搖號開獎的艱巨工作繼續(xù)進(jìn)行。從貼出榜文之時起算，這已經(jīng)是第三天了。舒師傅派人來稟了兩回，說趕快截稿了，他家到處堆滿了裝紙的籮筐，連靈堂都占了。

    朱平槿沒有理會舒老兒的叫喚。這事朱平槿是冤大頭，舒老兒出名還掙錢。天下哪有坐著收錢的好事？估計這幾天以吊喪之名打探消息的各色人等又堵滿了舒老兒門外的巷子。他們來吊喪總不會空著手，一斤豬肉兩把掛面總要帶的吧。朱平槿想到這兒笑了笑。

    世子府忙活到月上樹梢，腰酸背痛的宮人聽到世子大叫一聲“?！?，這才紛紛松了氣。他們把選剩的稿子收了繼續(xù)送到舒師傅家，并按照世子的吩咐，連夜出府把兩位作者找到帶進(jìn)宮來。

    先到的一位來客道士打扮，中等年齡，白面無須，彬彬有禮?；缀笙劝床苋５陌才抛晕医榻B。本名侯棟，自號侯三豐，道號玉鼎。新都縣人氏，父親是縣上廩生。闖賊崇禎十年入川，焚了新都，除了他全家死絕。大劫之后，族人們看著他傻傻的，于是幫著賣了剩下的田產(chǎn)，托給一位路過的道士當(dāng)了徒弟。他先在青城山建福宮煉丹，或許因為窺破天機，遭了天譴，師傅去年仙去，于是他又流落CD府青羊?qū)m繼續(xù)求道尋仙。

    “那建福宮本是仙山名觀，汝為何要從建福宮轉(zhuǎn)到青羊?qū)m？”

    “師傅煉丹，已臻大成。白日飛升，可以為證?！钡朗亢苷J(rèn)真地回答：“貧道跟隨師傅學(xué)道數(shù)載，已得外丹煉制之真?zhèn)?。然師傅飛升之后，師兄師弟們……，故貧道離了建福宮，來到青羊?qū)m?！?br/>
    “汝等師兄師弟們行了何事？”

    “他們嫌棄貧道煉的丹成色不好，獻(xiàn)不得王府?！?br/>
    “哪個王府？”

    “富順王府，每年建福宮都要煉成金丹九粒敬獻(xiàn)?！?br/>
    “為何他們說你煉的丹成色不好？”

    “丹砂本是煉丹的上品第一?！钡朗坷世识裕叭粍t師傅曾說過，萬物皆有道，切勿以人欲而違背天道。丹砂過量，丹丸雖然紅潤光亮，然久服之極易使服用之人邪氣上沖，目眩神失。故貧道不為之也?！?br/>
    “這一句‘且當(dāng)剩勇追窮寇’，可是你本人寫的？”朱平槿坐在寶座上，很嚴(yán)肅地問。

    “正是，貧道萬不敢欺蒙世子?！?br/>
    “這句連得好?！敝炱介瓤洫劦朗?，“本世子隨便問一問，汝師傅白日飛升，汝可曾親眼看到？是否看到一只銀白色的大鳥，載著汝師傅，轟鳴而上云霄？或是一只大蜻蜓，背上有巨大翅膀旋轉(zhuǎn)而上？”

    道士表現(xiàn)得極為錯愕：“小道無福，當(dāng)日下山采買未曾見到。師兄弟都說師傅是化氣而去，不過有個師弟說的是一只仙鶴，載了師傅西去。世子爺如何得知是只銀色大鳥，或是蜻蜓，而不是仙鶴？”

    “本世子臆測而已?！敝炱介认?，答案錯誤，扣十分。不，一票否決。

    “先生既然自幼家學(xué)淵源，何不還俗重操舉業(yè)？”

    “學(xué)生自然如此想過，”不稱貧道了，變成學(xué)生了，“只不過舉業(yè)漫漫，學(xué)生囊中羞澀……”

    “不是原教旨主義者?！敝炱介扔窒?。

    “先生既然煉得金丹，又何須求那世俗功名？我蜀王府三百年來與尋仙求丹多有緣分?！敝炱介瘸烈髁似痰?，“如先生能放下俗念，一心煉丹，本世子愿相助先生，尋那云煙深處，起座宮觀，再攬些童子，專做金石水火之事可好？……”

