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zhuǎn)眼間，已然是三日之后。

    曾經(jīng)作為帝都的洛陽城，迎來了今日的第一抹晨光。晨光跨過了城東大道，跨過了天津橋，跨過了天津橋下的洛水，跨過了洛水河畔的小竹林，以及竹林之中的觀劍樓。

    龍門之外，轉(zhuǎn)瞬間熱鬧非凡，龍門之內(nèi)，一隊洛陽神衛(wèi)整齊地巡視而過。

    洛水之中，一艘小船劃過了水門，小船后頭站著一名船夫，黝黑的漢子笑盈盈地迎接著美麗的晨光，手上的船槳也搖得更歡快了一些。

    “到洛陽城了，等下靠了岸，兩位就需要自己琢磨琢磨這洛陽城的味道了?！贝驔_著船頭的一男一女說道。

    那女子站在船頭，雙手負(fù)在身后，那抹紫色的輕紗再次遮住了美麗的容顏，身后的劍如同她的身姿，俏麗而悠然。

    在女子的身后，郭小九很隨意地斜躺在船板上，瞇著眼睛看著那傳聞之中仙子的身姿，手指順著刀鞘來回地輕輕拍打。

    身后的雜音好似擾亂了寧不二的心神，她轉(zhuǎn)過頭來，惡狠狠地瞪了郭小九一眼：“你再發(fā)出怪音，我就把你扔下船?！?br/>
    “嘿！”郭小九坐起身來，伸手勾了勾：“來來來，仙子大可以試一試！”

    這三日來，郭小九已經(jīng)跟在寧不二的身后，原本一日就可以進(jìn)入這洛陽城，兩人卻是在城外多逗留了兩日。

    說是逗留也不確切，主要是寧不二想要甩開身后的這個討厭的人兒，卻每次以為已經(jīng)得手的時候，這家伙又優(yōu)哉游哉地出現(xiàn)在他的身后。

    如果寧不二不是真的受了不輕的傷，再加上劍符所剩無幾，肯定早就讓這個家伙停尸荒野，落做那財狼虎豹的口糧。

    “哼！”寧不二懶得再理睬這個家伙，他要跟著就讓他跟著好了，反正這樣子的市井無賴，她是沒了應(yīng)對的辦法。

    “我開始由衷地欽佩那個老是占著小師姑便宜的跟屁蟲了！”郭小九心中想著，等過幾日再見到那個紈绔的世子殿下，就先不出手打傷他，多跟他學(xué)學(xué)如何成為一個女子身后的影子。

    船夫嘿嘿地笑笑，有些憧憬的陷入了短暫的沉思，好似看著眼前的年輕男女，想起了自己年少時候的風(fēng)流韻事。

    隨著小船靠了岸，登岸之后不遠(yuǎn)處就是天津橋，橋東是城東大道，橋西就是龍門。

    寧不二自然不敢光明正大地闖龍門，她也不曾多看那年輕男女最愛攀登的天津橋一眼，而是向著城東大道的更東方走去。

    “喂喂喂，仙子，你說你受了傷，干嘛還要走的那么快？”郭曉九戴好了佩刀，毫無高手風(fēng)范地繼續(xù)做著寧仙子的跟屁蟲。

    “要你管？”寧不二很不耐煩地回了一句。

    再往前走，已經(jīng)快要看到了城門，寧不二這才停了下來，饒有興致地打量了幾眼道路一側(cè)的一間客棧。

    這客?？瓷先ビ行┠暝铝?，生意還算不錯，順著敞開的木門望進(jìn)去，正巧瞧見殿內(nèi)的伙計忙活的不亦樂乎。

    緊隨其后的郭小九望了一眼客棧的匾額，上書“泓福客?！彼淖?，只是可惜那匾額缺了一角，又經(jīng)歷了不知多少歲月的摧殘，早已不復(fù)當(dāng)年光彩。

    客棧之內(nèi)倒是瞧見人影綽綽，忙活之中，一名店伙計瞧見了二人，當(dāng)即露出一臉熱絡(luò)的笑容：“兩位，里面請！”

    客棧大堂之內(nèi)，只有寥寥十幾張木桌，木桌老舊，上面布滿了油膩，可仍舊有十之七八坐上了客人。

    這洛陽城自然有數(shù)不盡的江湖人，這其中有兩桌，明顯都是江湖游俠，年紀(jì)都不大。

    有一桌客人最為特別，一名老道士，一名小道童。老道士客串起了說書人的角色，吸引了周圍不少的目光，小道童就坐在一旁，托著腮幫子聽著老道士的講述。

    這原本應(yīng)當(dāng)是老道士給小道士講故事，不想引起了鄰桌幾位的雅興，老道士這才臨時客串。

    可能身在洛陽城的老人，都見過了不少的世面，這老道士的講述，讓人有種身臨其境，欲罷不能的感覺。

    老道士侃侃而談，此時正好講到了那數(shù)十萬突厥蠻子兵臨洛陽城外，洛陽城內(nèi)也發(fā)生了嘩變，真是內(nèi)憂外患，迫在眉睫的時機(jī)。一位在大唐女帝時期，就盛名在外的姓杜書生，四步成圣，破解了僵局。

