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遠中學(xué)校門口擠滿了開學(xué)送行的家長,林之亦一出現(xiàn)就成了大家的焦點,雖然報紙上的照片有些模糊,和真人有不少差距,但他還是被很多同校的學(xué)生認了出來,特別是那些女同學(xué),個個像見到了電視里的偶像一樣。
就連在校門口值班的老師都對他異常的恭敬,“林之亦同學(xué),歡迎你來到志遠中學(xué),開始新的學(xué)習(xí)之旅。”他只是禮貌地點了點頭,示意他知道了,便繞開老師去了學(xué)校教室。
其實他對學(xué)習(xí)并沒有多大的興趣,這一切只是為了讓父母繼續(xù)支持他的音樂愛好,他覺得,周圍的那些人無趣極了,不管是上課的老師還是嘰嘰喳喳的同學(xué)。開學(xué)第1天,老師就問大家的夢想是什么,他們不是想賺多少錢,就是想做多大的官,或者是一些世俗上的東西,老師問到林之亦的時候他沒有回答,只是假裝心中沒有想法的樣子,老師也沒有特別的為難他,就讓他坐下了,其實從初二那年他心里就有一個堅定的目標。
林之亦有個表哥,中文名叫什么記不清楚了,只知道父母一直在家里稱呼他為Steve
,這個名字是他為了留學(xué)而取的英文名。21世紀之初的時候,內(nèi)地城市去國外留學(xué)的風(fēng)氣剛剛興起,有錢人的家庭或者是精英分子的家庭,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去國外深造。
林之亦的表哥很為這個英文名而感到驕傲,初二那年的暑假,林之亦的表哥Steve
也正好去美國繼續(xù)讀研究生。父母帶著他來到伯父家為表哥Steve
送行。Steve
在美國學(xué)習(xí)的是法律,伯父寄希望于他能在美國考取美國的Ba
,畢業(yè)后到中國來發(fā)展國際業(yè)務(wù),他和父親侃侃而談,言語神情間都對表哥寄予了深切的希望。
轉(zhuǎn)眼看看成績優(yōu)秀的他,父親表面說林之亦現(xiàn)在還小先不談,可林之亦心里知道他們嘴上的避而不談其實是為了一場對自己更大的培養(yǎng)計劃。
他對這一切感到厭煩,跟著Steve
來到他的書房,Steve
對小小的林之亦不是很想搭理的樣子,就把他打發(fā)到一邊,自己對著電腦,看起了文獻。
Steve
的房間,充滿了少年感,有吉他,有各種流行音樂,他還有一排五顏六色的CD,在那個年代,CD還是傳播音樂最有力的媒介,他看到了周杰倫,看到了***。這些人的音樂他都聽過,在同學(xué)之間也頗為流行,但他就是覺得無趣,直到他看到了一個一絲不掛帶了一條紅色領(lǐng)帶的男人,和一群頂著爆炸頭,在旁邊為他歡呼的男人。林之亦被這張CD深深吸引。封面上寫了一個很簡單的英文字母,叫QUEEN,《G
eatest Hits》。
之后林之亦才在網(wǎng)絡(luò)上查到,這原來是鼎鼎有名的,英國搖滾樂團,皇后樂隊。打開表哥Steve
的CD機,戴上耳機沉浸在皇后樂隊的音樂里,這張專輯收錄了皇后樂隊80%的經(jīng)典樂。從波西米亞狂想曲到we a
e the champio
,每一首歌都深深地震撼到了那時的林之亦。他在心里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在中國組一支像皇后樂隊一樣偉大的樂隊。
這就是他的夢想。