    自獻(xiàn)王朱椿起，蜀中就有傳說，王府有金銀秘?zé)捴?，故而富甲于天下。這對煉丹界的不成功人士玉鼎道人來說，正是求之不得的天大好事，于是玉鼎道人欣欣然行了稽首之禮，施施然擺手?jǐn)[腳出去了。

    第二位投稿者姍姍來遲。朱平槿喚了立即覲見，不過先滾進(jìn)殿門卻是李四賢這個小宦官。

    只見這個奴才帽子飛了，腰帶也散了，披頭散發(fā)，滿臉血污。一見朱平槿，先放聲大嚎起來。

    “可是獻(xiàn)賊殺回CD了？”朱平槿赫然而起，“說話，快說話呀！”

    “不是獻(xiàn)賊，”小宦官再笨也知道自己的狼狽形象引得主子誤會了，“奴婢去請人，結(jié)果，結(jié)果被人打了。”李四賢又干嚎起來。

    不是張屠夫殺回來了就好。朱平槿落下心中的千鈞巨石，重回寶座坐好，“何故狼狽如此？”

    原來李四賢帶著幾個護(hù)衛(wèi)去請投稿者，因為夜深了，李四賢怕誤了主子時辰，便叫一個護(hù)衛(wèi)騎馬先去叫門，自己隨后趕到。結(jié)果等李四賢趕到時，院子里面已經(jīng)抓扯起來了。李四賢沖進(jìn)院門拉架，還未說話，就被里面的一個女子揪住，劈頭蓋臉一陣暴打。

    “那女子尤其兇悍。奴婢臉上的傷，都是那女子打的。主子您看這道口子，”小宦官一面干嚎，一面捋開亂發(fā)，露出半邊血臉來，“主子您看，就是那母老虎用指甲挖的，一排四道血路子，從鼻子一直到頸項。主子，奴婢已經(jīng)把那母夜叉捆了回來，請世子爺為奴婢做主?！?br/>
    “糊涂！本世子要你們把投稿之人帶回來，不是什么母老虎、母夜叉。”

    “那母老虎正是投稿之人?！崩钏馁t忙解釋道。

    “喔？”朱平槿不由自主地摸摸自己的臉龐和頸項，一種熟悉的感覺涌上心頭。得先把這打人的原因搞清楚，朱平槿想了想，不然可能出亂子。

    “先去敲門的護(hù)衛(wèi)何在？傳來問話！”

    “末將CD左護(hù)衛(wèi)副千戶、充儀衛(wèi)司儀衛(wèi)宋振宗，見過世子。李公公傳令之后，末將奉命先入得那家宅門，又與人家拉扯，世子爺若要怪罪，末將一身承擔(dān)，不干李公公之事?！惫蛑淖o(hù)衛(wèi)身著半舊罩甲，年紀(jì)輕輕，卻身材高大，聲音洪亮，很有擔(dān)當(dāng)。儀衛(wèi)司是個有官無兵的空架子，儀衛(wèi)一般從蜀王府唯一的直轄部隊CD左護(hù)衛(wèi)中抽調(diào)，大概兩三百人，平時入值守府城，外出舉旗當(dāng)儀衛(wèi)。

    “你先將拉扯原因說來?！惫质?，上門就打架。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

    “遵旨。末將下馬先叫開那家人的門，然后問某某是否在家。里面說在，末將就讓那某某趕快跟本將到王府，然后那家人就開始罵末將……”

    “你是用手還是用腳叫門？”朱平槿打斷那護(hù)衛(wèi)。

    “末將也是讀過幾本書的，也知道禮義廉恥！”那護(hù)衛(wèi)臉紅脖粗，硬聲抗議，“末將跟那家人說清楚了，是王府請她一敘?！?br/>
    “你身上沒有傷痕，”朱平槿問，“難道那家人沒有對你動手？”

    “自然動了。末將第一個進(jìn)去，挨打最多。不過末將是自幼練武之人，他們打不著俺。”護(hù)衛(wèi)接著補充，“末將也沒還手?！?br/>
    “你為何不還手？”

    “俺不打女人。”

    “此事本世子已然明白。”朱平槿說，“你當(dāng)時不知道某某是女人，你也沒提本世子懸賞續(xù)詩的事。這夜半三更，讓一個女子到王府來，你讓那女子和她家人咋想？”

