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劭南抬起她的下巴，“傻丫頭，干什么跟我這么客氣？只要是你的請求，一萬件我都答應(yīng)。”

    未晞笑了，阮劭南又貼在她耳邊說：“只除了一件事——陸家?！?br/>
    未晞的笑還沒來得及收斂，就僵在了臉上。

    男人嘆了口氣，“未晞，我要你待在我身邊，做一個簡單快樂的小女人。我什么都不要你想，什么都不要讓你操心。我要你把整個身心都空出來，想我也行，想你的畫也行，只要你開心，你做什么都行。但是，我不要那些無謂的人和事干擾到你，尤其是陸家的人。斬草不除根，后患無窮。這個道理你該懂的，是不是？”

    未晞仰起臉看著他，“斬草除根？是不是也該包括我？你難道忘了？我也姓陸。”

    男人卻抱著她笑了，“傻丫頭，這怎么一樣？好了，我們不要為了這些無聊的小問題爭下去了。我餓了，陪我回去吃東西，好不好？”

    未晞嘆了口氣，他就是這樣，總是喜歡把她當(dāng)孩子看待，以為只要哄哄她就好了。

    其實她心里明白，阮劭南再怎么喜歡她，也不會讓她成為他的“紅顏禍水”“亡國妖姬”。他已經(jīng)在那么高的位置上，絕不會允許自己有任何的弱點，更別說給敵人以此掣肘的機(jī)會。

    說到底，對于這些叱咤風(fēng)云的男人來說，再好的女人也不過是天上的云。男人在閑暇之余，可以欣賞白云的美麗?？墒牵凭褪窃?，終究帶不來覆雨，更別妄想可以改天換地。

    她的聲音小了下去，“其實我只是想告訴你，陸家并不是每一個人都罪大惡極。就像我的小妹幼晞，她小的時候發(fā)生意外，從樓梯上摔了下來，醫(yī)生說是高位截癱，這輩子都要躺在床上。而且……她從來都沒害過人，更沒害過你。”

    見她眉頭微蹙，阮劭南又柔聲哄著她：“看你，說著說著就皺眉頭。好了，我答應(yīng)你，會仔細(xì)考慮一下這件事，好不好？”

    話都說到這里了，未晞還能再說什么呢？他阮劭南是從不跟人討價還價的人，沒人敢，也沒人能?，F(xiàn)在不管是敷衍也好，是哄她也罷，他卻愿意為了她而讓步，她真的沒法要求更多了。

    阮劭南的快樂時光并沒有持續(xù)太久，他出院后就有一堆公事等著他去處理。

    未晞的學(xué)校已經(jīng)放假了，雖然阮劭南再三要求，可是她沒有搬到他的別墅去住，也沒有再去娛樂中心上班。那里雖然豪華，倒也不是什么糜爛不堪的地方，她靠勞動賺錢，也不覺得有什么，只是考慮到阮劭南的身份，她多少還是有些顧忌。而且，未晞也早就想換個工作，她骨子里有股放不下的清高勁，實在搞不定服務(wù)行業(yè)那些復(fù)雜的人際關(guān)系。

    可是，少了那筆收入，她日后的學(xué)費和生活費就出了問題，還有那些昂貴的顏料和畫具。

    阮劭南給了她一張附屬卡，卻被她一直扔在他別墅的抽屜里。他的心意她領(lǐng)了，可是她不想讓自己像那張卡一樣，變成一件附屬品。倒不是她矯情，而是多年的習(xí)慣使然。另外就是自尊心作怪了，越是感覺到她與他之間的差距，她越是想在金錢方面保持自己的獨立性。

    后來，她把這種想法對如非說的時候，如非倒不以為然，“你為了他連出國留學(xué)都不去了，他自然有責(zé)任照顧你。再說，他又不是養(yǎng)不起你，你又何必為難自己？”

    未晞?wù)f：“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軟。什么都靠他，那以后他要是不要我了，我不是要活活餓死？”

    如非想了想，“你說得也沒錯，不過阮劭南一看就是那種大男子主義的男人。你這樣，他礙著面子，嘴上不說什么，可心里一定會生氣?！?br/>
    “他應(yīng)該……能理解吧？”未晞?wù)f這話的時候有點心虛，其實，她自己也拿不準(zhǔn)。

    這些日子，未晞就一直在外面跑?？烧夜ぷ鲗嵲诓灰?。幾天下來，她腿都跑軟了，工作還是沒有著落。

    阮劭南不動聲色地看了幾天，最后似乎實在看不下去了，于是問她：“花我的錢就這么難為你嗎？你是因為我才失去了工作，就當(dāng)是我補(bǔ)償你，這也不可以嗎？”

    未晞剛從外面回來，一邊喝水一邊搖頭，“不可以！是我自己決定辭職的，跟你有什么關(guān)系？”

    “那當(dāng)我借給你的好了。我也不是白借給你，等你畢業(yè)找到了工作，按銀行利率連本帶利還給我好了?！?br/>
    未晞略略沉吟了一下，還是搖頭，“還是不行，學(xué)費可以跟你貸款，可是我的生活費總不能也找你貸款，總要我自己賺才行。”

    阮劭南真是啞口無言，挑眉看她，“你這脾氣到底像誰？”

    未晞笑著說：“你不知道嗎？世界上最偉大的藝術(shù)家都是窮困潦倒的。藝術(shù)只有誕生于饑餓的瞬間，才能觸動人的靈魂。聽說過高更嗎？他喝過刷海報的糨糊。還有梵高，他餓極了連摻過松節(jié)油的油料都吃過。還有……”

    阮劭南越聽越不舒服，干脆打斷她，“行了，我可不想讓你去吃那么惡心的東西。要不這樣吧，我有很多生意上的朋友喜歡收藏名畫，你可以幫他們修畫，應(yīng)該是筆不錯的收入，比你在那邊賺得要多，工作時間還自由?！?br/>
    未晞點點頭，“的確是個好辦法，可是……修補(bǔ)名畫一般都會找比較出名的畫師，那些畫大多都價值連城，他們信得過我嗎？”

