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恨天。

    為何,

    上天會賦給這軀體這樣的靈魂？

    為何

    上天要給這樣的我這樣的命運：

    永遠也看不到盡頭的沙漠，

    一路狂奔，

    眼中卻只有永世的荒蕪與不變的凄涼。

    綿延千年

    于是叛逆

    卻并不是為了挑戰(zhàn)那萬無不能的神

    而只是為了尋求一個答案:

    人，

    究竟該有怎么樣的命運？

    所幸其他少年都在昏睡中，沒有什么動靜。當(dāng)少年機敏地完成這些動作后，立刻馬不停蹄地向西北角的入口奔去。管他的手腳還疼痛難忍，但為了自由，這又算得了什么？他小心翼翼地從地窖的入口爬了上去。

    然而，當(dāng)他剛剛爬出洞口的時候，忽然間腳底下一空，整個人便被一支馬桶粗的手臂倒拎了起來，然后被湊到一張布滿麻子的長臉跟前——不是七個看守中的老大又是誰？

    麻子臉老大忽然“咯咯”笑了起來，令少年全身不由自主泛起了雞皮疙瘩。

    “小子，想逃出老子的手心，門都沒有。”說完，不由分說便提著少年又進了那個黑暗沉沉的洞口。

    麻子臉老大徑直來到原來罩住少年的甕旁，原來的那個看守被甕壓得奄奄一息，但麻臉老大卻沒有任何同情，反倒諷笑道：“笨豬，活該！居然被這么小的一只’甕人’騙到?！?br/>
    甕中的家伙罩住他的甕的分量卻一分一寸地往他的肥肉里面扣，扣得他越來越透不過氣來，什么話都不敢說，只是不住*求饒。

    麻子臉老大見他的氣息漸漸低下去，卻也不愿白白浪費一個幫手，于是他用另一只手抓住甕口，“呔”的一聲，居然將那個甕一只手就舉了起來，照著那個看守的屁股飛起一腳，道：“死豬，給我滾遠點?！比缓?，他將少年放下，又將甕對著少年的身子罩了上去，但奇怪的卻是，他并沒有像懲罰其他少年一樣，將少年的手或腳砍掉。這倒并不是因為他良心發(fā)現(xiàn)，

    他只是忽然覺得，有著退化的手腳的少年，遠比一個殘缺的少年更能賣一個好價錢。

    “嘿嘿，乖乖的給老子呆到可以賣錢的那一天！”說完，麻臉老大便晃著大步，帶著另一個看守離開了昏暗的地下室。

    地窖的門在他們肥碩的身影之后重重關(guān)上了，也關(guān)上了少年心頭的那扇希望之門。命運之神妝顯著他無處不在的神威。沒有什么比從希望的頂點跌落到失望的低谷更令人絕望了。曾經(jīng)拋卻的那種恐懼又再一次在少年心頭升起：“難道我就注定要成為一個只能成為別人手中玩物的甕人？”他將目光掃向四周，周圍的空氣中卻只有比死亡更難堪的奚落。

    “可笑，居然還想逃離這里，真是嫌命長?！?br/>
    “不知有多少想跑出去的傻瓜，可最后都被抓了回來，砍了手腳。不過這個小家伙,運氣可真好，似乎還很完整……”

    “居然還以為我們不知道，真是笑死人了……”

    “……”

    風(fēng)言風(fēng)語傳到少年的耳中，他卻似乎什么都沒有聽見，因為他只聽得到他的心在絕望的深淵中一點點破碎的聲音。

    凡人的智慧終究不能超越命運之神的意志嗎?

    接下來的日子，說起來并不令人難過，每天三餐準時有人給他們送來，盡管看守們的態(tài)度很粗暴，但很不錯，餐餐都有肥肉。在這樣的亂世，能吃上飽飯的人已經(jīng)很不錯了。餐餐有肉，恐怕也只有王公貴族們才能享受得到這樣的生活。但如果這樣的生活是以自由和未來為代價的話，卻未免太過昂貴。

    開始的時候，還并不難過。少年心中有無數(shù)的想法與打算，他有的是時間，他相信著憑著他自己的能力,他能夠逃離這個活墳?zāi)埂?br/>
    但那些看守把他看得死死的，他們甚至在他的甕上特意上了一個巨大的鎖。而那個先前吃過少年虧的看守每次見到少年，都是一副恨不得將少年噬之而后快的表情，若不是那個麻臉老大的命令，恐怕他早就將少年折磨得不成人形。即便如此，那個看守也常常乘人不注意，暗地里打少年耳光，敲他的頭……所有能夠使用的卻不會損害甕人外觀的方法，他都在少年身上施展過。然而，少年卻再也沒有機會施展他的智慧與勇氣。盡管他能夠知道在一片漆黑中根據(jù)自己的脈搏推斷時間，盡管他將每個看守的弱點都掌握在手中，但他根本找不到任何機會！因為每次看守們都不再在喂養(yǎng)他們的時候開甕了。

    一天天過去，少年的痛苦也在一天天加深。

    盡管看守們給他吃盡了苦頭，但這也許并不算什么痛苦。痛苦的卻是他的精神無時無刻不在受著折磨。他總是不停地思考：似乎他的生命存在的意義就只在于等待時間的流逝了，等待他長成甕人，然后被擺放在富人們的柜窗中，成為一種可憐的卻能用于炫耀的擺設(shè)……當(dāng)未來已不再存在的時候，他甚至不知道如何來消磨那可怕的時光，除了偶爾和其他的甕人一起發(fā)出嘆息。任何人到了他們的這種地步，也只能屈服于這種可怕的環(huán)境，乖乖等著成長為甕人。

    更可怕的是甕人們已經(jīng)不允許講話了——大部分講話的甕人舌頭都被割掉了，只是因為老大需要一大批沉默的甕人，來充當(dāng)商店里的陳設(shè)。地窖的環(huán)境更加沉默了，沉寂的宛如活死人的墓。

    每天除了三餐，其余的時光都是面對那黑沉沉的黑暗，聽著周圍的嘆息與絕望的哭泣。

    少年幾乎逼得要發(fā)瘋了。但這個時候，他學(xué)會了回憶，他開始回憶起從他有記憶起的每一天，

    回憶起村里的小伙伴，包子，赤嬌，他的父親還有他的母親……甚至他能清楚地回憶起每一個細節(jié)，每個人說過的每一句話。甚至老夫子屋里的臭味有幾種成分構(gòu)成，他都能一一回憶得起來。

    但回憶卻也漸漸褪色，于是他開始恨.

    一開始，他很恨赤嬌，恨她將他逼下水。他毫不懷疑，如果赤嬌站在他的面前的話，他會毫不猶豫地將她掐死，盡管他遠不是赤嬌的對手；也很恨他的父親，恨他為什么將他流浪到那么遠的地方，而不會接他回家。他深知毫無理由地恨每一個他所接觸到的人，似乎他的不幸都與他們有關(guān)。但是恨卻并不能填滿他的心靈的整個空間。

    有時候，他卻又幻想，幻想著哪個神仙能夠?qū)⑺饩瘸鋈?。幻想著能有地震、火?zāi)之類能夠給他創(chuàng)造機會的災(zāi)難……但是幻想也一個個破滅。每一個破滅，都在他的心口劃上一道傷口，看不見，但是很深，深得他永遠也無法閉合。

    歸根到底，沒有任何人能夠救他，他所能做的唯一事便是面對那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內(nèi)心在吶喊，哭泣，盡管毫無意義，這樣的日子不知過了多久，少年的精神都到了崩潰的邊緣，但奇怪卻終究沒有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