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明池畔的一間酒樓。
風韻猶存的美貌婦人面含薄怒地提步跨出門檻。
是緊隨其后的是一名老媽子,一邊走,還在一邊溫聲寬解:“夫人,夫人別氣了!這么多年了,您還不知道咱們三公子是個什么脾性?犯不著跟他計較的,啊?!?br/>
“他就跟他爹一樣,一副爛脾氣!認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泵烂矉D人惱道,“這回更好,先頭好端端地應了我,轉眼就逃了,我這當娘的說的話,壓根子就沒進他耳朵里!”
老媽子一面攙她登上門外的馬車,一面找補。
“話也不全這么說,三公子好歹是赴了約,也沒算下您的臉……說不定,是校場里真出了什么事呢?”
“中秋校場里能有什么事?我看哪,他多半又是和梁家小子鬼混去了。”
婦人躬身走進馬車廂,坐穩(wěn)身子,老媽子也跟著上了車,外頭車夫揚了揚馬鞭,車輪滾動,連帶著廂內也緩緩地晃動起來。
這是文昌侯府的馬車,車內端坐的婦人,赫然便是文昌侯夫人——宋提的生母。
原本宋家人對宋提乖乖聽安排這件事就沒抱太大希望,但文昌侯夫人還是心懷希冀地悄悄跑來看了一眼,卻正是這一眼,將她氣得夠嗆。
“當年他說要上戰(zhàn)場的時候,我和他爹千勸萬勸,沒勸住,心想著這是為國為民的好事,就由他去了。一晃幾年過去,眼看長得比他爹都要高一個頭了,怎么心性仍舊長不大?還不如甘媽媽你家那外甥,小小年紀便已經知道要幫你做工了?!?br/>
“那混小子怎么和三公子比得?三公子可是咱們大邕的少年英雄。”甘媽媽道,“我覺著,興許是塞北和京城不同,那塞北軍營里全是年輕的小子們,天天練武打仗的,也沒有閑工夫考慮其他,所以咱們三公子開竅晚些,是有道理的,夫人別太著急?!?br/>
誰知文昌侯夫人聽了這話,臉色更加難看。
她靜了半晌,朝甘媽媽湊近身,壓低聲音說:“這就是我最擔心的……從小到大,老三身邊連一個能說得上話的姑娘都沒有,往來的全是梁家、董家的那些小子們,入了軍帳,更是不得了,連養(yǎng)的馬犬都是公的!我就怕,就怕他……”
文昌侯夫人說不下去了,捂著心口深喘氣。
甘媽媽也被她這一番猜測給震住,怔了片刻,擰眉遲疑道:“應該,應該不會吧?這斷袖之癖,它、它……”
“它”了半天,“它”不出個東西。
文昌候夫人顫手撫心,閉眼道:“好了,你別說了,把簾子開開,讓我透個氣?!?br/>
甘媽媽依言傾身撩開了窗簾,秋夜的涼風灌進廂內,街市上熱鬧的聲響也變得更為清晰。
馬車就這樣行進了小半會兒,忽然,甘媽媽望著窗外的神色一變:
“夫人,街邊那茶棚子里坐的,好像是咱們三公子??!”
“什么?”文昌侯夫人睜開眼,俯到甘媽媽身旁,伸頭往外看去。中秋夜,街旁樹枝上掛滿了各色的燈籠,道上結伴游玩的人影更不在少數,她一時沒找見重點,反倒看花了眼。
“夫人,往左前頭瞧,有個小茶棚,坐在最外邊的?!?br/>
照著提醒,文昌侯夫人終于在茫茫人海中瞧見了宋提。
少年仍然是出門時的那身端正打扮,托腮而坐,手指頭捏著青瓷茶盞,眼皮時不時抬一下,望向對面的……姑娘?!
文昌侯夫人心下既驚又喜,只覺得眼前茫茫無邊的霧障中突然涌進來一束光明。
她頭也舍不得回,急忙問:“甘媽媽,你可知那是誰家的姑娘?”
“我瞧著,好像是尹家的二小姐……”
甘媽媽努力地回憶:“就是那個身子骨不太好、但生得最漂亮的。前年侯爺過大壽,尹家這位二小姐雖然因病沒能來,但也托父兄送了禮——就是那幅侯爺很喜歡的松崖圖?!?br/>
“好,是個好孩子。身子弱有什么的,我就喜歡文雅的姑娘,太鬧騰的配了咱家老三,那還不得把府里都掀翻天?”
甘媽媽猶豫道:“可是夫人,只一起喝個茶,也見不得三公子能有什么心思吧?”
“怎么可能沒有?他都不惜對白家那小丫頭撒謊跑出來,如今卻肯安安分分地陪人家喝茶,我看哪,就算他一時半會兒沒有心思,那也快了!”
文昌侯夫人喜形于色,說著,臉上還浮現出一抹慰。
“今晚這一波三折,結果總算是好的,回去我也能睡個踏實覺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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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棚。
尹思畔與宋提分坐在木桌兩側,相對無言。
等茶的空檔,一句話不說也不太好,但該說些什么才不會顯得那么突兀呢?尹思畔心念千回百轉,躑躅間,紅唇微微翕動:
“我……”
與此同時,對面的人也遲疑地發(fā)出一個音。
“你……”
兩人視線相觸,一齊止住聲。
倒是尹思畔忍不住笑了笑,善解人意地禮讓:“宋公子先說吧?!?br/>
宋提遮掩在桌底的指節(jié)不自在地蜷曲,眼神稍移:“也沒什么,就是,還不知道你的名字?!?br/>
他從沒嘗試過獨自與姑娘面對面,即使是方才在酒樓和白家小姐相看時,也還有她家的老媽媽在一旁活絡氣氛,再不濟也能裝作吃東西擋一擋,哪像現在?
