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淫魔哥哥浪弟弟 金明池畔的一

    金明池畔的一間酒樓。

    風韻猶存的美貌婦人面含薄怒地提步跨出門檻。

    是緊隨其后的是一名老媽子,一邊走,還在一邊溫聲寬解:“夫人,夫人別氣了!這么多年了,您還不知道咱們三公子是個什么脾性?犯不著跟他計較的,啊?!?br/>
    “他就跟他爹一樣,一副爛脾氣!認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泵烂矉D人惱道,“這回更好,先頭好端端地應了我,轉眼就逃了,我這當娘的說的話,壓根子就沒進他耳朵里!”

    老媽子一面攙她登上門外的馬車,一面找補。

    “話也不全這么說,三公子好歹是赴了約,也沒算下您的臉……說不定,是校場里真出了什么事呢?”

    “中秋校場里能有什么事?我看哪,他多半又是和梁家小子鬼混去了。”

    婦人躬身走進馬車廂,坐穩(wěn)身子,老媽子也跟著上了車,外頭車夫揚了揚馬鞭,車輪滾動,連帶著廂內也緩緩地晃動起來。

    這是文昌侯府的馬車,車內端坐的婦人,赫然便是文昌侯夫人——宋提的生母。

    原本宋家人對宋提乖乖聽安排這件事就沒抱太大希望,但文昌侯夫人還是心懷希冀地悄悄跑來看了一眼,卻正是這一眼,將她氣得夠嗆。

    “當年他說要上戰(zhàn)場的時候,我和他爹千勸萬勸,沒勸住,心想著這是為國為民的好事,就由他去了。一晃幾年過去,眼看長得比他爹都要高一個頭了,怎么心性仍舊長不大?還不如甘媽媽你家那外甥,小小年紀便已經知道要幫你做工了?!?br/>
    “那混小子怎么和三公子比得?三公子可是咱們大邕的少年英雄。”甘媽媽道,“我覺著,興許是塞北和京城不同,那塞北軍營里全是年輕的小子們,天天練武打仗的,也沒有閑工夫考慮其他,所以咱們三公子開竅晚些,是有道理的,夫人別太著急?!?br/>
    誰知文昌侯夫人聽了這話,臉色更加難看。

    她靜了半晌,朝甘媽媽湊近身,壓低聲音說:“這就是我最擔心的……從小到大,老三身邊連一個能說得上話的姑娘都沒有,往來的全是梁家、董家的那些小子們,入了軍帳,更是不得了,連養(yǎng)的馬犬都是公的!我就怕,就怕他……”

    文昌侯夫人說不下去了,捂著心口深喘氣。

    甘媽媽也被她這一番猜測給震住,怔了片刻,擰眉遲疑道:“應該,應該不會吧?這斷袖之癖,它、它……”

    “它”了半天,“它”不出個東西。

    文昌候夫人顫手撫心,閉眼道:“好了,你別說了,把簾子開開,讓我透個氣?!?br/>
    甘媽媽依言傾身撩開了窗簾,秋夜的涼風灌進廂內,街市上熱鬧的聲響也變得更為清晰。

    馬車就這樣行進了小半會兒,忽然,甘媽媽望著窗外的神色一變:

    “夫人,街邊那茶棚子里坐的,好像是咱們三公子??!”

    “什么?”文昌侯夫人睜開眼,俯到甘媽媽身旁,伸頭往外看去。中秋夜,街旁樹枝上掛滿了各色的燈籠,道上結伴游玩的人影更不在少數,她一時沒找見重點,反倒看花了眼。

    “夫人,往左前頭瞧,有個小茶棚,坐在最外邊的?!?br/>
    照著提醒,文昌侯夫人終于在茫茫人海中瞧見了宋提。

    少年仍然是出門時的那身端正打扮,托腮而坐,手指頭捏著青瓷茶盞,眼皮時不時抬一下,望向對面的……姑娘?!

    文昌侯夫人心下既驚又喜,只覺得眼前茫茫無邊的霧障中突然涌進來一束光明。

    她頭也舍不得回,急忙問:“甘媽媽,你可知那是誰家的姑娘?”

    “我瞧著,好像是尹家的二小姐……”

    甘媽媽努力地回憶:“就是那個身子骨不太好、但生得最漂亮的。前年侯爺過大壽,尹家這位二小姐雖然因病沒能來,但也托父兄送了禮——就是那幅侯爺很喜歡的松崖圖?!?br/>
    “好,是個好孩子。身子弱有什么的,我就喜歡文雅的姑娘,太鬧騰的配了咱家老三,那還不得把府里都掀翻天?”

    甘媽媽猶豫道:“可是夫人,只一起喝個茶,也見不得三公子能有什么心思吧?”

    “怎么可能沒有?他都不惜對白家那小丫頭撒謊跑出來,如今卻肯安安分分地陪人家喝茶,我看哪,就算他一時半會兒沒有心思,那也快了!”

    文昌侯夫人喜形于色,說著,臉上還浮現出一抹慰。

    “今晚這一波三折,結果總算是好的,回去我也能睡個踏實覺了?!?br/>
    -

    茶棚。

    尹思畔與宋提分坐在木桌兩側,相對無言。

    等茶的空檔,一句話不說也不太好,但該說些什么才不會顯得那么突兀呢?尹思畔心念千回百轉,躑躅間,紅唇微微翕動:

    “我……”

    與此同時,對面的人也遲疑地發(fā)出一個音。

    “你……”

    兩人視線相觸,一齊止住聲。

    倒是尹思畔忍不住笑了笑,善解人意地禮讓:“宋公子先說吧?!?br/>
    宋提遮掩在桌底的指節(jié)不自在地蜷曲,眼神稍移:“也沒什么,就是,還不知道你的名字?!?br/>
    他從沒嘗試過獨自與姑娘面對面,即使是方才在酒樓和白家小姐相看時,也還有她家的老媽媽在一旁活絡氣氛,再不濟也能裝作吃東西擋一擋,哪像現在?

