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幾天的劇情平淡無奇,直到馮夜樞ng了整整一天。
接下來這場戲變得無比艱難。
李臻皺著眉頭,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暫停休息一下?!彼哪樕蠜]有什么表情,熟悉他的人卻都明白這是李臻的脾氣到了一定程度的表現(xiàn),除了羅建周之外幾乎所有人都乖乖地退到安全距離內(nèi)。
“馮夜樞,你過來。”李臻丟給羅建周一個顏色,后者立刻帶著孟煙池走到房間的另一邊。羅助理永遠是那副笑瞇瞇毫無特色的好人臉,這會兒只能對著孟煙池微微聳肩,“李臻的脾氣不是太好……夜樞看來這下會吃點苦頭?!?br/>
孟煙池使勁伸長了脖子也看不清那邊的動靜,顯然他能看出情況并不是太好,畢竟這場戲確實艱難,“羅先生,這個戲……”
羅建周微微有些頭疼的樣子,但是唇角的笑容沒變,“夜樞ng了快一整天了,如果再因為他的問題浪費膠卷,估計會很不妙,但是……你不要擔心。”
孟煙池婆娑了手腕上那串紫檀木珠,不知道為什么,總有一種不妙的感覺,下一場的戲確實是《刺藤》的高丨潮,對自己也好,對馮夜樞也好,都是挑戰(zhàn),可是馮夜樞ng了一天,這并不是他的水準——到底是什么,如此為難他?曲正揚那一個耳光,到底是哪里難住了他?
“你們私下是什么關(guān)系我不關(guān)心,但今天夜樞的表現(xiàn)未免有些太過失職了吧?!逼镣吮娙?,李臻說話向來不留情面。和公子憑的綿里藏針截然不同,李臻的凌厲就像一把快刀,刀刀見血,“舍不得?”
看到馮夜樞暗暗握緊的拳頭,李臻把語氣放緩了三分,“雖然我不在大丨陸多年,消息卻還算靈通。小孟的事情,從龍騎衛(wèi)開始,我多少了解一些。至于你,從曲正揚這個角色本身來說,你并不是唯一也不是最好的選擇,但我為什么偏偏挑中了你們二人,不想知道原因?”
馮夜樞難以置信地抬眼看著李臻。眼前人的眸色略淺,盡管歲月侵蝕,這雙眼已不如當年顧盼生輝,眼底卻依舊清明透亮,教人畏懼。
“我挑中你們二人,是因為你們的情形和刺藤的劇情簡直是絕妙的巧合。蘇末河愛曲正揚,卻不相信曲正揚愛著他,自卑和逃避兼而有之;曲正揚對蘇末河的愛極其復(fù)雜,其中包括了初戀不得善終的悔恨和壓抑多年的渴望和需要……甚至他自己都不知道蘇末河對他來說有多重要,直到徹底失去末末的時候。”
“愛之深,則責之切。”李臻呷了一口杯里的酒,讓**的灼痛感順著喉丨嚨慢慢滑丨下,“當曲正揚看到末末重拾舊習開始偷竊,和以前認識的人重新混在一處,那種被背叛的感覺……大概和你看到小孟那些舊照的時候,差不多吧?”
最后幾個字輕飄飄地,卻像燒紅的鐵釬插丨進心口般劇痛。馮夜樞純黑的眼中幾乎溢出了恨意,下頜的線條陡然繃緊,線條堅毅,沉如磐石,“李導……怎么會知道,照片的事?”
“這個圈子里不存在永遠的秘密?!崩钫檩p描淡寫地拂了拂袖,像是要把馮夜樞宛如受傷猛獸的眼神從上面拂掉一般,“無怪乎公子憑特別偏心你,你確實具有一些……他喜歡的特質(zhì)。能隱而不發(fā),能一以貫之,能心無旁騖,能問心無悔。不過,這樣強行壓抑忍耐,非常難受吧?在心中奉若至寶的人原有斑斑污跡,你甚至不知道證據(jù)里的和面前看到的,哪一個才是他真丨實的面貌……”
“夠了!停下!”
