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陛下獨寢了一日后，次日的晨昏定省陶貴人依舊沒去。
芷儀來稟報的時候，皇后的臉色倒沒什么變化，反而是底下的丹昭容聽說后臉色不大好。
她昨兒就已經(jīng)派紅螢去看望過了，那陶貴人臉蛋白凈的很，分明就沒什么事！死妮子卻不懂得見好就收，竟敢一再這般，分明是給她臉色看！
可陛下和皇后都沒說什么，她就算再不忿也不好發(fā)作，只能心底恨恨地啐了口。
一場小小的鬧劇過后，諸人本以為今夜陛下會點寢其余的新人了，誰知下午先是帶著柳才人泛舟太液池，夜間又點了丹昭容侍寢，一時讓人猜不透陛下的心意。
連著幾日下來，陛下身邊最得寵的便是丹昭容和新入宮的柳才人，一直稱病不出的陶貴人起先還因為受辱而被陛下賞賜，可隨著日子一天天推移，似乎也被遺忘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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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犀宮
三月初十，早起下了一場薄薄細雨。
細密的雨絲淅淅瀝瀝打在絳雪閣的小院子里，濺起一個又一個小水洼。宮娥端著膳食從長廊下匆匆經(jīng)過，偶爾瞥一眼雨內(nèi)春色，芳草青翠，海棠花瘦，纏綿又旖旎。
姜雪漪是正六品貴人，每日午膳按規(guī)矩有四葷兩素一湯一點心。雖說如今遷宮已經(jīng)十日了還不曾侍寢，可陛下的心思本就是猜不得的，即便看在她的家世上，尚食局那邊也不敢怠慢，分給絳雪閣的膳食依舊色香味俱全，未見克扣。
膳食一一擺在小桌上后，姜雪漪慵懶地從軟塌上起身，婷婷裊裊坐到了桌前。
旎春一邊布菜一邊感嘆道：“今兒的菜樣又和昨兒不一樣了。奴婢記得小主在家時就最喜歡夫人親手做的龍井蝦仁，今兒也有一道，小主快嘗嘗，是宮里的好吃還是夫人做的好吃？”
姜雪漪彎眸笑笑，舉起銀箸夾了一塊：“味道鮮甜爽脆，也很好吃?！?br/>
扶霜舀出一碗珍珠芙蓉湯遞過去，淡笑著說：“宮里的再好，始終比不得夫人愛女之心，到底是不一樣的?！?br/>
“不過說起膳食，奴婢和旎春取膳食回來的路上，倒是見了一出戲?！?br/>
姜雪漪抬眼看過去，似乎猜到了是關(guān)于誰，笑著說：“說來聽聽?！?br/>
扶霜冷嗤了聲，譏笑道：“小主也猜到了吧？自然是關(guān)于陶貴人的。”
見她這幅不愉快的樣子，旎春輕笑著接過話茬：“方才經(jīng)過棠梨宮的時候，見到陶貴人身邊的靜書在宮道上發(fā)了好大一通脾氣，不僅打翻了食盒，還罰了麗華堂的宮女。那小宮女年歲不大，這會兒正跪在棠梨宮大門口呢。午膳時分，宮道上人來人往的，地上又濕冷，也實在是太不給人留臉面了。”
提起陶貴人扶霜就沒好臉色：“她向來眼高于頂，身邊的婢女也是不把尋常人當(dāng)人看的，對她而言一個宮女沒臉面算什么，橫豎是個奴才而已?！?br/>
“陶貴人身邊的靜書哪兒能有這么大火氣，不過是陶貴人朝她撒火，她也有樣學(xué)樣將火氣撒給底下人罷了，”姜雪漪垂下長睫，不緊不慢往嘴里擱了一筷香蕈，語氣很平靜，“陛下派林威去送賞賜本就是不小的安撫了，可陶貴人心氣兒高，又真以為自己受重視，她不滿陛下對丹昭容的包庇，這才想繼續(xù)稱病不出，好借機讓陛下知道她心懷不滿，不該這樣對丹昭容輕輕放過。”