    阮劭南正在忙著自己的公事，連頭都沒抬，“這就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我只負(fù)責(zé)介紹介紹，成不成在你。是你說要自力更生的，怎么連這點自信都沒有嗎？”

    未晞想想也是，要是連這點自信都沒有，她這么多年的畫真是白學(xué)了。雖然這份工作是阮劭南介紹的，可是她憑本事掙錢吃飯，倒也心安理得。

    阮劭南的確很有面子，看著放在他書房的那幾幅畫，未晞好像做夢一樣。她不知道阮劭南這都是些什么朋友，收藏的竟然都是大師的珍品。她捧著那些畫的時候，感覺自己的手都在發(fā)抖，生怕有什么閃失。

    阮劭南看她放也不是，拿也不是的模樣，慢騰四穩(wěn)地說：“幾幅畫而已，就算你弄壞了，我也賠得起?！?br/>
    未晞剛剛松了一口氣，阮劭南接著又說：“不過我的錢可不是白搭的，反正你除了畫畫也沒別的本事，以后干脆錢債肉償，一點一點還給我好了?！?br/>
    這人說話怎么這么毒？她不過是拒絕了他的幫助，他就這么擠對她。她知道，這些日子他一直憋著一口氣，只等著找個機(jī)會發(fā)出來。斤斤計較又小氣吧啦的男人！

    不過他的話，倒是徹底激起了她的斗志。

    真正開始之后，未晞發(fā)現(xiàn)并沒有想象的那么難，只是很花工夫。這些油畫大多年代久遠(yuǎn)，顏料表層有了細(xì)小的龜裂。既要將有些小裂紋修補(bǔ)好，又不能破壞了畫本身，需要技巧和耐心。

    未晞做得很用心，阮劭南干脆將易天頂樓的書房分給她一半。每天她在這邊修畫，他在這邊工作。這樣安排的目的是：他想她的時候抬起頭就能看到她。誰叫他是大忙人，連談戀愛的時間都少得可憐，只有一心二用。

    易天跟泰煌的收購戰(zhàn)，正在關(guān)鍵的時候，每一分鐘都可能有變數(shù)。他說要一起出去旅行的計劃，也只有向后延了。

    阮劭南覺得很遺憾，未晞卻無所謂。跟喜歡的人在一起，無論做什么都是一種快樂。就像現(xiàn)在的他們，他每天都很忙，她也沒閑著，可是疲憊時一個眼神的交流，彼此就能心領(lǐng)神會。

    這些日子，未晞一直在想，幸福究竟是什么？有人說，幸福不是長命百歲，不是榮華富貴，而是想吃的時候就有得吃，想被愛的時候就有人愛。

    如果從這個角度來說，未晞現(xiàn)在真的很幸福。

    阮劭南算不上是一個很有情趣的男人，事實上他大多時候都很嚴(yán)肅，板著臉的時候更讓人不敢親近。他的屬下都很怕他，未晞有時也很怕他，尤其是在他生氣的時候?？墒?，他對她還算好。大約是怕她逃走，所以就算她觸到了他的逆鱗，他也會收著些脾氣。

    但或許是習(xí)慣使然，他跟她說話總是用對小孩子的語氣，無論是哄她，還是訓(xùn)她。比如：他會告訴她，不要頭發(fā)沒吹干就睡覺，不要光著腳走來走去，不要沒吃早餐就往外跑，不要咬鉛筆，不要把顏料抹得滿臉都是，活像只花貓。

    未晞像株野生植物一樣自由自在活了那么多年，自認(rèn)自理能力還是不錯的，可他要求太高，她又隨性慣了，在他面前總是處處碰壁，幾乎讓她信心全無?？墒?，他又真的很寵她。她喜歡什么，不喜歡什么，平時忌諱什么，他都會暗自留意。

    新年將至，阮劭南也難得有幾天假日，早上起得很晚。未晞已經(jīng)習(xí)慣了兩邊跑，昨天晚上待得晚，就住在了這里。

    她習(xí)慣早起，阮劭南找到她的時候，她正在畫室修畫，他從身后抱住她親了一下，一股顏料味。未晞轉(zhuǎn)過臉回應(yīng)他，卻忍不住笑出了聲。因為剛睡醒，他頭發(fā)亂亂的，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有些憨憨的。他平時太完美，太一絲不茍，很少見他這樣不修邊幅，倒有種說不出的親切可愛。

    “我今天休息，我們出去轉(zhuǎn)轉(zhuǎn)？”他在她耳邊吹氣。

    未晞笑著躲他，“等我一會兒，這幅畫還差一點?！?br/>
    “工作是永遠(yuǎn)都干不完的，不差這一點時間了，別做了?！彼f完就把她的畫筆奪了過來。

    街上的人不少，臨近新年，大家都在置辦年貨，到處都是熱熱鬧鬧的節(jié)日氣息。阮劭南將車停在一家服飾店門口，未晞覺得似曾相識，忽然想起來，這不就是他上次帶她來的店嗎？

    “快過年了，你總要添置些新衣。這家店的衣服很適合年輕女孩子，我們進(jìn)去看看?！彼H昵地?fù)е难?br/>
    店員依舊熱情周到，阮劭南坐在沙發(fā)上隨意地翻著雜志。未晞從試衣間走出來的時候，只覺得這場景非常熟悉。在這金碧輝煌的背景里，直到今天，她依然記得，當(dāng)初的自己是懷著怎樣一顆忐忑的心站在這里。當(dāng)然，還有屈辱。

    “很漂亮……”阮劭南在身后抱著她的肩膀，寵溺地親了親她的側(cè)臉，由衷地贊美。

    女店員笑意盈盈地說：“阮先生眼光真好，這條羊毛裙是華倫天奴這一季的新款，非常適合這位小姐優(yōu)雅的氣質(zhì)?！?br/>
    阮劭南幫未晞?wù)苏I(lǐng)口，“記住陸小姐的尺碼，她最怕嫌麻煩，以后有什么新貨直接將清單送過來，讓她挑好了?！?br/>
    店員馬上說：“我們可以直接將成衣送到您府上，讓陸小姐試穿。如果陸小姐不滿意，我們還可以替您聯(lián)系歐洲的廠家，專門為陸小姐量身定做。”

