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向后廚吩咐好眾人的膳食后，孫大娘又送來了一壺清茶，并親自給眾人各沏上了一杯。眾人自是禮貌道謝，與大娘攀談上了。不過，才剛剛寒暄幾句，店鋪門口走來了個(gè)衣著得體的婦人家，喚了孫大娘一聲。孫大娘見狀，連忙沖眾人道了句抱歉，說自己午后與東街口的李大娘有約，要一起去逛逛奇貨街，就不能陪眾人了。錦袍聽聞，揮手笑道‘無事無事，給大娘添麻煩了’。孫大娘連聲道否，招呼來小二，叮囑他好好照顧這桌貴客后，沖眾人施了個(gè)萬福，才扭 臀轉(zhuǎn)身，小步快走至那門口婦人家旁，一同走上了街去。

    大娘走后，桌前六人不約而同地握起那圓柱狀的漆木茶杯，喝了口茶。

    然后，就陷入了有些微妙的沉默當(dāng)中。

    說來，今早出行打探靈眼下落時(shí)，王滿修本就叫了殷少同行而已。按他的意思，自己只是需要有識(shí)得這孟岳城中大小奇門世家的一人做向?qū)П愫??？梢罄舷壬鷧s愣是要讓上善若水跟著二人，說是生怕他倆會(huì)做太過火了，得讓人跟著盯緊些。老先生說，若是只讓上善一人跟著，恐怕沒什么用；而若是只讓若水跟著，上善肯定會(huì)在家中鬧別扭的。等老先生這邊說好后，張閃與李詩也換好了衣服，跟了上來。那既然已經(jīng)讓上善若水跟著了，王滿修也自然沒理由再讓兩名隱瞞了身份的錦衣待在殷家里。

    也就這般，原本的二人行，便成了現(xiàn)在的‘眾人行’了。

    不過‘眾人行’也并非不好，方才在奇門街上挨家挨戶踢館時(shí)，有兩名錦衣跟著，白衣便也不用一直親自出手了。遇到那些裝著氣勢(shì)洶洶、不可一世，但一瞇眼就知道實(shí)際境界擺不上臺(tái)面的奇門貴胄，王滿修便朝著身旁二人使個(gè)眼神，那張三李四就疾沖上前，用可以最下乘、但也最實(shí)用的奇門功法，墊步加手刀，快刀斬亂麻，‘嘩嘩-’兩聲，將那些奇門子弟給放到在地了。而于一旁袖手旁觀的殷少便會(huì)在此時(shí)走上前，沖那奇門貴胄抱歉道個(gè)歉，回身沖滿修做個(gè)‘應(yīng)該不會(huì)是他’的手勢(shì)，再由上善給那趴在地上的奇門中人一個(gè)瞪眼，他們一行人便大搖大擺地跨出門檻，再去叩響下一家奇門了。

    只是，當(dāng)二人行變成眾人行時(shí)，想聊一件大家都感興趣、亦或是都有言可說的事情時(shí)，就不知道該怎么開口了。再加上，滿修殷少這六人，彼此間也不是那么熟絡(luò)的關(guān)系，此刻更是只能看著杯中茶面，回味著上午所見的那些形形色色的奇門中人了。

    至于為何不聊這些奇門中人的原因嘛……

    “聽我說聽我說！”鄰桌的一名粗獷漢子扯開了嗓門，大聲道：“我親耳聽見了！今早殷家少爺去錢家踢館時(shí)，‘嗙——’的一聲！一定是那錢家少爺被狠狠地摔在地上！誰想，那殷少爺還一點(diǎn)都不留情，騎在那錢少爺?shù)纳砩希€一拳拳砸他臉呢！也不知那二人是有啥過節(jié)咋的，我后來趁著殷少爺走后，偷偷去瞅了眼錢少爺，額的乖乖！滿臉是血啊！”

    店鋪內(nèi)立即響起一陣驚嘆之聲，皆是在稱道這殷家少爺‘下手這么狠！’‘原來殷公子是這樣的！’，說那錢家少爺‘真是倒了血霉了！’‘這回肯定要被自家長(zhǎng)輩逼著好好練功了！’。

