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爾森伯爵夫人放的那場火嘛……是我負(fù)責(zé)處理的，這事情是伯爵主使的?！崩牡脑掝}從來轉(zhuǎn)得不著痕跡，沒等莉莉安從震驚中回神，他便換了話題，“因?yàn)榘材莸哪赣H身份有些問題。”

    莉莉安差點(diǎn)跟不上話題。

    “女仆的身份證明上對她的來歷只字不提，但威爾森伯爵后來發(fā)現(xiàn)她之前服務(wù)過的家族曾是王國的重犯，為了不惹上麻煩他得想辦法處理掉她們，而伯爵夫人正好精神有點(diǎn)問題?！崩恼f到這，像是覺得好笑，唇角勾了勾。

    威爾森伯爵忌憚安妮母親的身份，讓自己的夫人下手做了這事。

    主使者換了個人，但某些相關(guān)性反而加強(qiáng)了。

    “說不定，你這位女仆，想報仇?！崩目粗蚶虬餐秮淼难凵?，映證了她的想法，“但她選這個方式，很奇怪?！?br/>
    是很奇怪。

    這個結(jié)論與先前發(fā)生的事情幾乎沒有關(guān)系。

    “她想報仇和陷害我有什么關(guān)系嗎？我連這個威爾森家族是個什么鳥都不知道?！崩蚶虬膊粍勇暽毖缘?。

    拉文笑了:“這就要看你的判斷了?！?br/>
    “她逃出威爾森家后去了哪里？有人告訴我她在遇到伊凡和這件事情之間有一段時間?！崩蚶虬灿謫?。

    “那段時間她在圣殿。”答案令人意外，“圣殿會收留無家可歸的傷者，但她沒有白法術(shù)天賦，痊愈后自然被送出來了……”

    圣殿，自然不會和黑法術(shù)師扯上關(guān)系。

    那么——這段空白的時間也沒有線索了么？莉莉安忍不住蹙眉。

    “生命法術(shù)這個東西，很有意思，”看到莉莉安困惑，拉文嘴角一彎，“對生命的天賦是共通的，凡是能使用白法術(shù)的人，都有能力使用黑法術(shù)。不過，在兩者中只能選擇其中一樣。”

    莉莉安一愣。

    “以前有段諺語，‘擁有生命法術(shù)天賦即是神’?！崩恼Z氣幽幽，“選擇剝奪還是給予，全憑自己，可不就是神么?！?br/>
    這個設(shè)定怎么……那么微妙呢。

    莉莉安抿了抿唇，壓住心里的一絲怪異，勾了勾嘴角:“這么看來，那位黑法術(shù)師另有其人。”

    安妮沒有白法術(shù)天賦，自然也不會使用黑法術(shù)。

    “不過你對生命法術(shù)也有研究？”莉莉安似是想到了什么，“藏得很深啊?！?br/>
    “藏得不深，”拉文態(tài)度謙虛，“你又不問?！?br/>
    莉莉安:“……”和拉文對話總是要壓著無數(shù)次想掐死他的沖動。

    “那我現(xiàn)在和你拜師學(xué)這個來得及嗎？”莉莉安半開玩笑，想到自己在圣殿里那次沒有結(jié)果的“測試”，笑了笑，“正好證明我不是謀殺國王的人?！?br/>
    “很可惜，我沒有使用生命法術(shù)的天賦，不然我已經(jīng)在圣殿逍遙自在了哦?！崩臄偭藬偸郑吧ㄐg(shù)也沒法學(xué)，畢竟……最早對這天賦的測試方式，是嘗試觸碰黑霧，不被侵蝕且能吞噬的人，就可以選擇這條路了。”

    “……”

    沒法學(xué)，那她不是連小游戲都沒得打？

    短短幾天的了解，生命法術(shù)似乎一直在刷新自己的認(rèn)知，莉莉安揉了揉太陽穴:“那么，你的判斷呢？”

    拉文的聲音尾調(diào)上揚(yáng):“嗯？”

    “你的判斷?！崩蚶虬仓貜?fù)了一次。

    ——“我是否值得信任”的判斷。

    “雷特伯爵認(rèn)為你是兇手，不過他認(rèn)為是誰都無所謂，只要能讓特洛奧相信。我的意見也無所謂……事情一成定局，所有貴族都要為自己做打算，我也一樣。莉莉安，你明白我的意思？”拉文卻笑了一聲，雖是悠閑的態(tài)度，說到最后卻意外嚴(yán)肅起來。