    他這才俊顏微霽，滿意地笑了笑，“這樣最好?！庇洲D(zhuǎn)過臉對懷里的人說，“讓你自己出來逛一次街，比登天還難。我又不能經(jīng)常陪著你，這樣就方便多了?！?br/>
    未晞有些無奈，“阮先生，我還是學(xué)生，每天穿著國際名牌在學(xué)校里走來走去，你不覺得太招搖了？”

    阮劭南拿起一件白色羊絨大衣在她身前比了比，隨口應(yīng)道：“你就說是網(wǎng)上淘來的仿版，不就行了?！?br/>
    未晞簡直啼笑皆非，虧他想得出來。

    阮劭南似乎興致很濃，店員也忙得不亦樂乎。未晞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個活的塑料模特，像個陀螺一樣被人轉(zhuǎn)來轉(zhuǎn)去。他看得高興，她試得辛苦，很快就累得愁眉苦臉，又不敢說出來，怕他罵她沒良心。

    店員很會看眼色，懂事地說：“陸小姐一定是累了，您跟阮先生在沙發(fā)上喝杯茶休息一下，我去前面看看有沒有適合陸小姐的圍巾?！?br/>
    未晞坐在沙發(fā)上，隨意向四周看了看，忽然發(fā)現(xiàn)一件低胸緊身皮裙，款式火辣性感。她不由得想起了如非那張個性而張揚的臉，她最適合穿這樣的衣服，又嫵媚又率性。

    看到她一直盯著那件皮裙看，阮劭南忽然明白了什么，于是問她：“順便也替如非挑幾件吧，讓她陪你一起穿，你是不是會舒服點？”

    “這……”未晞遲疑了一下，“不太好吧？”

    “傻丫頭，跟我還客氣什么，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東西。”他貼在她耳邊，用只有兩個人才能聽到的音量說，“你整個人都給我了，我送你幾件衣服算什么？你要是覺得不好意思，那晚上好好補(bǔ)償我。”

    未晞的臉唰地紅了。雖然兩個人已經(jīng)親密至此，可是他從來不開這樣的玩笑，尤其還是在公共場合。

    看出她的窘迫，阮劭南大笑起來，彈了彈她的臉，“我說的是讓你做飯給我吃，你想什么呢？”

    他竟然耍她！未晞憤憤地看著他，用無比怨毒的眼神譴責(zé)他。

    “別再瞪了，像只幽怨的小狗，一點震懾力都沒有?！彼H了親她的眼睛，抱著她笑得開懷又開心。反正他就是吃定了她臉皮薄，又磨不開面子，所以處處被他制得死死的。

    后來想想反正都買了，阮劭南又要店員給未晞配上同色系的皮靴和皮包。這實在太奢侈了！未晞光是數(shù)著價簽上的零都覺得頭發(fā)暈，忍不住去拉阮劭南的袖子，可這根本沒用。

    回來的路上，未晞回頭瞧了瞧那些堆在后座的大袋小袋，心疼得厲害。

    “是不是太浪費了？我要是穿上這些衣服，估計連門都不敢出了。”

    “有什么不敢的？我阮劭南的女人，當(dāng)然什么都要用最好的?！彼袝r就是這么大男人。

    未晞忍不住問他：“你跟多少個女人說過這樣的話？”

    阮劭南低低地笑了一下，“你不會吃醋吧？除了你，別人可沒有這樣的待遇?！?br/>
    未晞哼了一聲，“誰知道你說的是不是真的?！?br/>
    他看著前面的路況，眼神專注，“甜言蜜語當(dāng)然也說過，不過那都是在床上，應(yīng)景而已。我最恨別人騙我，那些女人也明白，在我身上討不到額外的便宜，于是也就老老實實。漂亮的女人大多貪錢虛榮，為了錢什么都出賣，而我需要的也只是感官上的愉悅。這個圈子里的男女關(guān)系，表面上看著體面，扒開那層皮，都是*裸的錢欲交易?！?br/>
    未晞?wù)f：“不見得所有女人都是這樣。在你買過的那些女人中，或許有人真的愛過你，卻因為你的冷漠而不敢說出來，自己碎了一地的芳心?！?br/>
    阮劭南笑起來，“你這是在替她們叫屈嗎？傻丫頭，你以為她們自己在乎嗎？就算有那么一兩個有真感情，還不是轉(zhuǎn)頭就忘？這種感情太廉價，連施舍給街邊的乞丐都不配?！?br/>
    他有時就是這么刻薄，對于人性的弱點卻有一針見血的敏銳。不能說他全部都錯，只是太功利。

    未晞沒再說什么，轉(zhuǎn)過臉看著窗外的街景。

    等紅燈的時候，阮劭南接了一個電話，誰知道他接過之后臉色就變了。

    “未晞，我有事馬上要回公司一下，你自己回去可以嗎？”

    看他的臉色也知道事態(tài)嚴(yán)重，未晞馬上說：“你在前邊把我放下就可以了，我自己坐車回去?！?br/>
    阮劭南走了之后，未晞忽然覺得有些心慌，一半是替他擔(dān)憂，一半是一種她自己也說不出來的情緒。

    未晞一時不知道該去哪里，索性在街邊散起步來。城市的天空是淡淡的藍(lán)，偶爾有幾片輕薄如絮的白云。天高云淡，南方的冬季總是薄薄的一層晴暖，倒是出游的好天氣。

    未晞?wù)诮稚下o目的地軋著馬路，忽然聽見一陣狂躁的引擎聲。接著，一輛無比彪悍的摩托車從她身邊擦過。嚓！一聲急促的剎車聲，摩托車在離她腳尖幾厘米的地方大大咧咧地橫下來。車手摘掉黑色的頭盔，陽光下，露出一張俊帥的臉。

