你喜歡她，對不對？”程翰的問話仍然是淡淡的，卻字字敲在陸離心上。

    是這樣嗎？陸離也不知道。他只知道，現(xiàn)在有些事已經(jīng)在悄然改變。

    “我不！”陸離脫口而出，“你們，憑什么說我長大了，又還幼稚著？我說出一個事實，難道不對嗎？你是在追向欣，是我說的，又怎么樣？”

    程翰無奈地擺擺手：“所以才說你幼稚，你以為你們兩個之間的話，我和南軒怎么會知道，就是凌棲若本人親口和我們說的?！?br/>
    陸離心里的雨越下越大，越來越冷，漸漸凝成了雪。外面是細(xì)雨如注，內(nèi)心卻是冬雪轟然......

    程翰拿過陸離手中的傘：“凌棲若是個有故事的人，這個我很早就提過，她是擅哭的。你以為她會因為我喜歡上被人而哭么，我和她只是朋友。有她的男友，我追我的女孩。所以，我一向?qū)λ炊h(yuǎn)之，我也從來不在乎你告訴她什么。而你的這個夢已經(jīng)做得太長了，我們誰也沒有變，變的只是你自己的心態(tài)?！?br/>
    陸離一把奪過傘，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直到現(xiàn)在，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什么這么不爽，程翰，凌棲若，項南軒，他們知道了一切，看著自己像跳梁小丑一樣的表現(xiàn)，自己卻在好感和友誼的天枰上糾結(jié)搖擺了那么久。他知道，他沒理由怪程翰和項南軒，他們只是置身事外；他貌似也沒有理由怪凌棲若，她要為誰流淚向誰坦白是她的自由，他也沒權(quán)利干涉；那他，應(yīng)該怪誰呢？他一步一步蹣跚地走進(jìn)雨幕中，突然不知道該往哪兒走。程翰的一番話卻拿掉了兩邊所有的籌碼，天枰已沒有動力向哪邊再傾斜。

    程翰遠(yuǎn)遠(yuǎn)喊著：’喜歡不是罪過，如果你是真心的，我全力支持你。女孩子都是喜歡有人追的！“

    這些話在陸離的耳朵里卻成了另一種諷刺，他抬起頭，讓細(xì)密的雨水的流進(jìn)自己的眼睛里，夾帶著一絲溫度和苦澀流出，大聲叫到：”如果我曾經(jīng)一度在做夢，現(xiàn)在夢醒了，你們可以放心！“

    凌棲若會有她自己的故事，而陸離不打算在這個故事里再客串一個多余的龍?zhí)住?br/>
    只是現(xiàn)在，陸離不想再見到他們之中的任何一個，任何一個知道這段故事的人。

    陸離走在路上，牽起自己那輛早已形單影只的單車。自行車棚無論多晚都會有這樣的自行車默默地?？恐?，等待他們的主人來接送它們，也可以說，是它們接送它們的主人回去。大樟樹依舊，只是雨天，樹下的雨往往下得雨比外面還大，而陸離可憐的單車就跟著主人結(jié)結(jié)實實淋了半天雨。那只飽經(jīng)世故的老貓，從溝里一躍而出，找了塊還算干燥的水泥地，抖抖身上的水，懶洋洋地趴下不動了。

    陸離卻停了下來，蹲著瞧了它老半天，嘆了口氣，說：”像你這樣難得糊涂也好??！“

    老貓瞇著眼回看了我半天，在確定陸離沒有帶貓糧面包之類的東西之后，又失望地趴下了。

    ”可是你也很孤獨吧？“

    老貓瞪了我一眼，打了個哈欠，扭過頭不理陸離。

    ”真失敗，竟然被貓嫌棄。算了，你不懂......”陸離站了起來，看著它那一段一段不甚連貫的尾巴，說，“我奉勸你還是離開自行車棚這個是非之地吧，一個不小心被碾死了，就不好玩了?！?br/>
    這個喵星人仿佛是被陸離吵得沒辦法，憤怒地大喊一聲：

    “喵！”