    客廳忽然安靜了下來。

    兩人手里都把玩著一只茶杯，安靜中，連眼神交流都沒有——但空氣隱隱中有一種無聲的東西在兩人之間交鋒。

    沒有刀劍一招一式，甚至沒有語言你來我往。

    突然，莉莉安停下了把玩茶杯的動作。

    “知道了?！敝讣庖黄鶝?，莉莉安說，“我盡量打雷特伯爵的臉?！?br/>
    就在剛才那一段似乎漫長，又似乎短暫的時間里，她明白了拉文的意思，并做出了選擇。

    “你很適合成為一位貴族?！崩拇蛄苛怂粫?，由衷，“我可以跟你聯(lián)手干掉雷特伯爵那個臭老頭！”

    莉莉安:“……”

    莉莉安:“不了，沒興趣。”

    “那么……”

    本意想專心聽拉文接下來要說的話，但莉莉安忽然聽到一聲尖嘯，手一抖，捏在手里的茶杯脫手落在地上，響起一聲脆響。

    無視了拉文惋惜的表情，她豁的站起來，從口袋里翻出那塊金屬小球。

    還說給她應(yīng)急用的，馬戎自己先出事了？

    莉莉安表情微變:“我得先回去，改天聊?！闭f完她轉(zhuǎn)身就走。

    拉文也沒阻止她，在原地挑了挑眉。

    ……

    出事是真的出事了。

    比莉莉安想象的更麻煩。

    等她沖到酒館時，黑霧甚至已經(jīng)溢出窗戶，將整座酒館籠罩在濃黑色中。

    門外擠著一堆人，沒人敢靠近——

    她很快找到在門前張望的馬戎:“怎么回事？”

    馬戎也伸著頭在看，見她回來強(qiáng)忍著直接吼她的沖動，壓了壓聲音:“你不是告訴我還有一天嗎？黑霧都——”

    也不用他說完，莉莉安掃了一眼酒館。

    媽的那個鬼祭司坑她吧。

    莉莉安咬了咬牙:“我出不來就記得幫我立塊好看的碑……不要十字的。”

    說完往酒館里跑。

    馬戎沒拉住她，反應(yīng)完她在說什么，“呸”了一聲，遠(yuǎn)遠(yuǎn)吼著:“你想得美！立碑不貴的??？！活著出來！”

    莉莉安也不知道聽沒聽到，與忙不迭跑出來的人擦肩而過，沖入酒館。

    黑霧貼著外墻滾動，卻也還留著路，她盯著沒有被黑霧侵蝕的地方，頭也不回地沖了上樓。

    沒走兩步，樓上便傳來一聲尖叫——一道黑影緊跟著墜下，她下意識躲避，卻看到是一個人滾了下去。

    莉莉安瞇起眼睛，加快了腳步?jīng)_上樓，看到了打開的門。周圍沒什么人，也安靜了下來，她深呼吸一口氣，腳步放慢了些許。

    周圍都是黑霧，溫度也在一寸寸下降，當(dāng)她走到門口，一雙手已經(jīng)被凍僵，寒意刺骨。

    莉莉安走進(jìn)房間里。

    狹小的房間內(nèi)，一道人影漸漸清晰起來——茶色發(fā)的少年立著，挺拔如松，原本藏在眉眼溫和的氣息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化不開的冰雪。

    他似乎沒注意到莉莉安走進(jìn)來，或者是不在意，徑直扯下纏在身上的繃帶，像丟垃圾一樣扔在一旁，才轉(zhuǎn)眼看向站在門口神色微妙的人。

    接著，露出了一個笑容。

    亞修愛笑，每一個笑容都像冰雪消融，萬物復(fù)生。

    然而……莉莉安看著不遠(yuǎn)處的人——他赤裸著上身，腹部的傷口已經(jīng)消失不見，露出有八塊腹肌和人魚線的極好身材，琥珀色的眸子變得漆黑，冰冷的面孔因?yàn)楣创揭恍Χ@得……