    未晞疑惑地問：“怎么每次我在街上亂逛，都會被你撿到？”

    “你不知道嗎？我這人有個愛好，專門喜歡撿一些小貓小狗回家?！背啬靶ζ饋恚┌椎难例X，深邃的五官，麥色的皮膚，有點像某個廣告的模特，在薄暖的冬陽下有一種說不出的英俊奪目。

    “撿回去干什么？你又不喜歡動物?！?br/>
    “撿回去煮湯啊，打打牙祭。”

    未晞啞然失笑。他有時就是這么壞，放肆大膽，口無遮攔，卻不討厭。

    “你做什么呢？”池陌問。

    未晞聳聳肩，“沒地方好去，隨便轉(zhuǎn)轉(zhuǎn)?！?br/>
    池陌拿出備用頭盔扔給她，“那正好，走，我?guī)愣碉L(fēng)去?！?br/>
    池陌將車停在陽光海岸，這座濱海城市最美麗的地方。

    細(xì)白如雪的沙灘，翠綠的海灣，鋪滿陽光的海岸線……一切都像從雜志上走出來的一樣。

    兩個人坐在金色的沙灘上，肩并著肩，細(xì)聽遠(yuǎn)處的海浪。

    這樣的氣氛，這樣的景色，這樣明亮的陽光里，似乎什么都不必說了，只是單單這樣坐著，就充滿了詩情畫意般的美麗。

    在滔滔的拍岸聲中，池陌忽然有些恍惚地問身邊的人：“未晞，你幸福嗎？”

    未晞微微一笑，“我很幸福，可是……我會害怕。”

    池陌奇怪地看著她，“你怕什么？”

    “不知道，或許就是因為太幸福了，讓我不敢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總懷疑眼前的歡騰熱鬧，不過是一場虛華?！?br/>
    池陌輕笑一聲，“你害怕，是因為你在乎。你在乎他，他在你眼里才那么閃耀。你不在乎他，他就什么都不是?！?br/>
    未晞低低笑了一下，心想這話說得有理。但是若被阮劭南知道，大約又要罵她沒良心。

    不知不覺間，黃昏已經(jīng)悄然而至。兩個人背靠著背，望著暮色下的沙灘，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天。

    “池陌，你記不記得，我們認(rèn)識多久了？”

    “兩三年了吧?！?br/>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情景嗎？”

    “記得，你跟如非那時還在酒吧賣酒，有幾個混混找你們麻煩，拿了酒不給錢，還對你們動手動腳，正好被我瞧見，就替你們教訓(xùn)了他們。可你這個丫頭片子，竟然連句謝謝都沒說?！背啬安桓实財?shù)落著。

    未晞打了個哈欠，笑了笑，“我當(dāng)時是被嚇呆了。話說回來，你打人的樣子真是蠻帥的，我當(dāng)時覺得就像電影似的。”

    池陌笑得很得意，“你現(xiàn)在才知道啊？那你還這么不待見我？”

    “待見你的人太多了，只怕要從‘絕色’排到后街去，你還嫌不夠？當(dāng)心老天爺教訓(xùn)你?！?br/>
    池陌轉(zhuǎn)過身作勢要撕她的嘴，未晞笑著躲過去。

    “現(xiàn)在想想，我真該好好謝謝你。”未晞用手擋著胭脂般的霞光，“那時我們剛離開孤兒院，什么都不懂，每天被人欺負(fù)。你是第一個幫我們的人，也是第一個讓如非放下我，跟你走的人。雖然她自己一直說，跟你只是玩玩，可是我覺得，她真的很喜歡你……”

    池陌側(cè)過臉，看了看靠在自己背上的人。她的小身子靠著他，一張小嘴卻說個不停。

    有時候這樣看著她，池陌會想，愛情究竟是什么？是四目相對時的一見鐘情？還是朝夕相處中的日久生情？

    人又為什么會愛上另一個人？因為茫茫人海中的回眸一笑？還是狼狽困頓時的楚楚可憐？

    他心里一痛，看著她蝶翼般的長睫，忽然打斷了她，“未晞，我要走了。”

    未晞立刻坐直了身子，轉(zhuǎn)過臉看著他，“你要去哪兒？”

    “不知道，只是不想繼續(xù)待在這兒，或許回東北看看，我父母就是從那里來的?！?br/>
    未晞沒去過那么遠(yuǎn)的地方，她印象中的北方都是飛雪連天，朔漠茫茫的。池陌習(xí)慣了都市的燈紅酒綠，那么荒涼的地方，他怎么受得了？

    “那邊有什么？你怎么生活？”

    “白山黑水，大豆高粱，只要有手有腳，就不會餓死。”

    “一定要走？”

    池陌收斂心緒，一手摟住未晞的肩膀，痞痞地笑著，“怎么？你舍不得我？”

    未晞仰起臉，坦率地說：“我就是舍不得。那邊你一個朋友都沒有，這里再不濟(jì)，我們大家好歹是個照應(yīng)。你不要走了，留下來，好不好？”

    池陌心中一動，眼前的盈盈翦水與三年前的清澈重疊，仿佛草葉上的露珠，泠泠清透。他有些按捺不住，低聲問：“未晞，我能不能抱抱你？”

    未晞一下呆住了，還沒等她反應(yīng)過來，池陌就長臂一伸，將她緊緊抱在懷里。

    他急促地呼吸，她就在他懷里，他能聞到她頭發(fā)上的香氣，如同無數(shù)個夜晚，他在如非那里聞到的一樣。他記得她的嘴唇，是淡淡的粉紅，好像小時候在上野看過的櫻花，有風(fēng)一吹，錦重重的花瓣紛紛飄落，在清白如練的月光下漫天飛舞。

    他的血液洶涌澎湃，在這最后的時候，就讓他放縱一次吧，只要一次就好。此去一別，就是相見無期了。

    “池陌，你干什么？”察覺到他的意圖，未晞像飛蛾似的撲騰起來，“池陌，放……”

