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艦懸浮于高空之上,遮天蔽日的陰影將浮云掩蓋,將陽光撞破,照射在大地上全是細(xì)細(xì)碎碎的光點,光點斑駁間,不甚清晰的可以看到他們腳下所及的整顆星球,都籠罩了一層渾濁骯臟的黑霧,不時有體型龐大面貌丑陋的肉蟲扭曲著身體絞在一起,發(fā)出貪婪憤怒的吼叫。
查爾斯幾個半大少年正在等待陛下的接見,這位亞特蘭蒂斯的帝王,在短短幾個月的時間內(nèi)已經(jīng)顯露出了蒼老的疲態(tài),金色的發(fā)絲漸漸褪成失去光澤的銀白,只有一雙歷經(jīng)世事的眼眸依舊睿智,他的目光和藹的望著投映在虛擬影像上的眾人,一邊側(cè)耳傾聽副官如實傳來的所有信息。這場動蕩來的太大太不安,事關(guān)星艦上千人性命和亞特蘭蒂斯的故土,艾博萊不得不緊急召開了一場會議,最終決定,母星如今面臨的危急狀況,都將在首都星的天幕中如實轉(zhuǎn)播。
這場會面整整持續(xù)了三個小時,當(dāng)提到他們是如何驚險逃出來的時候,幾人相視一眼,想起到現(xiàn)在還浸在營養(yǎng)液中不得醒來的人魚少年,皆是沉默不語,好一會兒,才從喉嚨中吐出艱澀的話語。
首都星上,格蘭朵依舊熱烈怒放的盛開,每一次見那連綿不絕的火色,都彷佛連生命都要燃盡。艾博萊坐在高高的王位上,殿中空無一人,只有冰冷的座椅陪伴著他,他不記得自己這樣一人過了多少年了,只記得上一回如此感到孤寂,還是傳來夏商父親死訊的時候。
他從王位走下,堅韌的背嵴一點點被肩上的東西壓彎,儒雅從容的中年男人竟好似一瞬間垂垂老矣。
艾博萊捻下一枚火紅的花瓣,鮮艷的汁液沾染指尖,不知誰輕嘆了一口氣,他眉眼動了動,像是對自己闊別多年的老友那樣說話:“奧尼斯……”
“你的兒子和你一樣偉大?!?br/>
遙遠(yuǎn)的天幕上,首都星的靈魂火日夜閃耀,有人自發(fā)走出家門,有人將手邊的工作停下,有人匯聚到廣場,他們遙遙的望著懸掛在首都星上空的巨大光屏,滿目擔(dān)憂凝重。光屏里是千瘡百孔的故土。
“這場災(zāi)難……我們真的能夠度過嗎?”他們似乎已經(jīng)嗅到了死亡與戰(zhàn)火的氣息。
而此時的夏商正沉溺在睡夢中,對外界的情況毫無感知。隨行的醫(yī)務(wù)人員治好了他身上的外傷,卻對他腦內(nèi)的精神力紊亂不知所措,檢查了許久,也無法進行進一步的治療,更何況,這是一條無比珍貴的人魚。
少年浸泡在營養(yǎng)液中,半身□□,后背從肩胛的蝴蝶骨延伸到腰窩有一道還未愈合完全的爪痕,再往下便是長達兩米多的藍(lán)色魚尾,有的鱗片在戰(zhàn)斗中斑駁脫落,剩余完好無損的散發(fā)著瑩瑩的藍(lán)色光澤,如同大海那般深不可測的顏色,他就這樣靜靜地沉睡在那里,隱藏在墨色長發(fā)中的精靈鮫耳越發(fā)透明,好似再不會有什么事能讓他睜開眼睛。
澤爾修是從尸山血海中將少年拉出來的,他無法描述那時的場景,只覺得少年坐在蒼茫的黑霧中,抬頭撇來澹漠的一眼,幾乎讓他自骨髓到心臟都生生的發(fā)疼。
“夏商……”澤爾修呢喃著少年的名字,他的指尖隔著透明的器皿描摹不到對方的眉眼,只能額頭輕靠在器皿上,碎發(fā)遮擋了他的眼眸,看不清神色。良久,他才轉(zhuǎn)身,打開療養(yǎng)艙,將少年從瑩潤的液體中抱出來,絲絲縷縷的水滴落在冰冷的地面砸出一朵朵晶瑩的水花。
他一寸一寸擦干少年的身體,撫過每一塊受到創(chuàng)傷的皮膚,那上面的傷痕快速愈合后新生出澹澹的粉色,依稀可見青色脆弱的血管。
“上將……”有人遲疑的扣響了門,低聲提醒道:“該上戰(zhàn)場了。”
澤爾修沒有回應(yīng),他只是無比細(xì)致的將少年安頓好,而后彎下身軀貼上對方的額頭,冰冷與炙熱交織,他神色虔誠,如同往常一樣承諾道:“等我回來?!?br/>
男人走了出去,少年的指尖微微動了動,瞬間又重歸寂靜。
主控制室內(nèi),澤爾修的出現(xiàn)讓眾人死寂的眼中出現(xiàn)了一絲光火,整整兩個月,亞特蘭蒂斯的軍人將蟲族一次又一次擊退,戰(zhàn)火日夜紛飛,無數(shù)人看到的只有灰暗的天空和艷色的鮮血,他們不眠不休,絲毫沒有喘息的機會。
副將調(diào)出近幾日前線探查的情況,光屏上投映出密密麻麻的黑點:“這是剛傳過來的,它們的活動范圍還在掌控之內(nèi),只是有一4點很奇怪,”副將指著光屏上一點,語氣嚴(yán)肅的說:“這塊區(qū)域在幾天內(nèi)迅速聚集了大片蟲族,生物波動反應(yīng)時強時弱,我們的探測器一旦接近就會被打下來,只得到了幾段模煳的視頻。”
那短短的幾秒內(nèi),巨大的一團血色陰影牢牢占據(jù)中心位置,像是壞死的心臟一樣微弱跳動。
澤爾修道:“將這里放大?!?br/>
副將依言將他所指的地方放大到極致,只見血團里面,好像有一顆又一顆細(xì)胞狀的物體迅速分裂,以讓人難以想象的速度擴充,眾人愣住,隨即一種不可思議的驚懼涌上心頭。
“它,它在分娩?!”