    “李公公沒給俺們講過世子爺懸賞續(xù)詩的事，俺們每天戍衛(wèi)站崗，所以啥都不知道?！蹦亲o(hù)衛(wèi)還是不服氣，轉(zhuǎn)頭看著李四賢。

    李四賢這個小宦官不是笨蛋，他已經(jīng)知道自己出錯在哪里，頭都低到地磚上了。

    “好了，先把人家姑娘請進(jìn)來。記得是請！”朱平槿嘆口氣道。

    羅雨虹跨過大殿高高的門檻時，像是跨進(jìn)了一道鬼門關(guān)。一個自己不認(rèn)識的，跟自己年紀(jì)差不多的大臉男孩子端坐在大殿中央高大的椅子之上，正睜著一雙鬼眼睛瞪著自己。羅雨虹心中又一次埋怨自己，這幾天過得好好地，聽從學(xué)?；貋淼牡艿苷f了懸賞續(xù)詩的故事后，為何自己剛聽到就把持不住了。“猛鎮(zhèn)不怕遠(yuǎn)征難，萬水千山只等閑?！笔遣皇怯妹姼牡?？當(dāng)年幾個單位春晚大聯(lián)歡，羅雨虹與朱平槿一起分在合唱隊，兩人當(dāng)時唱的的就是這首歌，兩人也是在那之后拉的手。羅雨虹一下子意識到這是朱平槿發(fā)出的接頭暗號，于是立即填了個“最喜巴山千里雪，三軍過后盡開顏。”讓弟弟快去皇城壩投了。那小屁孩還不肯去，說格律不對，搖頭晃腦地跟自己爭了半天。但這上頭坐著的男孩子一點老公影子都沒有，如果真的是什么蜀王世子，剛才打了宮里人，會不會拉出去砍頭？砍頭會不會很痛？樣子會不會很慘？羅雨虹心底哆嗦一下。不行，自己既然來了，必須得試試，把這一切都弄清楚，羅雨虹捏捏拳頭。

    朱平槿一面觀察來人，一面也在思索。來人相貌平通，個子卻很高，反正肯定比自己高一點，也許女生發(fā)育要比男生早點，還攥著拳頭抬眼打望自己。關(guān)鍵是自己下一句接頭暗語要說點啥，絕不能引起對方和宮里人誤會……經(jīng)過零點零一秒，朱平槿終于想起了一個最廣為人知的切口：

    “天王蓋地虎！”朱平槿問道。

    “考上九八五！”羅雨虹閃電般回答。除了朱平槿，誰也不知道她到底說了什么。

    “答案錯了！”朱平槿搶先怒吼一聲，“來呀，拉出去殺了……殺不得！”

    “寶塔鎮(zhèn)河妖！”羅雨虹毫不示弱大聲反問道。

    “都進(jìn)二幺幺！”朱平槿答了再問：

    “氫氦鋰鈹硼！”

    “碳氮氧氟氖！”

    “核心價值觀！”

    “老娘不知道！”

    電光火石一瞬間，一切都結(jié)束了。

    “都給本世子退下！”朱平槿不顧羅雨虹臉色變換眼睛發(fā)亮，也不顧太監(jiān)們一頭霧水探頭探腦，兩只手背使勁往前一揮，厲聲道：“把殿門關(guān)上，本世子要與這位姑娘探討詩詞。都退出大殿三十步外！曹伴伴你盯著，有敢于靠近偷聽者立即拿下，亂棍打死！”

    曹三保剛剛聽到干兒子挨打的消息急忙趕來，還不知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就聽見世子爺一連串急聲的吆喝，急得連聲音都變調(diào)了，連忙趕緊應(yīng)了。他待眾人退盡，親手關(guān)了殿門，催促著宮人趕快離開，又圍著大殿轉(zhuǎn)了兩圈，確定真正沒人在附近，這才喚過兩個干兒子來仔細(xì)吩咐了，遠(yuǎn)遠(yuǎn)站在殿門外手搭浮塵站起崗來。

    大殿很高很大，也很靜，一點聲音聽不到。四周上下是雕梁畫柱，瓊燭高照；藻井上盤著金龍，銜著寶珠。檀木寶座上坐著一位華衣金冠的少年，一言不發(fā)。羅雨虹感覺到周圍的空氣如此陌生，自己的呼吸如此凝滯，一切都不像是真的，她的淚水忽然不爭氣地全部涌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