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亞軍茫然地看著火氣騰騰的我，而林裳拉扯著我的身子，急向李亞軍解釋道歉。

    事已至此，我頓時失去了撮合魏航與肇可可的愿望，仿佛為最重要的人精心準(zhǔn)備了生日宴會，卻只得到一張毫無表情的冷臉。也許我正在扮演的，其實(shí)是一個不怎么討好別人的角色，我以為捅破了兩人之間單薄的窗戶紙，換來的便是一段相守百年的姻緣，事實(shí)上，我一面觸碰著魏航的反感，一面觸碰著肇可可的心殤，猶如一只風(fēng)箱里的耗子兩面受氣。

    我該做的，也許真的是從他們二人之間，遠(yuǎn)遠(yuǎn)地躲開，順其自然、不加干預(yù)。

    幾人沉默寡言地來到郭芓蕎的舞蹈教室。郭芓蕎剛剛下課，將最后一個學(xué)生送歸前來迎接的父母，而尕丫頭正拿著拖布，忍受著仍未散去的燥熱，在教室的角角落落里拖來拖去，打掃得一塵不染。

    盡管滿腹怨言，我還是沉下心來，帶眾人看過了教室，并將自己的經(jīng)營想法說了出來。

    魏航只是思索片刻便道：“我不知道是你的理念太過超前，還是你的想法太過天真，總之我對這件事沒有太大的信心?！?br/>
    郭芓蕎替我解釋道：“陸鳴的想法，一開始也令我感到難以捉摸，但是靜下來仔細(xì)想想，目前大多數(shù)的舞蹈教學(xué)，針對的只是被家長們寄予厚望，但往往動機(jī)也并不純粹的少年兒童。如果我們反其道而行之，大膽地改變精益求精的專業(yè)方向，而將舞蹈以簡便易學(xué)的方式推廣給更多的非專業(yè)的愛好者，反而會有更大的市場和無限的潛力……不過，究竟能不能盈利，就要看我們的經(jīng)營能力了?！?br/>
    “反正閑著也是閑著，我可以試試，就當(dāng)玩玩了。不過，請你們先想想：‘殘缺’為什么會成功？”魏航用詢問的眼神環(huán)視眾人，而后正色說道，“第一，不管‘殘缺’有多么的光怪陸離、聲色犬馬，它的本質(zhì)還是一間酒吧，喝酒，是消費(fèi)者前來消費(fèi)的首要目的。第二，‘殘缺’這家店的氣質(zhì)，就在于它的招牌‘殘缺’二字，因為殘缺所以傷痛，因為殘缺所以寂寞，不管是傷痛還是寂寞，都需要酒精的麻醉，以及浸入人海的慰藉。第三，從‘殘缺’開始營業(yè)，花逝對駐唱的要求就非常高。眾所周知，他本身就是個音樂奇才，那么由他監(jiān)管的駐唱水平，就一定要超出其他的酒吧許多，這樣才能在圈子里創(chuàng)出響當(dāng)當(dāng)?shù)拿^?！?br/>
    魏航舉起一只拳頭，比劃一陣說道：“酒，這是它的核心，”跟著，他張開另一只手的五指，說，“五根指頭，分別代表：歸屬感、氛圍、人氣、音樂水平，以及參與性?！?br/>
    魏航用張開的五指包住握住的拳頭，緊緊合攏，說：“華麗的外在、堅韌的內(nèi)核，這就是‘殘缺’長盛不衰的秘訣。只可惜啊……花逝走了，‘殘缺’本該華美壯麗地來個轉(zhuǎn)身，把它全部的美好銘刻在每一個熱愛它的人的心上，而后決然地從九眼橋絲管路上徹底消失。哼，某個聰明又自大的女人，卻讓它半死不活地變得面目全非……”

    坐在椅中的肇可可突然咆哮：“‘殘缺’走到今天這一步，究竟是因為我的介入，還是因為你的離開！”吼完，她環(huán)抱雙膝，悲切地哽咽了起來。林裳心疼地蹲在她的身旁，輕輕將她環(huán)抱，抬起頭來，凝重地看著魏航道：“雖然你是陸鳴最好的朋友，但我不得不說，你的執(zhí)拗和輕狂，真的讓我很看不起！”

