棕發(fā)少女
(一)
天色漸晚,已經(jīng)是尋常人家晚飯的時間,資金問題得到了由依的承諾,利威爾便也不再多留。非常果斷地拒絕了少女讓他一起在憲兵團餐廳用餐的邀請,黑發(fā)青年穿上披風,便徑直推門離開――憲兵團的伙食的確比調(diào)查兵團的要好,不過利威爾從來不會委屈自己,解決了這么大一個問題,利威爾決定去附近找個小酒館犒勞一下自己。
――順便,還可以看看今晚的熱鬧。
夜□臨,天空中云彩的顏色一點點褪去了傍晚的橘紅,然后與夜幕融為了一體。街道兩邊的煤油路燈不知何時燃了起來,傍晚時下的一陣小雨剛停,街道上難免有些濕漉漉的,石板路上凹下去的地方由于雨水形成了一個個小小的水洼,在路燈橘黃色光芒的照耀下隱隱反射著柔和的光芒。
由依頂著一頭棕色的長發(fā),踩著廉價的舞鞋,小心翼翼地走在街道上。幾年來曾經(jīng)無數(shù)次策馬飛奔過的熟悉街道,在她換上了一身藍色長裙之后,一下子變得有些陌生起來。幾乎是在她走出酒館的同一時間,由依便感覺到了有好幾道垂涎的目光迅速掃了過來,一個喝得醉醺醺、用火槍拄地的憲兵還對著自己調(diào)%戲一般地吹了一聲口哨――這樣的情形,倘若是放在往日,少女絕對會上前劈手奪過他的酒杯,把酒全部倒在他頭上;可是眼下,她只能把所有的罵詞硬生生咽下去,然后揚起唇角,學著諾伊斯的模樣,歪過頭對著那個憲兵,露出了一個曖昧的甜笑,換來了對面憲兵們一陣響亮的笑聲和更加放肆的討論聲。
――這群作死的,不好好巡邏就知道喝酒泡女人,等本小姐換回軍裝……
少女在心里冷冷一笑,然后單手提起了裙角,就要朝著那個憲兵走去――然而,不等她邁開腳步,少女就感覺到有一只大手從她的背后按住了她的肩膀,隨即,一個有些耳熟的青年男聲乍然在身后響起。
“這位小姐……天已經(jīng)黑了,最近這條街不太安全,你還是快些回家吧。”
一時間有些想不起來在哪里聽過這樣的聲音,由依眨了眨眼睛,回頭看去――那是一個有金色頭發(fā)、身材高挑的青年,那雙孔雀色的眼眸在對上少女深藍色的眼眸時閃過一絲驚艷的光芒,不過那某光芒很快變成了不贊同的神色:“尤其小姐您,還有著一頭棕色的頭發(fā)?!?br/>
由依歪著頭,靜靜地看著眼前高挑安靜的青年,目光在掃過了來人胸口處“自由之翼”的團章時挑了挑眉――調(diào)查兵團?等等,如果是調(diào)查兵團的話,孔雀色的眼睛,這家伙該不會是那個時候――
“喲,納拿巴!”
幾乎就在少女快要想起來的同一時刻,坐在不遠處一個熱鬧的小酒館里,一個戴著白色頭巾胡子拉碴的大叔就大聲喊出了青年的名字,“時間就快要到了哦!再不帶個漂亮姑娘回來喝酒,就乖乖回來認罰??!”
“尼斯前輩……”
收回按在少女肩上的手,納拿巴側(cè)身回頭,臉上一瞬間閃過無奈頭痛的神色:“不要這樣大聲啊……”
然而,納拿巴這樣的動作,并沒能制止同僚們的搞怪行為――相反,在納拿巴側(cè)過身之后,那些和尼斯坐在一起的調(diào)查兵們也看到了納拿巴身后,那個歪著頭好奇地看著他們的藍裙子棕發(fā)少女,起哄的聲音頓時更響了:“哦哦――不錯嘛納拿巴!就是那個姑娘!快點帶她過來!”
“可惡,想不到納拿巴居然這么快就得手了……”這是咬著酒杯憤憤不平的尼斯。
“不――不對……等一下,格魯噶,不要胡說……”
面對同僚們的取笑,金發(fā)青年原本平靜淡然的笑容終于有些破裂,他慌亂地對著調(diào)查兵團的眾人揮著手想要解釋什么;不過站在他身后的棕發(fā)少女卻是微微一笑,無視了身后那些憲兵們不滿的聲音,她伸出白皙光潔的雙手,自然而輕盈地挽住了青年的左手臂:“既然您這么關(guān)心我,就讓我陪陪您就是了――這位英俊的……納拿巴先生?”