    “我可是好意啊?！?br/>
    “喵喵！”

    “不領(lǐng)情算了，我走了啊?！?br/>
    “喵喵喵！”

    雨還沒停，陸離卻不想回去再撿那把被無辜遺棄的傘。也不想正好碰到程翰，這個時候，一般的情節(jié)應(yīng)該是扭頭頭也不回地離開，消失在雨幕中就完了，但是現(xiàn)實是雨沒完沒了，主角連找個避雨的地方都難。由此可見，三流言情都是多么坑爹。

    ”喂，你，怎么，還沒，走？“

    這聲音，這語氣，這兩個字兩個字往外蹦的習(xí)慣，陸離當(dāng)下心跳停跳一又四分之三拍。這，只可能是：

    莊筱楓。

    ”你在，和貓，說話？”莊筱楓的表情看起來仿佛看見了外星人，實際上，這里只有兩個地球人和一個喵星人。

    陸離的表情就更窘迫了，莊筱楓不是經(jīng)常和凌棲若一起走的嗎？那凌棲若會不會在附近？我該不該趕緊溜掉？莊筱楓是碰巧遇到還是她知道哦啊了些什么？我是不是要假裝沒看到那只貓？一大堆問題在陸離腦袋里回旋，卻哪個也沒有答案。

    “忘帶，傘了？”莊筱楓瞇著眼睛追問到。

    “??？哦......是.......“陸離腦筋像是打了結(jié)，一時語塞。

    莊筱楓卻俏皮地一笑，“你，愣在，那里，干嘛啊，等著，淋成，個，雨人??？”

    陸離卻還是不放心，支支吾吾到：“你.....凌棲若，不用等她嗎？”

    莊筱楓聳聳肩，不置可否地回到：“好吧，她早，走了?！?br/>
    于是很奇特的一幕就發(fā)生了，一個一臉小心翼翼的單車男，被四大班花之一的莊筱楓護(hù)送著，慢慢走在出學(xué)校的路上。這本是艷福不淺的事，他的表情卻麻木而僵硬，而那位美女只是毫不介意地哼著小曲。大概出了半里地，陸離突然回過神來，這瘋丫頭今天是怎么了？

    “你？怎么，這么，晚？”陸離試探地問。

    “不許，學(xué)我，說話！”莊筱楓一本正經(jīng)地抗議到，“我，自然，是有，我的，理由的。這你，管，不著?！?br/>
    “好，不管，那我該則怎么而報答你的一傘之恩呢？”陸離側(cè)過腦袋問到。

    “那，請我，吃飯吧，不過，不是，現(xiàn)在，十年，之后。能，記得么？”莊筱楓淡淡一笑，視線定格成了黑白，陸離驀地一怔。

    “沒問題，不過你別對我的記性抱太大信心啊?！标戨x也咧嘴笑到。

    莊筱楓伸伸舌頭，狡黠地說：“你，可以，嘗試，做，一個，’賤人‘，啊?！?br/>
    陸離再是一怔，隨即反應(yīng)過來，不愧是瘋丫頭，損人不帶拐彎的：“我知道，因為’貴人多忘事‘對吧？”

    莊筱楓拍拍陸離的肩膀，一副孺子可教的先生氣：“聰明！看來，你也，不想，會是，傻傻，對著，貓，講話，的人，是我，看錯，了吧?！?br/>
    陸離心有戚戚地想：還好是你看錯了。

    而在這一幕發(fā)生的不遠(yuǎn)處，另一個身影也轉(zhuǎn)過頭，牽了單車，原本準(zhǔn)備送傘的手終是沒有抬起來，一抹淺笑漸漸淡漠。

    “陳琪然，怎么還沒走??？”

    “嗯，馬上就走的......“

    世事變幻如白云蒼狗，瞬息而無常。但是有些事卻是永遠(yuǎn)難以改變，無論是哭泣還是淺笑，當(dāng)它被烙進(jìn)記憶里，就很難再抹去。多年之后，如果你還記得，請記得微笑，因為眼流淚容易風(fēng)干，而笑聲卻難以遺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