    氣氛頓時凝為冰點(diǎn)，仿佛這個原本應(yīng)該團(tuán)圓、和美的夜，像是雪夜里失控了的汽車，遭遇雪崩，頓時沒個方向地滑下了陡峭的山坡。

    魏航雙手一張，無所謂地冷笑幾聲，忽而轉(zhuǎn)頭向我道：“三兒，說說你的看法，你覺得，你能把一間舞蹈教室，經(jīng)營成你想象中的樣子嗎？”

    煩躁的情緒令我?guī)缀蹼y以掩飾，我只能不住地舔著煙頭，努力把支離破碎的心緒紡絲成線，說道：“我一直是個有些懷舊的人，懷舊嘛，其實(shí)就是一種對過去存在、但現(xiàn)今消失了的美好事物的情懷。掰著指頭數(shù)數(shù)，現(xiàn)在大多數(shù)的年輕人，說起娛樂，除了喝酒、打牌、唱k、蹦迪、網(wǎng)游，又有些什么？而這些爛俗了的娛樂活動，除了消費(fèi)了金錢，換來了一時的歡愉，以及歡愉過后的落寂，還剩下些什么？”

    “我租住的房子，是一家倒閉老工廠的家屬院，盡管那里已經(jīng)近乎殘垣斷壁，但每當(dāng)我身處其中，總會清清楚楚地看到，十幾年、幾十年前，屬于那些工人的快樂。一座設(shè)施簡陋的籃球場，能夠給一群男人強(qiáng)健的體魄和勇敢的心靈；一間面積狹窄的舞廳，也能夠吸引愛美的女士們穿上她們最漂亮的裙子，在其中優(yōu)雅自在地旋轉(zhuǎn)?！?br/>
    “為什么那時的娛樂設(shè)施簡單、娛樂項目稀缺，但反而能夠吸引人們參與其中、樂此不疲呢？那是因為，在那個單純樸素的年代里，娛樂不是低俗的尋歡作樂，而是高尚的怡情勵志。球技和舞蹈有一個共性，那便是：有學(xué)習(xí)和進(jìn)步的空間！球技的提升，帶給人以堅韌的意志和巨大的成就感，而舞技的加強(qiáng)，帶給人以曼妙的身姿和無盡的美的感受?！?br/>
    “魏航，像你所說，‘殘缺’的確成功，而且它的成功無法復(fù)制。但它歸根到底，也只是一處將自己武裝成了一個最能滿足人們欲望的發(fā)泄場所！發(fā)泄過后呢？除了爛醉的痛楚和激揚(yáng)的寂寞，還有什么美好的事物能留在人們的心中？”

    魏航試圖駁斥我的說法，但我沒有給他開口的機(jī)會，而是堅定地繼續(xù)說下去：“為了娛樂而娛樂，只會不斷地提高人們的欲望。但欲望是永遠(yuǎn)也無法滿足的……那些夜店里狂歡的紅男綠女們，一整夜的尋歡作樂過后，剩下的，只有疲憊不堪的身軀，和麻木不仁的眼神！那些在虛擬的網(wǎng)絡(luò)世界里獲得存在感的人，回歸現(xiàn)實(shí)生活中，又有幾個會從整理房間、修剪花草中感受到生活的情趣？”

    “魏航，盡管我和芓蕎，對我們即將為之奮斗的事業(yè)，甚至還沒有一個準(zhǔn)確的定位，但我知道，我們只想讓前來參與的人們，重新獲得最初的、那種最簡單的快樂。而且，我會自始至終控制這種快樂的閾值，消除這個快節(jié)奏社會里，人心中或多或少的戾氣，給予眾人真正的身心愉悅。”