少女抬起頭,干凈漂亮的臉龐襯著潔白的月光,顯得越發(fā)惑人――納拿巴看著少女明亮的笑容,有些不自在地動了動被少女抱住的那只手臂,僵硬地道:“不好意思,這位小姐……我不是很有錢……”
“??!那位尼斯先生好像要生氣了哦――納拿巴先生,我們快過去吧~”
“等一下,晚上真的很危險。這位小姐,您還是先回去……”
“誒……看樣子尼斯先生要罰納拿巴先生您喝酒的樣子哎……五大杯!好厲害!納拿巴先生很能喝嗎?”
“――五大杯?!尼斯前輩他――不對!小姐,這條街晚上會有專門殺害棕發(fā)女子的連續(xù)殺人犯,憲兵團還沒有抓到――”
“那我來代替納拿巴先生喝好了!我很能喝哦~走吧走吧……”
……
在兩人的身后,一個一直躲在暗處的黑影微微一動,深黑色的斗篷下,一雙幽暗的眼眸中無聲地反射著棕發(fā)少女笑瞇瞇推著金發(fā)青年漸漸遠去的景象,蒼白干裂地唇角緩緩彎起了一個詭異的弧度……
(二)
“咚”地一聲,木杯撞擊桌面的聲音再一次響起。小酒館褐色粗糙的桌子上,四個手掌大小的酒杯一字排開,調(diào)查兵團眾人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長得柔柔弱弱地棕發(fā)少女笑瞇瞇、毫不猶豫地將納拿巴面前最后一大杯烈酒仰頭灌下,然后白皙纖細的手指微微一動,輕輕巧巧地將手中的酒杯倒了個個兒,杯口朝下――竟然沒有一滴酒落下。
納拿巴默默地收回了自己原本想要阻止的手臂,無力地扶著額頭坐到了少女的身后。
被稱為“尼斯”的男人咽了咽口水,看著笑瞇瞇對著眾人展示空酒杯的少女:“哈哈……這位……這位小姐還真是能喝啊?!?br/>
嘴里這么說著,尼斯藏在桌子底下的胳膊卻是重重捅了一下坐在自己身側(cè)的米凱――喂喂喂!快點說點什么?。?!以前調(diào)%戲美人不都是從灌酒開始的嘛?納拿巴帶回來的這個看上去喝完五大杯烈酒毫無壓力怎么破?!
坐在尼斯身側(cè)的米凱果然不負眾望,他――猛然站起身,探過身子隔著桌子湊到了少女的面前,然后……狠狠吸了吸鼻子……
“……我好像,在哪里聞到過你的氣味?!?br/>
皺了皺眉,蓄著小胡子、金發(fā)高大的男人直起身,半晌冒出了這么一句;下一秒,坐在尼斯另一邊的韓吉就“撲哧”一下笑出了聲,帶著方形眼鏡扎著黑色馬尾辮的女人一邊敲著桌子一邊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哈哈哈!氣味――還真是米凱風格的搭訕啊哈哈哈!”
有韓吉帶頭,包括尼斯和格魯喀在內(nèi),圍著桌子的那群家伙很快就都拍著桌子笑了起來,氣氛也一下子熱烈了起來,米凱面色發(fā)黑地坐回了座位,咬牙將喝完的空酒杯敲在了尼斯的頭上――他剛剛才不是在搭訕!他是說真的??!他以前肯定在什么地方聞到過這女孩的氣味??!這幫不正經(jīng)的混蛋玩意?。?!
說是讓納拿巴找個漂亮姑娘回來陪酒,事實上也不過調(diào)查兵團的眾人在拿同僚開玩笑罷了――又或許是納拿巴不贊同的神色影響了他們,盡管此時少女的身份不過是一個陪酒的妓%女,但是在那之后除了拼酒,調(diào)查兵團的士兵們也沒有再對她做什么多余的舉動。于是得了空的棕發(fā)少女便也端著酒杯,施施然坐回了凳子上,一揚手臂搭住了納拿巴少年的肩膀――那動作沒有半點曖昧,全然是一副“這家伙我罩著了”的爺們姿態(tài)。
……坐在不遠處另一桌陪酒的諾伊斯美人默默地捂住了臉。
(――由依你這家伙,完全沒有地下街女人的樣子……你倒是很有地下街男人的樣子。)
被由依少女的“攻之氣場”震懾到了,納拿巴有些僵硬地感覺到少女身上甜膩沁人的香氣,然后就聽見少女曖昧十足地湊到了自己的耳邊,暖暖地氣息近在咫尺,一雙深藍色的眼眸閃著幽暗的光芒:“納拿巴先生……”
從她的角度,可以看到納拿巴的身后,一個穿著黑色斗篷的獨行男子,已經(jīng)盯著她的方向看了很久了。
――是懷疑她不像妓%女嗎?還是其他的什么……
就在少女猶豫著要不要真的對著納拿巴親下去的時候,一個喝得醉醺醺的士兵端著一杯酒走了過來,手舞足蹈地要灌納拿巴說要給他“壯膽”,納拿巴黑著臉剛想拿酒瓶給那個醉得腦子不清醒的家伙頭上來一下,身側(cè)棕發(fā)的少女就無比爽快地接過了酒瓶,地下街混混的本色一下子展現(xiàn)出來了,就差卷個袖子踩著凳子了:“來!我陪你喝!”