    “嗨，這還不算慘的呢！你們是不知道那樊公子！”嘰嘰喳喳聲中，店鋪角落間，一名著束衣、佩寶劍的女俠站起身來，沖著抬抬頭望來的眾食客，不為為何地面露驕傲道：“我可是親眼看見了，那與殷家少爺同行的，還有一名穿白衣的惡仆！那白衣惡仆可惡了！在他們?nèi)シ业臅r(shí)候，那白衣惡仆可是一劍給那樊公子給拍昏死了過去！嘴里還念叨著什么‘呀，抱歉啊，一不小心下手重了些’的話，這不是明擺著在嘲諷那樊公子嘛！”

    店鋪內(nèi)立即又響起一聲‘太狠了！’‘惡主有惡仆！’‘殺人還誅心！’的，此起彼伏的感嘆聲。

    桌前的錦袍聽聞此言，只得按住身旁已經(jīng)氣得鼓起嘴的上善，與白衣相視一眼，無奈淡笑。

    雖說，自結(jié)果而言，他們做的事情與食客們講得并無大區(qū)別——但至少，殷少?zèng)]騎在錢少爺身上揍他臉的，而滿修也自然不是什么惡仆。

    “哎！客官久等嘍！”

    杯中清茶剛沒一半，被孫大娘吩咐過的店小二就已端著一張寬木餐盤，踩著快而穩(wěn)的步伐，走至了桌前。

    餐盤上，有六個(gè)直徑約一尺的白瓷碗。

    而瓷碗所盛，便是——

    “您點(diǎn)的六碗招牌云吞面，多放胡椒！”

    云吞面，又稱餛飩面，乃是產(chǎn)自雍陽福州的特色小吃，在這西域之地本應(yīng)是難覓蹤跡才是——但既然孫大娘是福州人，便就說得通了。這云吞面，湯金面白，簇?fù)碇活w顆飽滿圓潤(rùn)、正好可以一口一個(gè)的薄皮混沌，實(shí)在是更是誘人不已。而孫大娘家的云吞面，云吞口感潤(rùn)滑，肉味足而不膩；面則爽口彈性有嚼勁，已是讓人回味無窮。如今再佐以這西域胡椒，辛辣芳香味十足，在這秋風(fēng)颯爽的十一二月中，邊吃邊大汗淋漓，可謂是令人欲罷不能的爽快。

    小二麻利地將六碗熱熱氣騰騰的白瓷碗端至六人身前，客氣地道了句：“客官，請(qǐng)慢用?！?br/>
    眾人頷首謝過，不謀而合地左手握調(diào)羹、右手拿竹筷，擺出了要開動(dòng)的模樣——但緊接著又不約而同地停下動(dòng)作，互相抬眼打量彼此。

    總感覺，自己不能是第一個(gè)動(dòng)筷子的人。

    又感覺，這樣大眼瞪小眼也不算是個(gè)事。

    隨著殷少一聲‘這頓算是本少爺請(qǐng)大家的！’，眾人相視一笑，齊聲道:“謝少爺！”

    便埋頭開動(dòng)了起來。

    六人中，張閃與李詩二人的吃相要較為拘謹(jǐn)刻板一些，也不知是他們自身性格的緣故，還是身為錦衣這身份而帶來的枷鎖；桌對(duì)面的殷少與上善，都是一幅敞開了吃的無拘無束模樣——雖說是無拘無束，也非是長(zhǎng)大了嘴，‘呲溜呲溜-’地胡吃海塞。只是這撒了胡椒的云吞面自然會(huì)吃得人汗流滿面，但想要擦汗的話，就分為用手帕點(diǎn)點(diǎn)抹去的婉約派，與吃到興頭、拂袖就擦的狂放派——殷少與上善，顯然是后者；而坐于白衣身旁的若水，則屬于前者。眉心有顆梅花砂的她捏著調(diào)羹，盛起一顆圓滾滾的云吞，微張紅唇小嘴，一口只咬半顆，再輕輕撩起鬢角青絲，小心抹去其上水珠。

    是幅美人矜持的模樣。

    至于其身旁白衣的吃相，就有些一言難盡了。

    一邊呢，王滿修一口一顆云吞，面條也是一筷一筷地送，是幅狂放模樣；但另一邊呢，王滿修白衣微微飄起，面無汗珠，反倒讓那他的吃相多了幾分仙姿。

    殷少抬頭，揮袖擦去額上汗水，抬眼看向桌對(duì)面這手中筷未停、臉上汗無形的翩翩白衣。

    輕嘆一聲。

    ‘這家伙，吃飯也在練奇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