    遠(yuǎn)處驚濤拍岸，浪花擊空。他的手指緊緊箍住她的下巴，太急躁，甚至咬破了她的嘴唇。她被他封住了唇舌，卻還在“嗚嗚”掙扎著，手被他別在身后，一雙眼睛驚訝又驚恐地看著他。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于放手，未晞退開一步，眼淚幾乎要掉下來。她這樣信任他，可他怎么能這么欺侮她？

    池陌什么都沒說。這么久的時間，他只敢遠(yuǎn)遠(yuǎn)看著，不敢靠近，不敢觸碰，卻在最該放手的時候，偏偏踏過了雷池，做了最不該做的事情。

    未晞要自己走回市區(qū)，可是池陌不讓。這里離市區(qū)很遠(yuǎn)，天又快黑了，他怎么放心她一個人在路上？

    他將她帶回市區(qū)，才放她下來。未晞?wù)惺纸型Ａ艘惠v出租車，鉆進(jìn)去就走了。池陌靜靜地看著出租車的尾燈，好像兩滴紅色的眼淚，融入潮水般的車河中。

    他回到自己的車上，戴好頭盔，抬頭看到街道對面的電影院掛著一張巨幅海報，上面寫著一句話：沒有戒不了的毒，只有戒不了的愛。

    沒有戒不了的毒，只有戒不了的愛……

    他站在那里，怔怔地出了半天的神，一時間千思百想，心慟神碎，不知如何是好。

    可終究落寞地笑了笑。落花流水，有緣無分，古往今來，莫可奈何。

    未晞回到海邊別墅的時候，發(fā)現(xiàn)書房的燈亮著，阮劭南已經(jīng)回來了。

    她努力調(diào)整好情緒。管家見到她，很恭敬的樣子，“陸小姐，您回來了。”

    未晞看到他手上端著餐盤，問：“阮先生沒有吃晚飯？”

    “是啊，一回來就進(jìn)了書房，我們都不敢進(jìn)去。”

    未晞心里一沉，估計不會是好消息?？删退闾焖聛?，飯總是要吃的。

    “這樣吧，你去廚房端一碗粥來，我送進(jìn)去試試?！?br/>
    書房的門沒有關(guān)，未晞?wù)驹陂T口敲了敲門，“阮先生，粥熬好了，您要不要吃一碗？”

    他正在看文件，眉心重鎖，頭也沒抬，“放在那兒，出去吧?！?br/>
    未晞笑了笑，直接走了進(jìn)去。他起頭，看到是她，輕笑一聲，“原來是你。”

    “連我的聲音都聽不出來，你真的是忙暈了?！彼龑⑼敕旁谧雷由希翱删退阍倜Γ耸氰F，飯是鋼，還是多少吃一點?！?br/>
    阮劭南向后一靠，揉了揉額角，“被他跑了?！?br/>
    “誰？”

    “陸壬晞?！?br/>
    未晞驀地一怔。盡管已經(jīng)過了那么久的時間，盡管她已經(jīng)不再是當(dāng)年那個卑微無助的小女孩，可是陡然聽到這個名字，她的舌尖依然能品味到當(dāng)年根植于心的恐懼。

    “我二哥？他怎么了？”

    “他做假賬，賄賂政府官員，名下的建筑公司偷工減料，蓋劣質(zhì)建筑砸死了人，本來已經(jīng)證據(jù)確鑿，沒想到，他竟然聽到風(fēng)聲先跑了?！?br/>
    未晞沒什么表情，只是點點頭，將碗端起來，遞到男人手上，“他一向很聰明，算是盡得陸子續(xù)真?zhèn)?，這次能逃得過，也在情理之中。退一步說，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成了喪家之犬，對你和易天沒有任何的威脅，你還煩什么？”

    “可我就是要他坐牢！”阮劭南只喝了一口，就放在一邊。

    未晞嘆了口氣，“我不希望你是為了我，才這樣不依不饒。其實那件事，我早就忘了。那天我是為了故意氣你，才舊事重提。你這樣，我心里反倒不安?！?br/>
    他拉她坐在自己的腿上，“可我不能當(dāng)什么都沒發(fā)生，我不能讓傷害過你的人逍遙法外。以前你過得怎么樣，我不知道也就算了?，F(xiàn)在我什么都清楚，卻不為你做什么，這還像話嗎？”

    未晞忍住嘆息的欲望，環(huán)住男人的脖子，“我是怕你傷到自己。我不想你為了報仇而以身試法，最后弄得自己一身紕漏。雖然在你們的圈子里，為了擊敗對手少不了好計謀、好手段，而你又面對著那樣一些人。陸家的前車之鑒你也看到了，強(qiáng)取豪奪固然是捷徑，可是不能長久，老老實實做生意才是根本?！?br/>
    見男人的神色稍微放軟了些，未晞又端起碗，捏起湯匙送到他嘴邊，“市井間有句話，用在這里最合適?！?br/>
    阮劭南張開嘴，倒是很聽話地喝了一口，旋即問道：“什么話？”

    未晞笑了一下，點著他的鼻子，“出來混，總是要還的?！?br/>
    男人哈哈笑起來，眉宇間的陰霾一掃而空，抱著她的手臂又緊了緊，贊道：“伶牙俐齒，單瞧你這張嘴，倒像個談判高手。以后談判帶著你，我不是所向無敵了？”

    未晞笑意盈盈，“那也就是說，你認(rèn)為我說得對。那阮先生是不是可以先將公事放下，多吃點東西？”

    阮劭南嘆了口氣，“我不單是為了這個生氣。易天旗下的銀行接了一個合并企劃，誰知道汪東陽竟然弄丟了材料，將企劃案泄露了出去?，F(xiàn)在對方要跟易天打官司，我正在想解決的方法。”

    未晞的心也跟著一沉，“原來這么嚴(yán)重。你打算怎么處理？”

    “打官司傳媒就會介入，到時一定會有損集團(tuán)的形象，所以我打算跟他們私下和解，賠錢了事。”

    “要賠很多？”

