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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將死，自然不會口出誑語。

    襲羅縱然以前對他有千百般的不信任,他現(xiàn)說的話卻由不得他不信。

    沈清秋這早年過的是聲色犬馬的日子,他喜歡過的不說一百,至少也有幾十。除卻私塾里那段剛剛開葷的荒唐日子之外，他的情皆是個個美色,而這些,能夠得到的關(guān)注也并不長久。說起襲羅,最開始也是因為一張面皮才讓他為之傾心不已，若不是襲羅叫他初嘗為下的滋味加上之后的轉(zhuǎn)折，沈清秋定然不會惦記他這么長時間。

    沈清秋的所謂喜愛，也不過是一時被眼睛蒙騙，從而產(chǎn)生的錯覺而已——世皆愛美麗容貌,這本就是無可厚非的事情。襲羅自以為懂他，才能說出那番決絕的話來。若他知道沈清秋會做到這個份上，他開口之前必會再三思量。

    襲羅離開，并沒有懷著要他痛苦的想法，更不是要他來這兒跳崖自盡的。

    “記著，的命是襲羅給的，由不得自己做主?！彼榧敝?，竟也有些口不擇言了，說著和方才崖上相悖的話。

    沈清秋本想開口，卻只說了一個“”字，就撞上驟然增多的樹干。他的衣服纏上了枝椏，一時減緩了墜落的趨勢，但衣服終究受不住這樣大的力道，任它是多么好的料子都被撕得七零八落。他即刻落到了崖底，只發(fā)出一聲悶響，之后就沒了聲音。襲羅則順勢壓沈清秋身上，身體的重量叫下面那猛地吐出一口鮮血來，染得脖頸胸口都是一片血紅。

    襲羅伸手探他鼻息，所幸鼻息雖不似常那樣綿長有力，但亦非將死的癥狀。

    下落的途中，襲羅雖然有意護住了沈清秋的頭部，但其余的部位卻未能兼顧。他口吐鮮血，必是傷到了內(nèi)腑。

    這萬蛇窟極深，窟底與上面的洞口相距甚遠，陽光極少能照到里面來，因此這窟底的環(huán)境陰冷潮濕。戮欺當時之所以會選擇這里制蠱，看中的便是這兒極其濕冷的環(huán)境。而這對于受了傷的，絕對是有害無益。

    其實平心而論，沈清秋這次的運氣極好。一路上撞上了許多橫生的樹椏，阻擋了大部分的沖力，才讓他免去了粉身碎骨的下場。襲羅掉下來的時候可沒他那么好運，若非正逢蠱五年一度新生輪回，他也不會短時間內(nèi)回復(fù)如初。

    襲羅本就出生這里，前些年又掉下來過一次，自是知道出去的路——萬蛇窟內(nèi)里連著溶洞，內(nèi)有水道通向熟苗深處的河流?？缮蚯迩铿F(xiàn)的狀況自然不能叫他閉氣游水。

    沈清秋被襲羅拖到了萬蛇窟底下的廢棄竹屋。

    那屋子是多年以前，他和戮欺還窟底時所住的地方。蠱王所處之處不敢有小蟲蛀食竹節(jié)，那竹節(jié)也是常年浸著尸油的，就算過了幾百年也保持著原樣。竹屋之內(nèi)雖然沒有起居所用的物品，但比起外面好歹有一張床榻，比外面濕冷的泥地好了不知多少。

    襲羅把沈清秋身上的衣衫盡數(shù)剝?nèi)ァ巧砹_衫已經(jīng)被樹枝劃得破爛不堪，早就衣不蔽體，就連□褻褲也被劃開好幾個大口子，里面風(fēng)光一覽無遺。對這樣的情形，襲羅自己是不甚意的，他剝了他的衣服只是為了方便自己察看而已。

    他雖然略通醫(yī)術(shù)，但畢竟只是皮毛，一時半會兒也不能斷定他傷哪出。只是單看沈清秋呼吸心跳如常，心肺應(yīng)該無大礙，興許只是傷著了氣道。

    沈清秋的身體是習(xí)武常見的寬肩窄腰，平日里被裹衣服里看不出，此刻上身光裸著，才顯露出和他背影不匹配的身形來。他終究是有了些年紀的男子，一身皮膚的手感遠沒有少年那樣細滑，可那種略帶粗糙的磨砂質(zhì)感一樣叫著迷。

    襲羅原本是不帶任何雜念的，可這手他上身檢查了半天，卻也摸出了點別的感覺，漸漸有些心猿意馬起來。沈清秋身上的傷并無大礙，內(nèi)腑并無大礙，只是斷了兩根根肋骨，扶正了位置躺床上靜養(yǎng)便可?，F(xiàn)他昏迷不醒，可能是掉下來的時候震到了腦，一時暈厥罷了。

    他扶著沈清秋的胸膛，低垂著頭，不知想些什么心事，良久之后才靠沈清秋肩頭，他耳邊說：“要怎樣便怎樣吧…………”最后的幾個字說的極其小聲，幾乎聽不見。

    可昏迷中的沈清秋卻像是有了反應(yīng)，口中囈語道：“碧落黃泉……此生只有襲羅一…………”

    昏迷中說的胡話本就是沒頭沒腦的，襲羅聽了也只是淡笑，隨手去撥弄他的頭發(fā)，不多時就靠床邊會了周公。

    一時半夢半醒的時候，襲羅忽然感覺到?jīng)鲆?。像是有什么陰邪的東西靠近了。

    這萬蛇窟雖然名曰萬蛇，但地下卻沒有半條蛇的蹤影，戮欺離開這里的時候留了大批的蠱蟲此，這些毒物霸占一方水土，將蛇窟里的活物盡數(shù)毒殺，自此之后，萬蛇窟下毒蠱密布，再無活物可進。