那么一瞬間,馮夜樞覺得自己的身丨體已然失控,憤怒燒斷了他的神丨經(jīng),將他的理智碾為齏粉。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抬起手向李臻掃去,李臻像早有準備向后撤了一大步,卻還是遲了半秒,將他手中的杯子掃落在地面,頓時粉丨身丨碎丨骨。
隨著那清脆的一聲響,怒火就如潮水般陡然退去。那一地的碎片,就像他的憤怒燒盡之后,徒留無處可去的悲哀與失望。
“李臻!你沒事吧?”羅建周聽到響聲立刻奔來,見到李臻的臉色略有發(fā)白,立刻將他半圈在臂中,一邊喚工作人員來打掃碎片,一邊與李臻低聲詢問。李臻的呼吸略帶不穩(wěn),眼神卻亮得驚人,“建周,你看到剛才馮夜樞的樣子了嗎?你一定不敢相信……馮夜樞會露丨出那樣的表情。馬上把人都叫回來,立刻開始!——那樣的鏡頭,我一個都不想錯過。”
他在家里焦急地等待了一天一夜,卻等到了警丨察的電丨話。
從一地的煙頭中站起身來,曲正揚搖晃了一下,這才意識到自己一天以來沒有吃任何東西,眼前有些發(fā)懵。他扶著門穩(wěn)了穩(wěn)身形,在屋中四下翻找,將家里所有的現(xiàn)金帶在身上,這才出門。
在警丨察局里……至少說明末末平安無事。
聽到電丨話的那一剎那,曲正揚緊繃的神丨經(jīng)猛地放松丨下來,讓他幾乎要昏過去,因此沒有注意到警丨察語氣中的冷淡和鄙夷。末末熟悉了周圍的環(huán)境之后,有時會自己出門去逛逛,沒想到昨天晚上離開之后就再也找不到他的蹤跡。
曲正揚已經(jīng)想過無數(shù)種可能,卻沒料到最后得到的消息是:末末被丨拘丨留了,現(xiàn)在在警丨察局里。
拘丨留末末的原因很簡單:偷竊。
沒有任何誤會的可能,售貨員和在場的其他幾位顧客的證詞一致證明,是末末趁著售貨員不備,將柜臺上暫未收好的珠寶偷偷放進了褲子口袋,接著就逃跑。售貨員發(fā)現(xiàn)之后沖上去追,末末一路跑進小巷,里面的人早就在等他,將追來的售貨員打了一頓。最后商場報了警,警丨察只逮到了末末,其他同丨伙早就不知所蹤。
“曲先生,您是這小流氓的……老丨師?”看了曲正揚的工作證丨件之后,警丨察皮笑肉不笑地挑了挑嘴角,“那臭小子嘴還挺硬,不肯說贓物在哪,也不招出同丨伙是誰。據(jù)報案的人說,他偷的東西價值十多萬,足夠他坐上幾年。您要是老丨師,就開導開導他,早點丨招供,沒準能少坐幾年。嘿。”
也許是曲正揚堅冰般冷銳的眼神讓他坐如針氈,警丨察也不敢再多冷嘲熱諷,直接讓曲正揚進去了。
末末被手銬銬著坐在他面前,嘴角青紫,一身狼狽,只有一雙黑漆漆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曲正揚。
曲正揚這才注意到,末末比之前圓丨潤了不少。皮膚和頭發(fā)都變得有光澤,不再是那個像小麻雀一樣的小mb了。末末的五官也開始漸漸長開,有種少年獨有的柔丨軟和秀氣。他就像之前吵架的時候一樣,一言不發(fā),倔強地盯著曲正揚。
“末末,為什么偷東西,還打人?”曲正揚坐下來,手銬的反光刺眼地亮。
“沒錢。”
“你想要什么,我可以買給你……”
“你以為你是誰啊曲正揚?我要的那東西貴得很,你壓根買不起!”末末咬了咬青紫的嘴唇,手指緊緊丨抓著桌沿,“以你那點工丨資,絕對……不可能買得起!”
“所以你就去偷東西?難道為了錢你什么都可以做?”
末末冷笑起來,“在你看來反正我就是個賣丨身的,偷偷東西有什么大不了?沒給你帶綠帽子就好了。
“啪!”
這一個耳光正中末末的左臉,登時讓他的臉腫了起來,末末眼里略略轉(zhuǎn)過錯愕,之后就是沉寂,再也不復(fù)言語。
曲正揚轉(zhuǎn)身出門,傳來摔門的巨響,再也沒有看他一眼。
這一場拍的干脆利落,李臻心滿意足,下場休息。
而孟煙池被馮夜樞一耳光打的都有些發(fā)昏,哪怕連耳朵里都有些嗡嗡作響——這是真打,按照之前劇本上的安排,其實只要馮夜樞作出打的姿態(tài),自己轉(zhuǎn)過臉就可以了,但是,馮夜樞整整一天都在這個耳光的劇情上ng,直到剛剛這一個貨真價實的耳光。
非常疼。
馮夜樞下手是知道輕重的,自己前世和今生都知道,這個男人性丨情堅毅隱忍,輕易不會失手,這個耳光,打的是有些重了——馮夜樞被什么激怒,好像是無處可逃的受傷大犬,只能露丨出銳齒,低低咆哮。
linda上來給孟煙池敷冷水的時候,卸掉了妝都能看到孟煙池微微腫起來的左臉,她不由得抱怨了一句,“夜樞這一耳光打的有點重了啊,明天你要打多厚的粉才能遮住啊?!?br/>
她一面給孟煙池敷冷水,一面吩咐旁邊的助理弄個煮熟的雞蛋來給孟煙池滾臉頰,演藝圈有一句話說的是對的,打人不打臉,哪怕是拍戲,都很少有人真打。演員大部分靠臉吃飯,像馮夜樞今天這樣打的這么重的真打,可真是不多見了。
“總算拍過了這場,稍微腫兩天也不要緊?!泵蠠煶厝蝜inda在自己臉上用雞蛋滾來滾去,一面嘆了一口氣。
“夜樞……”季東來欲言又止,看著馮夜樞的背影,想要說點什么又不知如何說起。
在季東來的經(jīng)紀人生涯中,馮夜樞算不得頂省心的,卻是最好帶的。雖然看上去冷冰冰不近人情,其實他對身邊的人給予極大的信任和寬容,也是季東來所見過的最能控丨制自己情緒的人。剛才那一幕的失控,是個人都能看得出來——非到萬不得已,馮夜樞絕對不會,哪怕只是輕微地,傷害他人。
季東來看了看手丨機上的未接來電,心里暗暗決定還是暫且不告訴馮夜樞為好。
“夜樞,剛才我去小孟那里看過了,還好,不是很嚴重?!奔緰|來小心地措著詞,偷偷瞄著馮夜樞的神色,“等明天他好點了,過去道個歉……如何?小孟也不是不通情達理的人……”
馮夜樞沒有回答。
他從煙盒里取出香煙,想要點上,卻試了好幾次都沒點著。季東來這才發(fā)現(xiàn)——馮夜樞的手在輕輕地顫丨抖。
只是很輕微地,甚至很難一眼就看出。但這極小的失控卻從來沒有發(fā)生馮夜樞身上過。
剛才打了孟煙池的右手,像是在忍著極大的痛苦,顫丨抖得無法點燃一根香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