“按照這種速度,我們永遠(yuǎn)都不能將它們殺盡滅絕?!?br/>
“一旦蟲母死去,將再也不會有新生的蟲族出現(xiàn),為什么?它要瘋狂耗費自己的生命力供給蟲卵營養(yǎng)?”
“除非……只有一種可能?!?br/>
眾人被自己腦海中的念頭嚇了一跳,他們望著光屏上蔓延的細(xì)胞體,由內(nèi)而外感受到一股窒息扼住了他們的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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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新的蟲母踩著尸體誕生,舊則死。
它們正在迎接生命到來的狂歡。
澤爾修明白這意味著什么,連日來不曾懈怠的心又凝重了許多,他面上看不出神色,只問道:“能源恢復(fù)了幾成?”
副將說:“不足百分之七十?!?br/>
澤爾修皺起眉頭,說:“傳達命令下去,警戒線擴張至十公里?!?br/>
“留一隊人同軍校生駐守星艦,其余人,隨時準(zhǔn)備同我上戰(zhàn)場!”
他們必須將新生蟲母扼殺在巢穴里,不然,化作營養(yǎng)的就會是人類的尸體。
“為了帝國!”
所有人仰起戰(zhàn)士的頭顱,將右手掌心置于火熱的心口,也許未來的某一刻它會停止跳動,也許他們的靈魂會飛上亞特蘭蒂斯的高空,但此刻
——“為了故土!為了帝國!”
無數(shù)機甲刮起颶風(fēng),向著沒有前路的夾縫沖去,蟲族似乎察覺到了什么,它們丑陋的肢體揮舞著,死神的鐮刀降臨在每一個人身上。
凱撒玄黑色的軀體矗立在蟲尸中,利刃沾染了惡臭的液體,黑霧漸漸彌漫開來,纏繞在機甲周圍,一點一滴的腐蝕著空氣,耳邊不時傳來戰(zhàn)友的嘶吼。
“不行!完全接近不了!”
“轟過去!”
澤爾修駕駛著凱撒逼近,口中沉吟:“在地底,確定坐標(biāo)?!?br/>
“目標(biāo)正在朝東南移動,無法確定!”星艦上的人死死盯著光屏,十指繚亂。
澤爾修沉聲:“分散逼近!”
炮火的光輝照亮了整個被黑霧席卷的天空,銀刃猶如閃電般將空間撕裂,機甲被一座座小山樣的怪物阻隔,倘若不能砍去它們的腦袋,這些蟲族身上活著的組織會迅速拉下機甲的手臂,而后吞入腹中。
蟲族護著蟲母往東南飛速移動,氣氛愈加焦灼,時間拖的越久,對于戰(zhàn)士來說越是不利。
半響,澤爾修道:“派個人將裝載光子炮的手環(huán)送過來?!?br/>
眾人臉色一變,遲遲沒有動作。
澤爾修重復(fù)道:“送過來?!?br/>
光子炮爆炸的那一瞬間,沒有機甲能夠承受的住這種壓力,更不用提里面的人,會因為來不及逃離而分解為塵埃。沒有人會愿意看到這種場面,可總要有人去做,他們腳底下踩著的是戰(zhàn)友的尸骨,每一秒都有人受傷或者死去。
不過巴掌大小的手環(huán)鑲嵌在控制臺中央,散發(fā)著瑩潤無害的光澤。
好似過了一剎那,又好像是很久很久,直到一只蒼白無力的手將它拿起。
眾人望去,只看見一雙漆黑清澈的豎瞳,和少年不顧一切奔向戰(zhàn)火的背影。
夏商面無表情的將手環(huán)套在手腕上,駕駛著機甲向目標(biāo)俯沖而去,他醒來才沒多久,勉強將魚尾化作雙腿,一頭長發(fā)卻再也變不回去,而他的指尖也變得尖細(xì)又鋒利,雙耳好似精靈。與此同時,之前過度使用精神力的后遺癥好像也隱隱開始爆發(fā)了開來,一動一動扭曲著他的神經(jīng)。
沉睡的那一段時間,他或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或許并不十分明白,只有隱隱作痛的心口在無時無刻的提醒著他,他該醒來了。
前路的蟲族被清了不少,夏商沒有過多戀戰(zhàn),他看了眼從其他人那里傳輸過來的路線分布圖,而后目光隱約中,黑色機甲在末日般的斷壁殘垣中緩緩出現(xiàn)。
它身后是尸山血海,身前是隕落的蒼茫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