“爽快!喝!”“喝!”
納拿巴:“……”
――剛剛旖旎的氣氛一定是他的錯覺!
……
由依本色展現(xiàn)的結(jié)果就是,她果斷地放倒了桌子上調(diào)查兵團除了納拿巴以外,所有的爺們……哦,還有一個韓吉。順便一說,韓吉被放倒的時候很是興奮,意猶未盡地抓著由依的手臂:“你的酒量好好我可以研究你嗎……嗝……”
“喂喂,尼斯前輩?格魯喀?不要這樣……”
唯一幸免于放倒的納拿巴無奈地上前,挨個兒戳著那群醉倒的尸體――全然沒有注意到,身后棕色長發(fā)的少女悄無聲息地退了幾步,趁著青年不留神,一言不發(fā)地轉(zhuǎn)身離開。
而與此同時,那個一直坐在吧臺邊上的斗篷男子,也驀然起身。
(三)
無邊的夜色如同潮水一般,徹底地將王都籠罩,長長的街道上,看不見一個人影,只能依稀聽到路燈玻璃罩里面煤油燃燒的細微聲響,以及飛蛾撞擊在燈罩上的動靜。
由依靜靜地抬起頭,看著夜色中猶如一彎利刃般懸掛空中的月牙,無聲地抿了抿唇。
藍色的裙擺被冰冷的夜風吹起,同時被吹起的,還有那一頭柔順漂亮的棕色長發(fā),少女踩著舞鞋,白皙的面容上顯現(xiàn)出三分醉意,有些蹣跚地扶著街道邊上的墻壁,跌跌撞撞地開始走路――手指一點點收緊,雖然沒有武器,但是她卻很清楚,今晚自己真正想要做的事情……
以及這樣做,將要面對的后果。
只是這一次,她無法壓制也不再愿意壓制自己的怒火,決定成全一次自己的任性。
身后不遠處的地方,驟然響起了馬蹄踩在石板路上發(fā)出的清脆聲響,以及車輪壓在地面上發(fā)出的沙沙聲響。棕色長發(fā)的少女抬起左手,輕輕按住了自己由于激動而微微顫抖的右手,深藍色的眼眸迎著月光,折射出一道猶如刀鋒一般銀亮的光芒。
――午夜時分,終于來臨。
“不好意思,諾伊斯小姐……如果可以――誒?”
酒館中醉醺醺的眾人喧鬧依舊,只是當納拿巴有些艱難地扶起格魯喀地時候,回過頭卻再也捕捉不到那道藍色的身影了――那個有著一頭棕發(fā)的美麗少女早已消失不見,納拿巴有些急切地站起身,目光四下搜尋著,卻是一無所獲――
“別找了,那家伙已經(jīng)走了好一會兒了?!?br/>
就在納拿巴剛想攔住一個酒客詢問的時候,利威爾涼涼的聲音突然響起,納拿巴怔了怔,回身看去――只見穿著墨綠色披風的黑發(fā)青年,不知何時已經(jīng)坐到了原本棕發(fā)少女坐著的位置,神色淡漠地翹著腳。金發(fā)青年愣了一下,雖然很想知道為什么利威爾會突然出現(xiàn)在這里,不過在他看來,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卻是:“你看著她離開?利威爾,你應該知道這里最近――”
“明明那家伙的演技那么拙劣,想不到除了那個殺紅眼的瘋子,連你也相信了?”
納拿巴愣愣地看著利威爾,黑發(fā)青年的話語讓他一時間有些接收不良。不過利威爾卻也沒有那個耐心為他細細解說,只是有些嫌棄地推了推桌子邊上醉倒一地的家伙,低聲咕噥了一句“該讓那家伙留下酒錢的”,便踩著靴子站起身:“先別管他們了,你不是要去找那家伙嗎?我差不多知道她在哪兒?!?br/>
“――辛斯菲爾大道?”納拿巴也不是笨蛋,“諾伊斯小姐她是故意的?!難道憲兵團的人利用她――”
“你想多了,納拿巴,她自己就是憲兵團的人。還有,‘諾伊斯’?那家伙的名字怎么可能這么有女人味……”
微微側(cè)過頭,利威爾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
“【由依?沙黎曼】,你應該認識她吧?兩年前――城下之戰(zhàn)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