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胭脂河,河水安安靜靜的流淌,清澈見底,青鸞看見了自己水中的倒影,不再是往日那熏醉朝霞一般的紅顏,而是像風雨中蒼白凋零的梨花,想起以前和采薇說的玩笑,采薇說自己是梨花,冷冷的白白的,自己說采薇是海棠,粉紅艷麗,這如今花都早就凋謝了。
青鸞跪在采薇的墳前,只覺得眼睛酸酸的,也不知道是近日繡琴套,讓眼睛累了,還是最近哭的多,睡得不好鬧得,總之覺得自己瞬間老了,想起以前石逸念得那首菩薩蠻,“君憶否,漫天星斗,麥田盡是黃金綹,草翠花紅春滿頭。燕子呢喃低語問,誰家少年展歌喉。“
“到如今——”青鸞低頭苦笑吟道,“風情漸老人漸休。怕應羞見杏滿頭,唯有舊時翠煙柳,強垂新枝拂白頭?!?br/>
天灰蒙蒙的,不清透,讓人覺得有些陰冷冷的,一陣冷風吹來,傳來幾聲寒鴉的哀鳴,青鸞只覺得心頭更冷了,便雙手抱在胸前,想站起身,去拿馬上的披風,卻剛站起來就跌倒了,原來自己在這里跪的太久了,雙腳早就失去了只覺自己卻不知道,無奈青鸞只得捶捶腿,等一會兒再站起來。
就在這時候,一個披風披在自己后背上,青鸞轉頭看,看見了一張熟悉的面孔,這臉已經有日子沒見了,比往日更憂郁,也瘦削了點兒,雙眸依然深不見底,青鸞低下頭沒有說話。
“地上涼,你得腿還能跪嗎?”張景蹲下來道。
“你不用管我!”青鸞扭過臉去。
“走吧!”張景頹然地拉起起青鸞,青鸞推開張景道“我自己能起來!”但是腿這會兒稍微有點直覺,直覺酸疼不能碰?!鞍ァ鼻帑[小聲的低叫,一下子又跌做了下去。
“腿麻了?”張景問道,青鸞不說話,只是依舊坐回了地上。
張景蹲下身,一手拉住青鸞的手,另一只手從肩上伸過來,“上來吧——”青鸞杵在那里不動,張景回身,用手一拉,把青鸞拉到了自己的背上,還沒等青鸞掙脫下來,便起身往前走。青鸞手被他扣住,自然是動彈不得,但是又不想就這背著走,說道:“我好了,你放我下來,我自己能走了!”
張景不語,覺得青鸞不在掙扎,便立了立身子一步一步往前走去,一陣寒風吹過,吹得青鸞的手發(fā)冷,青鸞側臉看,瞧見張景的脖子的地方衣服被自己扯開了一個口子,怕是冷風都在往脖子里灌進去了,便拉了下他的領口,雙手擋在脖子前,不讓那冷風直灌,張景心頭一熱,只希望這條路可以長長遠遠的走下去,沒有盡頭。
張景把青鸞扶到馬上,自己也翻身上馬,信馬由韁,兩人一路無話,任由兩匹馬踱步回家,大概是老馬識途,黃昏的時候,就到了家門口。才到家門口,青鸞就遠遠的看見沈黛眉站在門口,焦急地走過來走過去,青鸞便知道有事,趕緊加快幾步走過去問道:“沈姐姐,怎么了?““快跟我走!“黛眉一見到青鸞,拉起來就要走,張景拉住黛眉問:“怎么了?“
“剛才小祥找石將軍,我才知道,石逸燒傷了,臉上手上都燒傷了,這會兒直叫疼,又不肯安生,郎中也沒辦法,我想起來,也許你又辦法,就趕緊來抓你走,偏你又不在,這會兒回來,我們好歹去看看,到底多嚴重吧?!摈烀冀忉尩溃帑[一定心一沉。
“這是怎么回事?好好兒的?”青鸞問道“哎呦,姑奶奶我哪里知道,趕緊去了才知道?!闭f著就拉著青鸞要跑。
張景拉住青鸞,“你們要跑過去嗎,得好幾條街,我去找輛車,快些!“說罷張景看了看外面,“你們等我,我馬上就回來了?!?br/>
車夫把人送到石府的后門,青鸞跳下來,趕緊跑過去敲門,黛眉伸手給錢,那車夫笑道,“不用,剛才那位爺給了,小的不敢收雙份兒了?!摈烀贾x過了,就跑去敲門,
“砰砰砰——”沒人應答,“嘭嘭嘭——”青鸞敲的大聲兒點。
“誰呀——”
“是我,凌青鸞“青鸞聽出里面是小祥的聲音,”小祥,你家二公子怎么樣了?“那小詳一聽是青鸞的聲音,就趕緊“吱呀——”一聲打開門。
“青鸞姑娘,沈姑娘,你們可來了,前三天都跳著不讓看,喊疼,這幾日倒是躺下了,但是人總是胡言亂語,嘴里嚷著什么海棠花開好,青青遠山上,鸞鳥什么飛的”小祥說著就把黛眉和青鸞往屋子里引。
“可是青青遠山寒,鸞鳥獨自飛?”青鸞問道,黛眉聽得笑道“看來是我們大驚小怪了,不然怎么還會做這些詩呢?”青鸞卻心一沉,這可是十年以前的詩了,他怎么這會兒想起來了,怕是有些嚴重了吧。
“沈姑娘,您有所不知,真的燒的不行了?!?br/>
“這又是怎么了,怎么好好的燒了呢?”黛眉問