    一段話講到末尾、一根煙抽到尾端，我抬起頭來，詫異地發(fā)現(xiàn)，圍在我身邊的魏航、郭芓蕎、林裳、肇可可，甚至是放下了拖把而聆聽的尕丫頭，目光中都充滿了一種若有所思的神采。

    林裳最先打破沉寂，她鼓勵地向我拍了拍手掌，道：“我非常欣賞陸鳴的理念，回歸，這也是我經(jīng)營‘時光國貨’時，最堅持的把握和最深刻的理解。我支持他！”

    郭芓蕎也點(diǎn)頭附和道：“不隨大流、逆流而上，這將會是個非常艱難的奮斗過程，但這不也正是做到了創(chuàng)新嗎？魏航，舞蹈和音樂之間的關(guān)聯(lián)千絲萬縷，沒有音樂也就沒有了舞蹈，我真心希望有你的加入，咱們幾個好朋友齊心合力，一起做出一番事業(yè)來，豈不是一件樂事？”

    肇可可臉上掛著挑釁的神采，緊緊盯著魏航，仿佛如果他說個“不”字，便會立時投給他最鄙視的目光。

    尕丫頭的眼睛原本純凈無暇，此時更是充滿了期待和憧憬的光芒。

    我站起身，拍拍魏航的肩膀，向他伸出手掌道：“以前咱倆同舟共濟(jì)，說難聽點(diǎn)兒，也就是兩個無知少年瞎混，以后，咱們兩個，收起狂妄和無知，把青春和熱血，灑在一個共同的目標(biāo)上，讓我們的青春無悔、生命無憾！”

    魏航深深嘆息，終于笑道：“三兒，你什么時候長大了呢？我怎么都沒注意。”

    “放什么屁?。恳痪湓?，干還是不干？”

    “干！”魏航渾厚的手掌和我緊緊相握，忽又皺眉說道，“唯獨(dú)有一條，你要答應(yīng)我！”

    “工資日結(jié)是嗎？嘰嘰歪歪的，我又不是那李亞軍，還跟我談條件！”

    “不，不是！”魏航伸手指向林裳和肇可可，道，“不接受這兩個女人一分錢的投資，你能保證嗎？”

    肇可可聽聞立時嗤之以鼻。林裳卻笑道：“我相信陸鳴的能力，有沒有我，他都一定可以成就一番事業(yè)的！”

    六個人，六只手交疊在了一起，擊掌三次，仿佛那武俠小說中，武林大會上歃血為盟的俠肝義膽的豪杰。

    ……

    酒店里，林裳和肇可可同房休息，我和魏航難得同榻而臥，說些兄弟間的話語。

    “三兒，和老二聯(lián)系過嗎？這小子去了上海，怎么人間失蹤了一樣？”

    “唉……他，忙吧?！?br/>
    “忙？再忙也不能把咱四個的兄弟情分丟在腦后吧！這小子是不是去了大上海，花花世界里把眼睛都給迷花了？”

    “呵呵，”我給魏航點(diǎn)了煙，道，“老二去讀博士了，博士……咱倆這沒文化的大老粗，又怎么能理解他所生活的世界？”

    “說起來，老四最近也銷聲匿跡了，上一次知道他的消息，好像是借調(diào)回成都了，算是提干。”

    “拜托，不是大家銷聲匿跡，是你，”我鄙夷地指著魏航道，“是您老大爺頹了許久，把大家都給生疏遺忘了?！?br/>
    魏航卻指指自己的眼睛道：“就算我天天喝醉，我這雙眼睛，看得可清楚著呢！三兒，我有一種不好的預(yù)感……”他忽然從床上坐直了身子，用煙頭指指我，盤腿正色說道：“你和我，咱倆，汪銘和李含笑，他倆，以后可能會走到兩條大相徑庭的路上，并且越走越遠(yuǎn)，不信，咱倆走著瞧！”

    我沉默地抽著煙，有些郁悶地盯著天花板頂燈周遭纏繞飛行的一只小蟲，道：“我信……盡管我很不愿意承認(rèn)，也很怕去想象那樣的未來，但我……我也有種這樣的感覺，并且，非常強(qiáng)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