“可結(jié)果呢？”
旎春頓時明白過來了：“您的意思是說，陛下這幾日不是柳才人就是丹昭容，并非是因為真有多么喜愛她們，而是因為陶貴人不懂得見好就收，這才想告訴陶貴人，別仗著自己的身份任性妄為，也別和丹昭容過不去？”
姜雪漪淡淡笑了笑：“是讓陶貴人認清自己的身份。也是讓后宮諸人都知道，皇權(quán)不可侵犯，不管出身如何，太把自己當(dāng)回事的人，陛下都不喜?！?br/>
扶霜高興地笑起來：“這么說來，陶貴人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br/>
陶貴人吃癟，旎春和扶霜都有些幸災(zāi)樂禍。像她這樣眼高于頂?shù)娜俗约嚎恿俗约?，還能有比這更讓人痛快的事嗎？
旎春嘖嘖了兩聲，說著：“難怪陶貴人心情不好，原是太把自己當(dāng)成個人物了，結(jié)果陛下理都不理，心里指不定多氣悶?zāi)??！?br/>
姜雪漪喝下口茶清口，溫聲道：“她出身高貴，陶尚書又是朝廷重臣，陛下不會真的一直冷落她。只要她自己想明白了，認清自己的位置，陛下還是會給她應(yīng)有的尊崇的?！?br/>
聞言，扶霜忿忿道：“那也太便宜她了?！?br/>
陶姜兩氏關(guān)系差，就連她們彼此的婢女都是彼此仇視的關(guān)系。姜雪漪知道旎春和扶霜厭惡陶貴人，自然是見不得她好的。
但她自己倒是覺得無妨，區(qū)區(qū)口舌之爭，影響不了什么。
更何況，陶貴人此舉無異于是觸碰了陛下厭惡的點，就算日后她明白過來，小心侍奉，陛下也不會真的多喜歡她，面子上過得去罷了。
小睡起身后，窗外春雨初歇，芳草幽翠。雨后濕潤的風(fēng)穿堂而過，帶著青草泥土的淡淡清香。
姜雪漪掩面打了個懶懶的呵欠，邊起身邊問著一旁侍奉自己起身的旎春：“午睡前讓你辦的事可有進展了？”
說起這個，旎春立馬笑了起來：“不出小主所料，陶貴人今日果真坐不住了，約莫是已經(jīng)找人打聽了陛下的行蹤，方才已經(jīng)帶著貼身侍女往桃林的方向去了?！?br/>
她輕巧地問：“小主既然知道了她的目的，是打算壞了她的好事嗎？”
美人初醒，正是睡眼惺忪時。姜雪漪烏發(fā)如瀑，柔順地散落在她潤澤如玉的肩頭和背后，雪膚烏發(fā)緊貼著糾纏，更是說不出的嬌媚慵懶。
她懶懶抬起一只手遞過去，彎眸淡笑：“何苦要壞她的好事，我不過是想去瞧一眼，就一眼罷了。”
自家小主的心思一向深，旎春也不大猜得明白。可她清楚，小主做什么必然有她的道理，她們只管聽著就是了。
桃花三月正濃，一場薄薄的春雨下過，微涼的空氣里仿佛都氤氳著桃花香，枝頭桃蕊含露微微顫，泥上落了滿地芳菲。
這樣的美景一年到頭不多見，行色匆匆路過的宮娥內(nèi)侍都忍不住多看幾眼。
姜雪漪換了身霽色的宮裙，愈發(fā)襯得她高貴白皙，綢面的精繡里衣外罩著一層薄如蟬翼的云霧綃，再淡一色的披帛挽臂，輕而透的材質(zhì)，遠遠望去飄逸如神女。
旎春邊為她簪上最后一支玉簪邊嘖嘖惋惜：“可惜小主還不想那么快承寵，若非如此，陛下一旦見了小主，眼里哪兒還容得下其他人?！?br/>
