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頂雜草叢生，茂盛的陰柳掩映。

    懂風(fēng)水的人只需看一眼孤墳的布局，就知道安息在這里的人，正在遙遠的世界里，等待著人間將要和他一起去生活的親人。隨著歲月流逝，人間的親人將來會照搬他的樣子，用出自湖底黑黃參半的泥土，在他下首蓋起一座一座尖頂?shù)耐练孔印?br/>
    孤墳旁邊一棵環(huán)抱粗的陰柳樹，不知什么時候遭到雷擊，樹冠被劈倒，僅僅和半身裸露的樹身連著幾道慘白的木絲。

    @眼前的情景，很像張敬濤此刻的心情。

    張敬濤朝著野草叢生的孤墳跪下去，話里充滿凄楚和委屈：“大哥，我殺人了，殺了我們莊上的人。我不知道這輩子還能不能再回微山湖，三弟是特意來跟你打招呼的。兄弟一旦能回來，我會好好照顧嫂子和孩子。如果兄弟永遠不能回來，我和嫂子孩子一樣落苦了，到時候你要原諒你無奈的三弟。我父親他年紀(jì)輕輕就走了，父親是老實的善良人，是被人家欺負死的。他雖然一肚子的學(xué)問，可惜沒有一點點用處，自己都不能保護好自己。有空你就遛到我家林上去，替三弟照顧好保護好老人家，百年之后我到你那邊當(dāng)牛做馬好好地報答你。”

    他閉一下眼睛，起身往回走。走到半山腰處，腳被什么東西絆住，打了一個趔趄。不知道是出于好奇，還是愛戀這片生他養(yǎng)他的土地，他用帶著血腥的手撫去硬物上邊的塵土，路中間冒出石碑的印跡。

    張敬濤臉上漾起遺憾和驚喜相混雜的表情，破碎的心隱隱泛起一絲對石碑戀戀不舍的情緒。

    他呆呆地望著即將出土的石碑，鼻尖發(fā)酸。

    當(dāng)初，他像父親一樣把“千古流芳”深深埋在年輕的心里，可如今卻兩手沾滿農(nóng)會會長夫妻的鮮血。對眼下的他來說，“千古流芳”僅僅是雨后的彩虹，僅僅是曾經(jīng)有過的夢幻和悲苦的回憶。

    張敬濤轉(zhuǎn)過頭，喃喃地說：“大哥，我希望你每天都能看見這座石碑。你是我們的老大，有權(quán)力代表我們四兄弟，享有‘千古流芳’的美譽?！?br/>
    此刻他竟然羨慕起躺在孤墳里的大哥。大哥為國捐軀，值得中華民族敬仰，值得后代兒孫崇拜。大哥的靈魂每天都面對著這座刻有“千古流芳”的石碑，心里該是多么自豪。

    可張敬濤因為殺人而精神頹廢。

    他回到船邊，顫抖的手從衣袋里掏出身上僅有的兩塊錢，躲避開船家人的目光，深深地埋在那里。他默默地朝山上的孤墳說：“大哥，三弟心粗，沒有給你燒紙。我身上只有這兩塊錢了，陽間的錢你拿到陰間兌換著花去。這兩塊錢蓋不起樓房，排不起大船，你買幾盒紙煙抽。這也是我和二哥四弟的一番心意?！?br/>
    張敬濤像要和微山湖生離死別一樣，忍受著刀絞般的心痛，抬腿跳上那只丈二的筏子。

    母親哆嗦成一團，機械地重復(fù)道：“你個毛躁孩子，回家來怎么就不和娘招呼一聲呢？你不該惹禍招災(zāi)，殺死他們夫妻……”

    妹妹小草并沒有埋怨哥哥，她那專注而孤寂的眼神，聚集起來的是留戀的淚水，是化成液體的凄苦。那目光久久停留在泛綠的土山上……

    湖上的風(fēng)漸漸刮起，土山上垂拂的柳枝發(fā)出陣陣嘯聲，聽上去像有無數(shù)的人在嗚嗚地哭泣。

    浪頭披著清晨的光亮，推擁著那條丈二的筏子，向天水相連的大湖駛?cè)ァ?br/>
    從此，內(nèi)戰(zhàn)硝煙像一個面目猙獰的惡魔，大口大口地啃噬著微山湖人血淋淋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