“二公子不同意賜婚,在家鬧了,侯爺一生氣,叫人把公子關在柴房,又讓把房間里的書稿,琴啊,笛子啊,什么的全搬出來燒了,讓他以后再不能玩物喪志了,說他也要是大人了,誰知道二公子咋呢么跑出來了,看見那琴被燒了,便不管不顧的要去搶,一個不留神,那個琴套的火帶到了衣服上,頭發(fā)上,就燒了起來了,等我們撲滅了火再看,哎——”小祥說不下去了。
“可是我和青鸞送的他訂親的琴?”黛眉問
“是,就是那把”小祥想了下,繼續(xù)說,“那禮原就是我收的,所以我認得,琴套是淡綠色的,繡著海棠花和鸞鳥呢?!?br/>
“糊涂啊,一把琴能值什么”黛眉跺腳嘆道,“這個糊涂蟲,怎么就這么癡傻呢?”青鸞聽得心糾成了一團兒。
“到了,到了!”小祥說著指著前面的房間說道,青鸞站在門口,有點不敢推開門,黛眉一
把推開,趕緊走到內臥室,剛一靠近窗邊便叫了一句“媽呀——”青鸞在外屋有點不敢往里走了。
“二位姑娘,我去前面看著點兒,看侯爺夫人是不是過來,順便去請大公子?!毙∠檎f著就王往外走,順便關上了門,青鸞還聽得他囑咐外邊的婢女,好生看著,不要亂跑。
青鸞悄悄的走到窗前,見黛眉已經坐在床前,眼淚“吧嗒吧嗒——“像斷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青鸞看黛眉的神情,有些不敢去看石逸,怕那畫面太慘,自己承受不住,但是又不能不看,只得微微側頭,看見石逸右半邊臉都結了焦痂,右手上,手臂上都是紅紅的痂,皮膚也燒的白白的,右邊的被子是用東西支起來的,眼淚已經在眼眶中打轉兒,青鸞手微微發(fā)顫,輕輕的掀開被子,只看見石逸腰間皮膚鮮紅,有水泡,還流著膿,青鸞不敢再看,扭過頭,再看石逸眉頭緊鎖,雖然是在沉睡,但是時不時發(fā)出幾聲悶悶的呻吟,似乎是在壓抑無法壓抑的痛苦。青鸞心中大慟,跌坐在床邊,和黛眉相顧無言,相對垂淚。
“水——水——“青鸞聽見石逸虛弱的叫著,青鸞趕緊起身倒水,忽然想起來這燒傷的人,不能喝水,容易浮腫更是不好了,得喝一點點淡淡的鹽水,這自己就沒得拿了,只得找門外婢女要了點鹽水,又要了毛巾回來。并且對黛眉說道。
“沈姐姐,我在這里看著他,你去問問石將軍,郎中怎么說的,這會兒他很痛苦,我去咱們那里還有些東洋的藥膏,取了來,說是有神效呢?!?br/>
“好,我去找他”說著黛眉起身出去了,剛走到門口就見有人推門進來,“石將軍——”
“你來了——”石峰朝著屋內看看,“青鸞呢——”
黛眉朝里努了努嘴,石峰進去,正看見青鸞在給弟弟喂水,又用毛巾沾著那水小心翼翼的擦
了擦臉手。等這些都做完,額頭上鼻尖上都滲出了密密的汗珠。青鸞抬頭見石峰,趕緊起身走到了外間兒,問道“大夫怎么說?“
“大夫說他過了這半月,能好,就是人痛,有些昏迷?!笆鍑@口氣答道。
“那這疤呢?“青鸞指了指臉上問道。
“臉上燒的重,怕是疤痕很難消退了,“
青嵐聽罷只覺得頭內”嗡——“的一聲。
“哎呦,這大夫是哪里的,是不是好大夫?“黛眉不死心的問道。
“是御醫(yī),太醫(yī)院的人都開看過了,前幾日他鬧得厲害,灼傷的地方有些流膿了?!笆遄骂j然道。
“他現(xiàn)在不知道,要是知道了這臉上的疤,肯定又是要生要死了?!扒帑[心痛的說道。
“就是??!“黛眉也急。
石峰看著他倆沒有說話,若有所思問道“青鸞,你方便留在這里嗎?”
“為什么?”黛眉叫道,青鸞也不解。
“前幾日弟弟有些清醒了,讓我找你,給你一個手帕,上面寫了東西,說著石峰從懷里掏出那個手帕,遞給青鸞,青鸞結果來一看不過是自己的一方舊絲帕,只見上面寫著:肥水東流無盡期,當初不合種相思。夢中未比丹青見,暗里忽驚山鳥啼?!扒帑[想不知道這是他什么時候重新寫的調子
“春未綠,鬢先絲,人間別久不成悲。誰教歲歲紅蓮夜,兩處沉吟各自知。“旁邊畫了五根弦,簡單的寫了幾個調調,青鸞只覺得鼻子一酸。
“我怕他醒了找你。“石峰道,青鸞收起絲帕點點頭道,”好“
“那我去給你找?guī)准覀冞@里的丫頭們穿的衣服,你只要不出聲兒,也沒人知道是你,你就
和月兒一起住幾天委屈你了?!笆逭f道,剛說著就聽得門外小祥叫道:”大公子,侯爺傳,說是前廳薛將軍,徐大人來了。“
“來了——“石峰答道,看了看黛眉和青鸞,似乎還有話說,但是又沒有開口轉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