    “倒是不多，三四百萬?！?br/>
    未晞“哦”了一聲，原來賠錢事小，易天丟了面子事大。她接著問：“那汪東陽呢？你怎么處置？”

    “我派人查過他，他不是故意出賣易天。不過這么大意的人，我怎么放心繼續(xù)留在身邊？當(dāng)然是讓他走人?！比钲磕峡粗磿勅粲兴嫉哪槪鹚南掳停霸趺?？你不同意我這么做？”

    “他不像是這么大意的人，或許是最近發(fā)生了什么事情。你就這樣炒了他，消息在業(yè)內(nèi)傳開，別的公司也不會要他。倒不如再給他一個機(jī)會，他會感激你的?！?br/>
    阮劭南笑了一下，“你心太軟了。我就是要他知道，有些錯誤是不能犯的。”

    “你可以小懲大誡，他那么聰明的人，一定不會重蹈覆轍。他是你的下屬，不是你的敵人。你對敵人可以無情，可下屬是幫你打江山的人，你對他們寬容些，他們才會念著你的好。人心是一種很神奇的東西，有時就連金錢都無法抗衡。對你來說，這不過是舉手之勞?？墒菍λ麃碚f，或許是一生的機(jī)運。反正公司總是要賠錢的，你現(xiàn)在網(wǎng)開一面，日后說不定收獲更多?！?br/>
    阮劭南從上到下將她打量一番，看得未晞渾身不自在。

    “未晞，我有點不敢想。如果你沒有離開陸家，說不定，你今天就是我最可怕的對手?！?br/>
    未晞只當(dāng)他是開玩笑，“做你的敵人？那我不是要死無葬身之地？我可不要。”說著就要站起來。

    阮劭南一把拉住她，“如果你是我的敵人，我可舍不得讓你死?！?br/>
    “那你會怎么樣？”未晞索性靠在他懷里，歪著小腦袋看他。

    “我會……”他貼在她耳邊，冰冷的呼吸，故作神秘的語氣，竟然有種說不出的詭異，“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忽然壞心地?fù)纤邨l下的癢癢肉，邊撓邊問，“你怕不怕，怕不怕？”

    “哎，怕，怕……”未晞怎么也沒想到他會用這一招，她最怕癢了，馬上就大笑不止，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兩個人笑笑鬧鬧，差點滾到地上。未晞?chuàng)е腥说牟弊?，雙頰緋紅，笑彎的一雙眸子水意蒙蒙的，好像月夜下的湖水，倒映著月光云色，有風(fēng)吹過，滿滿的月亮碎了，有種勾動人心的美麗。

    阮劭南情不自禁地吻住了她，可是不過一秒，他就僵住了。

    “怎么了？”未晞側(cè)過臉，有些奇怪地看著他。

    他用拇指描摹著她的唇線，上面有一個很小的咬傷，小得當(dāng)事人自己都沒發(fā)現(xiàn)。他細(xì)細(xì)端詳她片刻，聲音低得發(fā)沉，“你下午去哪兒了？”

    未晞頓時石化，心臟仿佛漏跳了一拍，呆滯了好久才應(yīng)道：“下午……我去看如非了，怎么了？”

    “是嗎？”他的笑容很淡，只是略略扯了一下唇角。將這兩個字拖得很長，仿佛是故意拉開了來說。

    “那她最近怎么樣？”

    “還是那樣……”她的聲音漸漸小下去。

    他的臉色陰晴不定，未晞心慌得厲害。她天生不是說謊的料，還是在他面前說謊，這對她來說是太難的事。在他逼人的目光下，她的心跳得又急又快，又不敢避開他，只覺得臉上燥熱得厲害，渾身的皮膚仿佛有火在燒。

    “那沒事了?！彼路鸹謴?fù)了常態(tài)，回到之前的深情款款。

    “粥涼了，我再去給你端一碗?！彼D(zhuǎn)身站起來，端碗的時候才感到自己渾身乏力，手指都有些哆嗦。

    “不用了，我沒什么胃口。我今天要忙到很晚，你自己先睡吧?！彼f完就又回到公事中，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樣。

    未晞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望了一眼。他的臉沉浸在臺燈的陰影中，輪廓依舊分明?；蛟S是背景的關(guān)系，越發(fā)襯得人朗眉星目，只是太冷漠。

    她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回到臥室，關(guān)好門，整個人躺倒在阮劭南的大床上，仰望著天花板，心里有種說不出的紛亂復(fù)雜。

    想起剛才的情景，未晞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她知道他一定是察覺到了什么。他有時就是這樣，敏銳得讓人害怕。他說過，最恨別人騙他，她卻偏偏做了他最討厭的事，也難怪他生氣。

    可是，讓她怎么說得出口？他睚眥必報的脾氣她不是不清楚，所以她不敢說。可是她吞吞吐吐、遮遮掩掩的樣子，又像足了一個背叛者。

    未晞嘆了口氣，裹上被子不愿再想下去，卻不期然地憶起金色余暉下那張沉默如夜的臉。

    想起下午的事，未晞還是有些恍惚。池陌的擁抱有種干凈的氣息，仿佛少年時的阮劭南，同樣的溫暖，同樣沉穩(wěn)有力的心跳，被他緊緊摟在懷里，讓她有種時光逆流的錯覺?？墒悄求@心動魄的一吻，卻又讓她又驚又怕。

    這么多年過去了，池陌從沒這么待過她。他有時也會跟她開玩笑，可向來克制有度。他一直待她很好，她一直以為他不過是看著如非的情面，又或者，僅僅是強(qiáng)者對于弱者的憐憫和同情。

    難道是她想錯了？

    未晞接連幾天都沒有睡好，眼圈不是一般的黑，人也總是沒精打采的。

    如非早上起來的時候，看到她一個人在忙，忍不住問她：“你這兩天怎么總在我這兒待著？阮劭南答應(yīng)？”

    未晞?wù)趯W(xué)著做壽司，“他最近很忙，我回去也看不到他。我一個人對著一屋子幫傭，像個傻瓜一樣。”