姜雪漪點點她的鼻尖，輕笑道：“今日你跟著我出去，扶霜隨段姑姑留在絳雪閣?！?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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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林的位置在后宮西側(cè)，離得很近。從靈犀宮出去，途徑相鄰的棠梨宮再走一陣子便到了。
先帝喜愛桃花，所以這一片桃林的面積實在不算小，不光養(yǎng)護得精致，連里頭的亭臺樓閣都巧奪天工，甚至還從太液池引了小溪入內(nèi)。
陛下即位后，這一片桃林仍舊按著先帝的吩咐打理著，因為實在鐘靈盛景，成了每年春日嬪妃們最鐘愛的幾個游玩地點之一。
雨后泥濘難行，嬪妃們又恐惹了春寒不能侍寢，此時大多是不會出門的。
可在宮里這幾日住下來，姜雪漪卻越發(fā)覺得，她們的這位陛下并非尋常那般，反而是個縱情恣肆、城府極深的主兒。
再加上陶貴人那邊的消息，她便更加篤定，陛下今日一定會去桃林。
垂檐滴雨的八角亭內(nèi)，姜雪漪站在高處憑欄而立，靜靜垂眸看向了不遠處在桃林中蜿蜒的石子路。
微雨桃花，繁春佳景，雨絲纏纏綿綿的淅瀝起來。
從薄薄雨霧中，緩緩走來一頂華蓋肩輿。
他冷白的手指從龍椅上懶散的垂下，指尖似有若無地掠過枝頭濕潤的桃花，眉眼分明冷淡而矜傲，偏又透出點閑庭信步的從容和光風(fēng)霽月的清雋。
陛下果然來了。
從姜雪漪的角度，她能夠無比清晰地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可相比在殿選時見到的陛下，今日這一眼，卻更讓她發(fā)自心底地覺得，陛下遠比她想象中還要復(fù)雜。
須臾后，肩輿停下。
陶姝薇精挑細選了一身石榴紅色的宮裙，襯得她膚色賽雪，美艷動人。從不遠處的石子路盡頭提裙上前，跪拜在了陛下的跟前。
她年輕貌美，精心打扮后便更加秾艷，如同一朵盛放的芍藥花，比這灼灼桃花還要嬌艷欲滴。
姜雪漪聽不到她和陛下說了什么，只隱隱看到陛下的薄唇開合，淡淡的笑了一下，而后便緩緩伸出手，將這朵芍藥花擁入了懷中。
這還是她第一次看到陶姝薇的臉上也會有這樣羞澀可人的神情，全然不似在旁人面前盛氣凌人，只像個春心萌動的小姑娘。
姜雪漪既覺得意外，又覺得不意外。
陛下此般坐擁九州的男子，幾乎是所有女子幻想中的完美夫婿，若非極為清醒，的確極易沉淪。
肩輿重新抬起，準(zhǔn)備掉頭回轉(zhuǎn)太極殿的瞬間。高臺之上，一顆圓潤的小石子輕輕滾落，驚動了停留枝頭的飛鳥。
此時的桃林靜謐無人，飛鳥振翅鳴叫的聲音突兀又惹眼。
陶姝薇本依偎在陛下懷中正紅著臉，卻也情不自禁順著陛下的目光看過去一眼。
高臺之上的女子一身霽色，生得一幅驚人的美貌，仿佛自灰色天際降落的神女。她似乎受了驚嚇，露了一面便匆匆轉(zhuǎn)身離開了高臺，只留下驚鴻一瞥。
可即便是只有一個瞬間，她也看得出那是誰。
姜雪漪——
她怎么這會兒會出現(xiàn)在這里？
陶姝薇下意識抓緊了陛下的衣袖，一抬眼，果然看到陛下的眼神稍凝。
她急于將姜雪漪的影子從陛下的腦中抹去，靠在懷中不滿地哼唧了一句：“陛下……妾身有點冷，您摸摸妾的手涼不涼？”
沈璋寒淡淡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懷中的女人。
他微涼的指尖輕輕撫過陶姝薇嬌艷如花的臉頰，極淡地笑了聲：“嗯，是涼?！?br/>
“回太極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