可一語不發(fā),也挺不合適的,畢竟是他親口應下的約。
宋提就想起了他在軍營里的那一套:吃杯酒、互換了姓名,大家便是兄弟了。
眼角一掃。
卻見面前的女孩流露出一絲驚訝的表情。
宋提暗自一怔,記起來。
壞了。
經久未回邕都城,居然忘了女子的閨名是不能隨便問的。
他有心著急補救,但還不等說話,面前的女孩已經收斂了訝色,展現出一彎恰到好處的笑:“我姓尹,家中排行第二?!?br/>
溫雅的聲音如徐徐清風、如潺潺溪水,滌蕩過耳畔,絲毫不見被唐突的惱怒,甚至還妥帖地替他藏好了一時的失言。
宋提忽然就懂得了,他娘時常在他耳旁念叨的那句——“落落大方”。
“來嘍來嘍,這碗飛馬,小公子您的,還有這碗關山,小姐,給!”
茶攤主熱烈地吆喝著,端兩盞茶湯上桌。
尹思畔朝他道了聲謝,伸手捧住茶碗。
絲絲縷縷的熱氣順著碗壁流進掌心,稍稍驅散了她身體的寒氣。雖然近來無病無災,但在夜風中久待,憑她的身體也還是有點勉強。
她不動聲色地取暖,眼眸望向對面。
宋提盯著桌上的那一盞茶,表情略顯驚奇。
他那碗茶面,暈的是一幅戰(zhàn)馬疾馳的圖案,馬兒前蹄揚起,栩栩如生,好像下一刻就要濺開沙塵。
尹思畔笑吟吟道:“怎樣,宋公子?我就說這家茶攤的師傅手藝很好吧?”
“確實?!?br/>
“茶的賣相好,滋味更佳?!?br/>
宋提看她一眼,端起茶盞,儀態(tài)尚算規(guī)矩地抿了一口。
因這舉動,精致的茶面被破壞,只剩下半截馬身,有些可惜。
尹思畔溫聲問:“如何?”
宋提答:“還不錯?!?br/>
說罷,又抿了一口。
其實他并不是很喜歡喝茶。比起清淡的茶,他更喜歡辛辣的酒;比起斯文風雅的烹茶分茶,他更喜歡烈酒洗劍、揚鞭策馬。
但他也只是想想。
饒是直快如他,也曉得眼下的情景并不適宜說這等煞風景的話。
有人卻替了他——
“茶總不如酒濃烈?!?br/>
宋提一頓,抬起眼皮。
對面的姑娘端起茶碗,在月輝燈影之下,微笑著向他遙遙一敬。
“并非我不想請宋公子喝酒,只是我自幼體弱,日日進補,怕酒氣沖散了藥性,因而是一滴也不能沾的。今日只能以茶代酒,謝過宋公子?!?br/>
宋提連忙端碗回敬。
淡香入喉,他一瞬間福至心靈,落盞,脫口道:“酒很好,茶也很好,沒喝過酒不要緊,等哪天你身子大好了,想喝多少壇我都請你!”
說完眼神落到對方的臉上,才發(fā)覺有些不對勁,對方不是個可以與他勾肩搭背的糙漢,而是一名嬌弱的姑娘。于是咳了聲,補充說:“就當做你請我喝茶的回禮。”
他一慣是這副模樣,骨子里往外散發(fā)出誠摯熱烈,仿佛自身便是一顆熊熊燃燒的太陽。
尹思畔托腮含笑,溫柔喚他:“宋小將軍?!?br/>
宋提眨眨眼,不明白她為何突然改口。
輕輕的“砰”聲,她把手里的茶盞擺到了他面前。
“將才喝了一口,這茶面上只剩半幅關山了。話本里、茶館里總說關山關山,可我沒去過那么遠的地方……關山真的長這個樣子嗎?”
宋提訝異于她這一問,下意識垂眸看了眼她所說的茶畫,似乎想起什么,倏而,張揚地笑了:
“當然不?!?br/>
“沒這么宏偉,也沒這么、漂亮。那只是一片光禿禿的山嶺,比靈觀寺那座山高不了多少,一年四季都是灰撲撲的,不過每年有幾天會被落日染成赤紅色,看起來就像著火了一樣……”
余光處,川流往來的人影都成了虛幻的背景,仿佛只有視野中心的那雙琥珀色色眼瞳,才是此間最為清晰明亮的色彩。
透過這樣一雙眼,似乎能看到破碎零落的風景在其中重新組合、黏連,緩慢地拼湊出一副廣闊自由的山河圖。
“之所以叫它‘關山’,是因為那山是我大邕與烏察人交兵的最后一道屏障,倘若關山失,那么其后的兩百里平原只能任人踐踏,又會接連失貢州,直到敵人南下至梅城……”
尹思畔靜靜地望著他灼亮的眼眸,和笑起來隱約可見的尖尖虎牙,心想。
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