    如非拿起一條火腿放進(jìn)嘴里，“怎么？吵架了？”

    未晞一嘆，“要是能吵就好了。我現(xiàn)在活像被扔在冷宮里的妃子，根本就看不到皇帝的臉。”

    如非又拿起一根塞進(jìn)嘴里，“得了吧，你要是妃子，早就被皇帝處死一百八十遍了?！?br/>
    未晞拍了一下她的手，又氣又笑，“沒良心的，被你說得我好像自作自受。我發(fā)現(xiàn)你真是偏心，總是向著他說話?！?br/>
    如非瞟了她一眼，“我是向著你才說。你那個脾氣我又不是不知道，三言兩語就能把人擠對死。阮邵南對你不錯，什么不都順著你？你別總是跟他擰著勁，把他惹急了，最后吃虧的還不是你自己？”

    未晞啞然失笑，“被你這么一說，我倒像進(jìn)了龍?zhí)痘⒀ǎS時準(zhǔn)備死無葬身之地一樣。”

    “真正的龍?zhí)痘⒀ㄊ悄愕男?。你問問自己，能不能離開他？要是離不開，就少給自己添堵?！比绶墙o自己倒了一杯牛奶當(dāng)早餐，“話說回來，你們怎么了？”

    未晞?wù)艘幌拢瑖@道：“一言難盡……對了，池陌要走了，你知道嗎？”

    喝過牛奶的人半躺在床上，一邊翻雜志一邊應(yīng)道：“知道，很早就聽他說過?！彼鋈宦?lián)想了些什么，抬頭問，“他找過你？”

    “前兩天我們在街上偶然碰到，聽他說的?！蔽磿剬⑶谐蓷l的火腿、胡蘿卜和黃瓜一樣一樣地鋪在海苔上。

    如非觀察著未晞的表情，“他……沒怎么樣吧？”

    這個問法很奇怪。未晞詫異地看著如非，注目片刻才問：“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些什么？”

    “我……”如非一時語塞，對上未晞探詢的目光，心里知道瞞不過，也無意再瞞，干脆坦白一切，“是，我知道。從我們認(rèn)識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他喜歡你?！?br/>
    未晞幾乎懷疑自己幻聽，她驚訝地看著如非平靜的表情，忍不住問她：“如非，你怎么想的？”

    如非低頭笑了笑，怎么每個人都問她怎么想的？

    “這不是很簡單嗎？我喜歡他，他喜歡你。三年前那晚，他想帶走的人其實是你?？赡悴粫?，他心里也明白。但是我會，從我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喜歡他。我想跟他在一起，這很奇怪嗎？”

    未晞將刀放在桌子上，看著她，“池陌知道嗎？”

    如非點燃一根煙，深深吸了一口才說：“我喜歡他，這是我自己的事情。就像他喜歡你，他也從沒想過要告訴你。這些年，他一直默默地幫我們……準(zhǔn)確地說，是幫你做了不少事。他之前一直不想去‘絕色’工作，我勸了很久，直到你被凌落川騷擾，他才點頭答應(yīng)。我知道，不是我說動了他，他肯老老實實去那里上班，其實是為了照應(yīng)你?！?br/>
    未晞頹然地坐在椅上，搖頭苦笑，“原來，你們都是明白人，只有我一個蒙在鼓里?！?br/>
    如非嘆了口氣，“那是因為你心里面早就裝了一個人，這么多年，你一直沒從阮劭南那里畢業(yè)，自然對周圍的一切視而不見?！?br/>
    “你在乎他，他才那么閃耀。你不在乎他，他就什么都不是?！?br/>
    未晞忽然想起池陌說的這句話，只覺得心口一窒，眼前出現(xiàn)的是他夕陽下落寞的表情，還有那輕得如同海風(fēng)一樣的聲音。

    “如非，你怎么能瞞得這么久？這樣若無其事？”

    “你生氣了？”

    未晞望著這個跟自己同甘共苦、比親生姊妹還要親的人，心痛地說：“我是替你感到委屈……”

    如非搖頭輕笑，“真奇怪，我一點都不覺得。就像你對阮劭南，你默默癡守了這么多年，有沒有覺得委屈？”

    聽她提起阮劭南，未晞只覺得無話可說?；蛟S世間癡情的女子都有著相同的面容，曾經(jīng)清凈悠然，只覺自己可以睥睨世人，人間一切情愛與自己無關(guān)，殊不知，是沒有遇到前世替你埋骨的那個人。

    想到這里，未晞眼前忽然閃現(xiàn)出阮劭南那雙晦明難辨的眼睛，那故意拉長的話語，唇角略動的冷笑，不知怎么心里空空的沒有著落，好像下樓時踩空了一級。

    晚上回到阮劭南的別墅，又見書房的燈亮著，未晞心里沒來由地一顫。他們已經(jīng)好多天沒見面，她不知道他是有意避開她，還是真的忙得分身乏術(shù)。

    走到書房門口的時候，她的心情依舊忐忑。房門虛掩著，她推門而入。可他不在，書房里面只亮著一盞臺燈，昏黃的光圈之外，晦澀得好似另一個世界。電腦開著，機(jī)箱發(fā)出嗡嗡的蜂鳴。

    未晞覺得奇怪，他從來不會這樣大意，電腦沒關(guān)就離開。她走近，遠(yuǎn)遠(yuǎn)看到書桌上放著一些照片，一時好奇就拿起來看?？删驮谀抗鈪R聚的一瞬，她整個人如遭痛擊，眼前一黑，手里的照片紛紛飄落，如同她此刻的世界，轟然傾塌。

    她呆站了足有半分鐘，才跪在地毯上將照片一張張撿起來。每一張的畫面都是如此熟悉，每一張的笑臉都是如此刺眼，見到那百口莫辯的一張，未晞只覺得被人用利刃割刮了全身，每一寸皮膚都是細(xì)細(xì)密密的火辣灼疼。

