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副對聯(lián)專門為讀者而寫，把它懸掛在《紅樓夢》的入口處，就是在做如此提醒：夢有真有假，如果你把假的當成真的，真的也就隨之消失；如果你看不到真相，那么真相也就化為烏有。當然真和假的對立不是一成不變的，這取決于看問題的角度，角度不同，內(nèi)涵自然不同。如果你只看到現(xiàn)象而看不到本質(zhì)，那么這種對立就是絕對的；如果既能看到現(xiàn)象又能看到本質(zhì)，那么這種對立就是相對的。

    不管怎么說，甄和賈的對立是客觀存在，這個存在讓甄失去了立足之地，失去了本來面目，失去了拋頭露面的機會。長期以來，他不得不生活在賈雨村的陰影之中，不得不蹲守在見不到陽光的角落里，不得不默默的等待重見光明的一天。如果上天沒有給他這樣的機會，他也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賈雨村獨自橫行天下。

    （4）甄賈結(jié)合的起因——甄英蓮

    甄和賈從有到無和從無到有的轉(zhuǎn)變，雖說是主動的、自覺的行為，但它的起因是什么？或者說這樣做的目的是什么？這是一個十分重要的問題，它是我們理解這一回的關(guān)鍵，也是理解真假角色轉(zhuǎn)換的關(guān)鍵。要弄清這個問題，還得從甄士隱的夢幻說起。

    甄士隱的夢說到底是女兒夢，因為太虛幻境是他的夢想之地，那里是女兒國，是“通靈”的歸宿之地。甄士隱是有女兒情的人，他的夢本該與“太虛幻境”息息相通，可是現(xiàn)實卻不能通，給他一個夢斷此地的結(jié)局。為什么僧道可以入，“通靈”可以入，偏偏他不能入呢？原因就是他身上有“牽掛”，達不到“空”的境界，故而不能與僧道同行，更進不了“太虛幻境”。

    甄士隱怎樣才能實現(xiàn)自己的夢呢？僧道為他想出了“變通”的辦法，這個辦法就是變有為無。也就是說，甄從有到無的改變是和尚和道士一手策劃的，甄士隱只不過是一個具體實施者罷了。這一切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又是怎么發(fā)生的呢？它是從甄士隱夢斷“太虛幻境”之后開始的，是在遇到一僧一道之后發(fā)生的。書上說：

    （甄士隱在睡夢中驚醒之后）只見烈日炎炎，芭蕉冉冉，夢中之事便忘了對半。又見奶母正抱了英蓮走來。士隱見女兒越發(fā)生得粉妝玉琢，乖覺可喜，便伸手接來抱在懷中，斗他玩耍一回，又帶至街前，看那過會的熱鬧。方欲進來時，只見從那邊來了一僧一道：那僧則癩頭跣足，那道跛足蓬頭，瘋瘋顛顛，揮霍談笑而至。及到了他門前，看見士隱抱著英蓮，那僧便哭起來，又向士隱道：“施主，你把這有命無運、累及爹娘之物，抱在懷內(nèi)作甚？”士隱聽了，知是瘋話，也不去睬他。那僧還說：“舍我罷，舍我罷！”，士隱不耐煩，便抱著女兒撇身進去。那僧乃指著他大笑，口內(nèi)念了四句言詞，道是：

    慣養(yǎng)嬌生笑你癡，菱花空對雪澌澌。好防佳節(jié)元宵后，便是煙消火滅時。

    士隱聽得明白，心下猶豫，意欲問他們的來歷。只聽道人說到：“你我不必同行，就此分手，各干營生去吧。三劫后，我在北邙山等你。會齊了，同往太虛幻境銷號?！蹦巧溃骸白蠲?，最妙！”說畢，二人一去，再不見個蹤影了。

    二位僧道的來歷不用我說讀者心里都很清楚，他們不是別人，正是青埂峰下的那一僧一道，只不過到了凡間換了另一副尊容，從“骨格不凡，豐神迥別”變成了“癩頭跣足”、“跛足蓬頭”和“瘋瘋癲癲”。這就叫“入鄉(xiāng)隨俗”，所謂“真人不露相”，此之謂也。此時此刻他們在“十里街”出現(xiàn)，不為別的，正是為甄士隱的“夢”而來。

    和尚見到甄士隱后的表現(xiàn)很奇怪，先是哭，后是笑，這一哭一笑里就大有文章?？抟馕吨麕淼氖菈南?，笑意味著他帶來的是好消息。壞消息是：甄士隱手中抱著的甄英蓮，是“累及爹娘”的不詳之物，若不舍棄，必將帶來巨大災(zāi)難。好消息是：這個后果可以避免，只不過要付出代價。

    和尚的一哭一笑，一方面向甄士隱點明了其“夢”不通的原因，另一方面又指出了一條趨利避害的路。他的話包含兩層意思：第一，英蓮是招禍之因，絕不可抱著不放，否則必定會連累自己。第二：甄士隱要想修成正果，順利抵達彼岸，不經(jīng)過一番磨難是不可能的。

    甄英蓮是甄士隱夫婦的掌上明珠，被視為命根子，為什么說她“有命無運、累及爹娘”呢？僧道下此斷語的依據(jù)是什么呢？脂硯齋有一段批語，值得玩味和深思，他說：

    八字屈死多少英雄？屈死多少忠臣孝子？屈死多少仁人志士？屈死多少詞客騷人？今又被作者將此一把眼淚，灑于閨閣之中，見得裙釵尚遭逢此數(shù)，況天下之男子乎？。

    看他所寫開卷之第一個女子，便用此二語以定終身，則知托言寓意之旨。誰謂獨寄興于一‘情’字耶？。

    這個批語說得很明白，英蓮的命運和英雄、忠臣孝子、仁人志士、詞客騷人密切相關(guān)。也就是說，英蓮這個人物的出現(xiàn)，不單是寫情的需要，更是“托言寓意”的需要。我們知道，英蓮是薄命司金陵十二釵副冊中的唯一女子，她的地位介乎于正冊和又副冊女子之間，是金陵十二釵中唯一一個“真”姓者。她小姐的身子丫環(huán)的命的遭遇頗為令人同情，可是這個“命”并不代表她個人，而是代表一個精英群體。

    英蓮的判詞第一句是：“根并荷花一莖香”。荷花即蓮花，而蓮花是佛的象征，說明英蓮具有“空”的屬性，與僧道手中的美玉完一樣。這就不難理解為什么她生得“粉妝玉琢”，為什么被甄士隱視為命根子，為什么是金陵十二釵的重要成員。她生命中所承載的東西，顯然不是一個女子的命運可以涵蓋的，她代表書的主題，代表主人公坎坷的經(jīng)歷，代表作者想要披露的真相，也代表這部作品慈悲為懷，指點迷津的宗旨?？偠灾?，她代表了被作者隱去的部思想和內(nèi)涵，是作者花費十年心血修成的正果?！坝忻鼰o運、累及爹娘”與其說是她的命運，倒不如說是這本書的命運。（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