    而襲羅是萬蠱之王的體質(zhì)，尋常毒物甚至連他走過的地方都不敢接近，就連這兒住了幾百年的毒蠱也因察覺到了他的到來而銷聲匿跡。因此他們來時，周圍除了樹木草葉就沒有旁的東西。

    那么現(xiàn)往這竹屋靠近的是什么？

    空氣中泛起濃厚的尸臭氣味，還有足以讓顫栗的寒氣周圍漸漸彌散。

    苗疆是酷暑多雨的地方，萬蛇窟下再怎么陰冷也不會有這般快要凍煞的冷氣。襲羅即刻清醒過來，將視線轉(zhuǎn)向門邊——

    之間到竹屋門口站著一名小孩兒身形的“”，這渾身上下都呈現(xiàn)出不正常的青紫色，像是尸體被凍僵了似的。而事實也的確如此，那股叫惡心的尸臭和懾的寒氣，的的確確就是從它身上散發(fā)的。

    這東西的臉上都是冰渣，方才他抓著的門框已經(jīng)凍上了一小塊，這會兒它睜著一雙大得出奇的眼睛正對著沈清秋，沒一會兒，竟然作出了吞咽的動作。

    這樣的架勢，就好像是餓了許久的犯忽然看見了美食一樣……

    襲羅見狀一凜——他的體質(zhì)乃是萬里挑一的蠱王，尋常蠱蠆都需遠遠避開了才不受其擾——眼前的這東西，渾身透著蠱氣，顯然是蠱非。而這東西卻對襲羅的存絲毫沒有感知，只一心盯著床上躺著的沈清秋。

    也不知這東西到底是什么來歷，襲羅不敢輕舉妄動，只是把自己往沈清秋身邊挪了挪，以示自己的存。

    那凍尸一般的終于見到了襲羅，用銅鈴般大的眼睛瞪著他。它眼眶周圍的表皮腐爛，因此兩只眼珠就像嵌骨框上似的，雖然看著奇大無比，卻是一等一的駭。

    襲羅豈是會被這東西嚇住的角色，當即瞪了回去，身上陰冷之氣大作，顯然是和它叫起了板。

    那東西被襲羅這么一攝似乎有些退避的樣子，然而沒過一會兒，他腹中就發(fā)出代表了饑餓的咕嚕聲。這怪物又看著襲羅，它一邊害怕對方。卻抵不住饑餓的驅(qū)使，美食就眼前，光是看著豈不是心癢無比？

    它抓門框上的手越來越用力，竟發(fā)出刺耳的摩擦聲，把竹門拉開了長長的五道指甲印。襲羅這時候才注意到，這怪物雖然是小孩兒身形，但四肢健壯有力，手掌不似類，更具獸性，因此無比巨大，五指更是生著鋒利的指甲。只是奇怪的是，他的腹部有被利爪所傷的痕跡，看那傷處，像是被生生剜下一塊肉來，只因他全身都是能凍煞的寒氣，傷口上的血跡都凝結(jié)成冰，也沒什么血腥味——

    從它腹部傷口來看，這萬蛇窟下不止住著一只這樣的東西。而它的原型應(yīng)該只是七歲孩童的模樣，卻不知遭了什么災(zāi)禍，成了現(xiàn)這幅樣子。

    襲羅把沈清秋撈到自己身邊，那東西見狀急躁地嘶吼了幾聲，腹中餓極，便也耐守不住地拉了手里的竹子，緊接著就不管不顧地朝著襲羅懷里的沈清秋沖了上來。

    這東西的四肢健壯有力，速度自然極快，尋常根本反應(yīng)不及。好襲羅早有了準備，就著他沖過來的瞬間側(cè)身躲開了。

    它的速度縱然再快，但腦筋卻不怎么好，這一次撲了空，隔了好久才反應(yīng)過來狀況，又向著避到另一邊的襲羅撲了過去。這次自然也被輕松躲開了，只是這兩次的沖力極大，竹屋被撞得有些搖搖欲墜，竟是要塌了。

    襲羅只得拖著沈清秋閃身到了外面。沈清秋斷了幾根肋骨，理應(yīng)平躺著靜養(yǎng)，帶著他上竄下跳根本不是辦法，只會令他傷勢加重。猶豫之間，那怪物已砸毀了竹屋。

    竹屋倒塌發(fā)出巨大的脆響，把那怪物埋了起來。

    見到此情此景，襲羅也只驚嘆那怪物的智力之低下。若是以蠱的品階來看，這怪物應(yīng)和自己屬于同等，因而方才才能不懼威懾地迎面沖來，但若是說智能，恐怕比起普通的走獸都不如。他方才這樣猴急，該是他吃光了窟下的東西，腹中饑餓難耐，被餓昏了頭才做出這等不討好的蠢事來。

    被埋竹屋廢墟中的怪物很快就從下面鉆了出來，它經(jīng)過一番撞擊，身上多了許多細小的傷口，有血珠子從傷處滲出來。但他一身寒氣很快就讓血珠子凝結(jié)成冰，身體一抖就灑落了一地的冰渣。

    襲羅見狀，便趁著這反應(yīng)極慢的東西尚未緩過勁的時候，抄起手邊的碎竹片往那東西的天靈蓋飛過去。襲羅這細胳膊細腿的手勁也并不是?？梢员葦M，這竹片“哚”地一聲就直插它頭顱。

    那怪物吃痛，此刻怕是忘了腹中饑餓，哀嚎著往一面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