    就在她發(fā)愣的當(dāng)口，一雙有力的手臂環(huán)住了她的身子。男人炙熱的呼吸夾雜著濃重的酒氣，噴在她*的頸上，她不由得一陣發(fā)抖。

    “寶貝，你在發(fā)抖……”阮劭南吻著她的脖子，酒酣的輕佻膩得人心里發(fā)寒。

    他的手臂橫在她胸前，另一只手拿過她手上的照片。這張照片抓拍得極好，碧藍(lán)的海水，橘色的夕陽，渾然天成的顏色搭配，竟是說不出的巧妙。她跟池陌并排坐在金色的沙灘上，池陌側(cè)過臉不知道在跟她說什么，她笑著用手擋著夕陽的余暉。

    他將照片放在兩人眼前，晃了晃，輕輕一笑，“這張你笑得真漂亮，我都沒見過?！?br/>
    未晞腦子里空茫一片，“你一直派人跟著我？”

    “我擔(dān)心陸家狗急跳墻，派人保護(hù)你。可我真的沒想到，竟然有意外收獲。我的小未晞，你總是能給我驚喜……”他狠狠說出最后幾個字，忽然一口咬在她脖子上。

    脖子上尖銳地刺疼，未晞的心緊得幾乎失血，“能不能聽我解釋？”

    “解釋？那你可要一字一句想好了，你知道，我最恨別人騙我。你不是說過，我可以讓自己的敵人死無葬身之地嗎？”

    他的手很冷，拇指卡在她喉嚨上。她顫抖著嘴唇，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很害怕？”他扳過她的下巴，語氣還是那樣輕，“你不該害怕，你越是害怕，他死得越快?！?br/>
    這就是阮劭南，永遠(yuǎn)能用最平淡的語氣，掀起別人心里的驚濤駭浪，永遠(yuǎn)可以只用一句話，就能置人于死地。

    “你究竟要我怎么樣？要我把心掏出來給你看？還是在我的脖子上套個項圈，把我拴在你的腳踝上？如果你對我連起碼的信任都沒有，我們又為什么要在一起？”她轉(zhuǎn)過臉瞧著他，一顆心猶如古墓，遍地荒野?？墒且幌蚰抗馊缇娴娜钲磕希坪鯖]有明白她話里淺顯的意思。

    “我想怎么樣？”他艱難地?fù)u了搖頭，想讓自己清醒些，晶亮的眼睛蒙上淡淡的霧氣，突然重心不穩(wěn)，整個人向前撲過來。

    未晞被他壓在地毯上動彈不得，他今天真的喝得太多了，重得要命。

    “劭南……”未晞拍了拍他的臉，懷里的男人卻好像睡著了一樣。

    半晌后，他才從她頸間迷迷糊糊地抬起臉，癡癡一笑，在她臉上親了親，“未晞，你回來了……”

    未晞在心里嘆了口氣，他真的是醉糊涂了。阮劭南的酒量不算差，可是絕對不能喝醉，一喝醉就變得顛三倒四，神鬼不知。

    記得有一次，他一場夜宴回來，不知怎么就有些高了，非要拉著她去海邊看日出，嘴里還不停念著：“未晞？不好不好，晞是破曉，未晞，那不是看不見太陽？不行！太不吉利了，我們現(xiàn)在就去看?！?br/>
    當(dāng)時還是半夜，哪里來的日出？未晞被他纏得不行，只得答應(yīng)?？傻人龘Q好衣服出來，人家早就倒在床上酣然大睡了。第二天問他這件事，他自己也扶床而笑，原來他當(dāng)時竟是不知的。

    酒是穿腸毒藥，自從那次喝傷了胃，他已經(jīng)很少沾酒了。這次若不是跟她生了氣，他也不會醉成這樣。

    想到這一層，未晞著實有些內(nèi)疚。說到底，是她欺騙在先，隱瞞在后。如果當(dāng)時就跟他說清楚了，今天何至于這樣？

    她想跟他解釋，可是懷里的男人醉貓一樣，扭糖似的在她臉上蹭來蹭去。想說什么，也要等他酒醒了，才能成事。

    可兩個人總不能一直在地板上耗著。未晞試著哄他：“劭南，你先放開我?！?br/>
    阮劭南卻皺了皺眉毛，貼近了看她，虎威難逆的樣子，“你想去哪兒？”

    未晞賠著小心，“我哪兒也不去，你看，地上這么涼，我們待久了會生病。你先放開我，好不好？”

    男人繃緊的身體這才放松了一些，用力地點點頭，“就是，我們躺在地板上做什么？這里又硬又不舒服，我們回房間去?！?br/>
    未晞剛松了口氣，可身子一輕，就被他搖搖晃晃地抱了起來。她心驚膽戰(zhàn)，生怕他一個不小心撞上什么東西，讓他們兩個人摔得鼻青臉腫，或者干脆手一抖，將她從二樓直接扔下去。

    好在書房離臥室不遠(yuǎn)，他還算輕車熟路。未晞被他放在床上的時候，嚇出了一身冷汗。阮劭南也躺在床上，難受地拉了拉領(lǐng)帶，嘴里不斷念著：“好熱……”

    未晞想去拿條毛巾給他擦臉，還沒站起來，阮劭南反手一推，就將她壓在身下。

    “又去哪兒？”他明顯有些不耐煩了。

    “給你拿毛巾。你不是喊熱嗎？”

    未晞抬起手，想幫他擦擦鼻尖上的汗珠，卻被他一把抓住，灼熱的唇蠻橫地吻下來，連聲說：“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只要你……”

    未晞知道他是喝高了，自然柔柔地順著他，只盼著快點將他哄睡了完事。

    可是，當(dāng)男人仗著酒勁三兩下就將她的衣服剝了個干凈的時候，未晞才看到那雙在黑暗中紅得滴血似的眼睛。

    哐啷！床頭的臺燈被他掃到地上。那是她喜歡的古瓷臺燈，青花白底，工藝精湛，在一次拍賣會上被他用高價買下來，放在床頭專供她一個人欣賞。

    此刻，那價格不菲的禮物卻先她一步，粉身碎骨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