他原以為母親是自己身邊為數(shù)不多愿意傾聽他聲音的人,可是當他把這個夢想跟母親說的時候,母親卻以為他在說個笑話,就像所有的年輕人,小時候都喜歡站在舞臺上出風(fēng)頭吸引女孩子,母親也以為他的夢想只是年輕人的一時氣盛。聰明的林之亦知道再說下去也是無益的,他就把這個夢想,深深的埋在心里,直到有一天,當他親自證明他自己的時候,周圍的人可能就會明白了吧。。
整整一天的時間,他就被天才少年這4個字壓得感覺喘不過氣來,同學(xué)都用一種異樣的眼光打量著他,或者與他保持著刻意的距離,他也感覺十分地不自在,就埋頭于學(xué)習(xí),然而書本上的內(nèi)容是這么的淺顯,他隨意的翻看了一遍,就掌握了高一第一學(xué)期整個數(shù)學(xué)教材上的內(nèi)容,他覺得無趣極了,好希望能跳過每一堂課,去音樂教室彈琴,不管是什么譜子,或者是彈皇后樂隊的譜子,或者是巴赫,莫扎特,肖邦,貝多芬,從古典談到流行從搖滾談到朋克,這才是把生命用在了有意義的地方。
然而他不行,他只得忍受著每一分每一秒珍貴的時間被無聊的課堂奪走,英語老師蹩腳的英文,語文老師敷衍的讀課文式的教學(xué)都讓他覺得不耐煩極了,而表面又要表現(xiàn)得很尊敬的樣子。他不明白為什么還有人,仰著頭認真地在學(xué)習(xí),這些無聊的知識,如果他們愿意的話,給他10分鐘,就能把整個學(xué)期的教學(xué)內(nèi)容都梳理一下。
但他不能這樣,毫無遮掩地表現(xiàn)出來,因為母親也教過他什么叫做謙遜。在中國,毫不掩飾地表現(xiàn)自己,鋒芒畢露,是會遭到周圍人的嫉妒的,這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雖然父親也是個很聰明的人,但在匯集了中產(chǎn)階級高端智商的律政界,他之所以能比別人走得更遠,就是他懂得什么叫做低調(diào)。這點也是林之亦的父親經(jīng)常在餐桌上向他提起的,低調(diào)就代表著不要輕易與眾不同,低調(diào)就代表著要表現(xiàn)得像別人一樣,對大家決定要做的事情持贊成意見,只能在沒有人關(guān)注的時候,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自己的想法也不能隨意的說出口,免得被別有用心的人曲解,落下口實。
好在周圍的同學(xué)將他的這些不屑于,不耐煩,當作了一種高冷,一種學(xué)霸專屬的高冷。老師們也善于利用林之亦的教養(yǎng),時不時地喊他來書寫板書,林之亦微笑著點頭答應(yīng),一筆一畫工整地寫好整個思路,花了僅僅幾分鐘的時間,他心里覺得煩透了,但卻得到了所有同學(xué)的掌聲。他想說這些無聊的知識點對他而言是多么地微不足道,總有一天他要用音樂來征服下面的所有觀眾。
在新的學(xué)校里,他仍舊如之前一樣不與陌生人交流,也沒做交什么新朋友的準備。對他而言,朋友不在于數(shù)量,而在于是否能真正地相互理解。他曾有過個這樣的朋友,可惜今年暑假的時候也去了美國。
母親給他新找了個音樂老師,是上海音樂學(xué)院的退休教授,老家在珠城,老了就想落葉歸根。再靠輔導(dǎo)學(xué)生彈彈琴,彌補點平時的消費。
林之亦本來對這位大家排著隊上門求學(xué)的老師還是有點期待的,但來到他家,看到他一副萎靡地樣子癱坐在藤椅上,他的期待就減弱了一半。
“你就是……”咳咳,房間里有股濃重的中藥味,“你就是林家的孩子?”
“嗯?!彼尺^臉, 用手指掩著鼻子。
“彈首巴赫的小步舞曲吧?!?br/>
林之亦幾乎不看譜子,就彈下了整首曲子,老教授點了點頭,“再彈首《哥德堡變奏曲》吧?!?br/>
“怎么還是巴赫?”