    可一語不發(fā),也挺不合適的,畢竟是他親口應下的約。

    宋提就想起了他在軍營里的那一套:吃杯酒、互換了姓名,大家便是兄弟了。

    眼角一掃。

    卻見面前的女孩流露出一絲驚訝的表情。

    宋提暗自一怔,記起來。

    壞了。

    經久未回邕都城,居然忘了女子的閨名是不能隨便問的。

    他有心著急補救,但還不等說話,面前的女孩已經收斂了訝色,展現出一彎恰到好處的笑:“我姓尹,家中排行第二?!?br/>
    溫雅的聲音如徐徐清風、如潺潺溪水,滌蕩過耳畔,絲毫不見被唐突的惱怒,甚至還妥帖地替他藏好了一時的失言。

    宋提忽然就懂得了,他娘時常在他耳旁念叨的那句——“落落大方”。

    “來嘍來嘍,這碗飛馬,小公子您的,還有這碗關山,小姐,給!”

    茶攤主熱烈地吆喝著,端兩盞茶湯上桌。

    尹思畔朝他道了聲謝,伸手捧住茶碗。

    絲絲縷縷的熱氣順著碗壁流進掌心,稍稍驅散了她身體的寒氣。雖然近來無病無災,但在夜風中久待,憑她的身體也還是有點勉強。

    她不動聲色地取暖,眼眸望向對面。

    宋提盯著桌上的那一盞茶,表情略顯驚奇。

    他那碗茶面,暈的是一幅戰(zhàn)馬疾馳的圖案,馬兒前蹄揚起,栩栩如生,好像下一刻就要濺開沙塵。

    尹思畔笑吟吟道:“怎樣,宋公子?我就說這家茶攤的師傅手藝很好吧?”

    “確實?!?br/>
    “茶的賣相好,滋味更佳?!?br/>
    宋提看她一眼,端起茶盞,儀態(tài)尚算規(guī)矩地抿了一口。

    因這舉動,精致的茶面被破壞,只剩下半截馬身,有些可惜。

    尹思畔溫聲問:“如何?”

    宋提答:“還不錯?!?br/>
    說罷,又抿了一口。

    其實他并不是很喜歡喝茶。比起清淡的茶,他更喜歡辛辣的酒;比起斯文風雅的烹茶分茶,他更喜歡烈酒洗劍、揚鞭策馬。

    但他也只是想想。

    饒是直快如他,也曉得眼下的情景并不適宜說這等煞風景的話。

    有人卻替了他——

    “茶總不如酒濃烈?!?br/>
    宋提一頓,抬起眼皮。

    對面的姑娘端起茶碗,在月輝燈影之下,微笑著向他遙遙一敬。

    “并非我不想請宋公子喝酒,只是我自幼體弱,日日進補,怕酒氣沖散了藥性,因而是一滴也不能沾的。今日只能以茶代酒,謝過宋公子?!?br/>
    宋提連忙端碗回敬。

    淡香入喉,他一瞬間福至心靈,落盞,脫口道:“酒很好,茶也很好,沒喝過酒不要緊,等哪天你身子大好了,想喝多少壇我都請你!”

    說完眼神落到對方的臉上,才發(fā)覺有些不對勁,對方不是個可以與他勾肩搭背的糙漢,而是一名嬌弱的姑娘。于是咳了聲,補充說:“就當做你請我喝茶的回禮。”

    他一慣是這副模樣,骨子里往外散發(fā)出誠摯熱烈,仿佛自身便是一顆熊熊燃燒的太陽。

    尹思畔托腮含笑,溫柔喚他:“宋小將軍?!?br/>
    宋提眨眨眼,不明白她為何突然改口。

    輕輕的“砰”聲,她把手里的茶盞擺到了他面前。

    “將才喝了一口,這茶面上只剩半幅關山了。話本里、茶館里總說關山關山,可我沒去過那么遠的地方……關山真的長這個樣子嗎?”

    宋提訝異于她這一問,下意識垂眸看了眼她所說的茶畫,似乎想起什么,倏而,張揚地笑了:

    “當然不?!?br/>
    “沒這么宏偉,也沒這么、漂亮。那只是一片光禿禿的山嶺,比靈觀寺那座山高不了多少,一年四季都是灰撲撲的,不過每年有幾天會被落日染成赤紅色,看起來就像著火了一樣……”

    余光處,川流往來的人影都成了虛幻的背景,仿佛只有視野中心的那雙琥珀色色眼瞳,才是此間最為清晰明亮的色彩。

    透過這樣一雙眼,似乎能看到破碎零落的風景在其中重新組合、黏連,緩慢地拼湊出一副廣闊自由的山河圖。

    “之所以叫它‘關山’,是因為那山是我大邕與烏察人交兵的最后一道屏障,倘若關山失,那么其后的兩百里平原只能任人踐踏,又會接連失貢州,直到敵人南下至梅城……”

    尹思畔靜靜地望著他灼亮的眼眸,和笑起來隱約可見的尖尖虎牙,心想。

    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