    誰說百無一用是書生？誰說百無一用還是書生？

    若不是那些士子書生寒窗苦讀，登頂廟堂，為百姓謀福，哪來的大唐盛世？

    若不是杜書圣四步成圣，平叛了洛陽禍亂，哪來的后世大唐，哪來如今的洛陽城吶？

    小道童聽的興起，拍手叫好：“師父，等將來我也想做一個像杜書圣那樣的人?！?br/>
    “好說好說?！崩系朗棵蛄艘豢谕胫芯?，臉上掛滿了笑意，伸手愛撫小道童的頭頂。

    周圍的客人們，拍了拍腿，有些意猶未盡。這故事也聽過不下十幾遍了，卻總聽不厭，誰叫他們是洛陽人吶？是洛陽的老百姓呀。

    只是微微往那邊瞥了一眼，寧不二攥了攥衣角，這故事，她也聽過很多次，每次聽到，她都會想起自己的師父，他就死在那個時代的洛陽城。

    “兩位客官，你們是打尖還是住店吶？”伙計聽到了故事結(jié)尾，這才想起新進(jìn)客棧內(nèi)的兩位客人，急忙收拾出了一張桌子：“先來這邊歇息一下?！?br/>
    寧不二連看都沒看一眼，獨自走到了客棧柜臺前方，摘下了一塊雅間的牌子，丟下了一塊碎銀子，就自顧自地上樓去了。

    跟在身后的郭小九原本想要湊個熱鬧，大好的興致，也只能堪堪作罷，沖著那伙計使了個眼色，又丟下了一塊碎銀子：“弄些上好的飯菜，送上樓去?！?br/>
    說罷，也摘下了一塊牌子，跟在了寧不二的身后，上了客棧二樓。

    “仙子，仙子？”郭小九看著寧不二進(jìn)了屋子，狠狠關(guān)上了房門，還來不及多說些什么，只能撇撇嘴，轉(zhuǎn)身進(jìn)入了對面的屋子。

    房間內(nèi)還算干凈，一陣清風(fēng)從敞開的窗口吹來，打在了郭小九的臉上。

    是夜，月光有些微弱的將自己的身姿撒在了客棧的屋頂，伴隨著屋頂小隔門的打開，郭小九探出了頭來，一個瞬身已經(jīng)踏在了屋頂上。

    深深地呼吸了一口，這才找了個清涼的位置坐了下來，瞇著眼睛望向遠(yuǎn)方寂靜的夜，好像在等待著什么。

    “真是個不錯的欣賞洛陽城夜色的好地方?！惫【攀娣厣炝藗€懶腰，側(cè)躺在了房檐上。

    “可惜你破壞了這夜色的美?！蓖蝗灰粋€身影從屋頂?shù)牧硪粋?cè)走了出來，原來寧不二早就到了此間。

    “呀，仙子，這么巧，出來透個氣都能看到你?！惫【偶泵φ玖似饋恚瑳_著寧不二笑著說道。

    寧不二搖了搖頭，轉(zhuǎn)身望向了先前郭小九望向的夜色之中，幽幽地說道：“你為何而來？我的事情你最好不要插手！”

    “哦？仙子在說些什么？”郭小九笑著問道。

    “劍氣！”寧不二的眼眸深處露出幾縷殺意，入了洛陽城，自然劍氣滿洛陽，劍氣所指，皆是她。

    寧不二所指，郭小九自然聽得懂，他看向了她的眼眸深處，她的眼眸很美，就如同當(dāng)下的漫天耀眼星辰。

    “劍氣就劍氣唄，又當(dāng)如何？”郭小九伸手扶著刀鞘，又重新坐回到了屋檐上。

    思緒良久，郭小九冷不丁冒出了一句：“你為何不離開這里，還要選擇進(jìn)洛陽城吶？”

    “我想知道，這江湖誰想殺我，誰又能殺的了我。”寧不二很生氣地說道，伸手一指，指向那片黑暗。

    那夜色之中好像有些躁動，有些嘈雜，這并不能擾亂寧不二的心境。

    劍氣皆來至于龍門之后，那黑暗之中的又有誰？

    “都已經(jīng)來了，現(xiàn)在要走是不能走掉了?！惫【磐送h(yuǎn)處的夜：“而且，你一個剛剛?cè)虢男⊙绢^，哪來這么多仇家？”

    寧不二好似陷入了沉思，她竟然用手扶了扶自己的發(fā)絲，沖著夜色露出了一個迷人的笑，原來仙子也有尋常小丫頭的模樣。

    那是笑，也是殺機(jī)。

    “我是道門的大法師，有人殺我想要揚名，有人殺我是因有人因我而死，有人殺我只因我是道門的大法師。我入江湖，半座江湖皆仇敵！”

    果然不愧是世間無我第二人的寧不二！

    隨著寧不二的話語落下，郭小九的眉頭輕輕皺起，千里殺機(jī)，已經(jīng)系在一線之間，他輕拍刀鞘：“我也想要看看這些人，將來好幫你一個個殺個干凈?！?br/>
    “不要傻了，就算你為我與半座江湖為敵，我也不可能看得上你?！睂幉欢]有回頭，身后的飛劍已經(jīng)出鞘，如同一粒星辰，瞬間在夜色中綻放。

    “江湖兒郎為情死，沒有了我這樣的人，這江湖還有什么意思？”郭小九突然大笑起來，抽出佩刀，站在了寧不二身前：“今夜，我倒要看看，有我在你身前，誰能殺你？”

    她沖著他的背影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澀，什么時候自己需要將性命交在一個她最不喜歡的一類人身上？

    隨之，飛劍如同長虹貫日，向著那躁動的夜色之中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