“讓你彈什么你就彈什么?”老教授從藤椅上站了起來,說起話來中氣十足“不彈就讓開,后邊的人還排著隊呢?!?br/>
從小到大,有幾個人敢用這樣的語氣和林之亦說話,他頭也沒回地就離開了老教授家。
然而不幸的是,到家后,父母都仍在吃晚餐,六目相對,卻是這個家里最尷尬的時刻。
“少爺,怎么這么早就回來了?”最先開口的還是鄧阿姨,她邊說邊到廚房再拿了一套餐具出來,“還沒吃飯吧。”
“吃過了?!绷种嘀敝M琴房。
“過來再吃點?!绷窒壬鷰缀跏怯妹钍降恼Z氣說道。在法律界打拼了二十多年的他,對后輩說話從來都是擲地有聲不容質(zhì)疑的。林之亦用眼神求助自己的母親,希望不要坐上餐桌??擅鎸φ煞虻耐溃幌蛞彩遣桓叶嘌缘?。
林之亦只得乖乖坐上了餐桌。
“之亦,新鋼琴老師怎么樣?”林太太想聊些能讓兒子高興的話題,只是沒想到事與愿違。
“我不去那邊了?!?br/>
“為什么?”林先生沒等太太開口,就先問了。他一般是不會多管束孩子的興趣愛好的,只要不耽誤學(xué)習(xí),多學(xué)習(xí)點音樂也無妨,將來申請國外大學(xué)的時候也是一項有力的加分。
“那個老頭太沒勁,只會讓我彈巴赫?!?br/>
“人家是正經(jīng)音樂學(xué)院退休的教授,巴赫有什么不好的嗎?”林媽媽的語氣十分溫柔,對待兒子和在法庭上完全是兩個人??删退氵@樣,兒子也是不領(lǐng)情。
“我都會了,有什么好彈的?!?br/>
“那就不要練了。專心學(xué)習(xí),高中的課程緊張?!?br/>
“我都會了,有什么好學(xué)的。”
這種無知自大的語氣讓林先生十分惱火,他壓低了聲音說道,“會什么會!在珠城這種小地方考個年級第一就了不起了!北上廣多少比你聰明的孩子還在不停學(xué)習(xí),不要仗著自己的一點小聰明就自以為是,當初讓你去上海讀書,非要留在珠城!”在林先生的大幅度動作之下,他的筷子竄到了大理石地面上。鄧阿姨連忙找來掃帚打掃。
“你這是在生什么氣?!绷痔噲D安撫他“之亦不是還小嗎?爸爸年紀大了,希望能經(jīng)??吹綄O子,這有錯嗎?不去上海就不去上海,以后出國讀書不是一樣的嗎?”
“我不要出國!”林之亦卻火上澆油。
林先生一氣之下把整套碗碟都甩到了地上,瓷器撞擊大理石破碎的聲音讓林之亦的心臟緊張,但他仍盡力保持面無表情的樣子回到了琴房。小時候,父親教訓(xùn)他的時候就喜歡摔東西,無論他做什么事情,父親總是能挑出嫌隙。母親說這是他的職業(yè)病。當他嘗試過無數(shù)次讓父親滿意都失敗后,他決定全心全意做自己熱愛的事情。
練琴是他最幸福的時候,他現(xiàn)在在挑戰(zhàn)作曲,他覺得雖然別人都說他是天才,但他知道自己離真正的天才還是相差甚遠的,比如莫扎特從三歲的時候就會譜出簡易卻膾炙人口的曲子,可是他到現(xiàn)在對音樂還是僅停留在模仿大師的階段,沒有形成自己的體系,譜出來的曲,刻板而無趣,這一點使他十分的抓狂。
今天仍舊是如此,直到入睡前,他的曲子遠遠不能讓人滿意,他覺得可能不是技巧上的問題,而是自己的心里,始終缺了一塊什么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