    言情的說法是，邪魅一笑。

    中二病的說法是，黑化少年的覺醒。

    老阿姨的想法……

    “草啊，耍流氓啊?！崩蚶虬矎?qiáng)忍翻白的沖動，低低念叨了一聲，捏住了短劍，三步兩步竄了上去。

    亞修見她沖來，沒什么表情，側(cè)身避開，黑霧如刺，從身后撲來。

    莉莉安瞇起眼睛，閃開，反手切了一刀，斬斷黑霧。

    可能是沒打過生命法術(shù)的小游戲，她生命法術(shù)沒有等級，所以在對陣黑法術(shù)時根本沒有戰(zhàn)斗判斷。

    歹勢，這情況下吟誦法術(shù)也不好用。

    “亞修?！?br/>
    退開兩步，她叫了亞修一聲。

    卻沒有得到回應(yīng)，少年抬手，黑霧流進(jìn)手心，匯聚成劍——下一秒朝她刺來！

    兩劍相碰的聲音凌厲短促，莉莉安一下下接住迅速切換方位和攻勢的劍，眼看擋不住了，側(cè)身猛地勾起角落的椅子，抬腿砸去。

    亞修退開兩步，距離拉開。

    莉莉安這會兒心情很不好。

    她已經(jīng)清晰認(rèn)識到馬戎那句“就你這個侍衛(wèi)，成了傀儡這里得死一片”的話是有分量的，被黑霧侵蝕的亞修在戰(zhàn)斗上和昨天遇到的那些被黑霧侵蝕的普通人完全不是一個級別。

    ——媽的，親自感受活在敵人眼里的勁敵的世界里是個什么體驗(yàn)。

    亞修強(qiáng)如斯，每一劍都極有力量，只不過幾劍相碰，她虎口還隱隱作痛……握短劍的手都有點(diǎn)抖。

    可怕的是他還快。

    “草啊，一個男人那么快干什么。”莉莉安嘶了一聲，吟唱——

    似乎是察覺到了她吟唱的意圖，亞修長腿一邁，利箭般撲來！

    莉莉安目光一凝，腳步一錯，眼看著要避開，那直撲而來的劍卻突然切換方向，循著她的動作刺來！

    少女瞳孔一縮，應(yīng)變不能，身體前所未有的笨重，視線有些模糊，一時間也分不清那陣沙沙聲是劍切到了頭發(fā)還是割裂了衣領(lǐng)。

    她吸了口氣，猛地壓腰，幾乎要把腰折斷才避開這一下——卻也做不了更多了。

    下一秒，一股大力伴著腿上的疼痛將她摁倒在地！

    少年手撐在地面，一臉冰冷地俯視著她，對視的瞬間，揮出另一只手握著的劍——

    巨響襲來，一劍刺穿了木質(zhì)地面，而莉莉安猛地側(cè)頭避開，感覺臉側(cè)切下的劍，臉色煞白。

    她沒有愣多久，在地上滾了一圈，從狹小的空間閃了出去。

    身后又一陣劍刺破地面的聲音，她頭也不回——

    現(xiàn)在只能先保命。

    “我靠啊?！眽粝牒同F(xiàn)實(shí)的差距過于真實(shí)，她頭痛不已，眼看著門在眼前，可還有兩步時，黑霧陡然騰起，封住了出口。

    莉莉安猛地轉(zhuǎn)身，被黑霧包裹的少年仍舊沒有任何表情。

    她都不知道自己撐的幾分鐘算不算優(yōu)秀。

    “哈嘍，亞修，我們聊聊？”

    “你還清醒嗎？”

    “我……”

    隨口說了幾句，然而對方?jīng)]有一點(diǎn)理會她的意思，仍在往這邊走——可能是門被封了的緣故，這幾步不緊不慢的，還有點(diǎn)悠閑的味道。

    把她氣得不打一處來。

    她一步步往后退，沒幾步卻撞在墻角，墻面凍得像冰，讓她顫了顫。

    人也近在眼前。

    “臭小子，等你清醒了老子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和你解約?！彼丝跉猓偷靥а?。

    和她話音一樣的，是被她拋出的卷軸。

    ——本來該“賣給”拉文的那張卷軸。

    轟然巨響——土刺穿透地面，瞬間刺破這一層的地面！

    莉莉安站得遠(yuǎn)，沒什么，然而……

    亞修輕巧避開。

    躲開了。

    但是——土刺收回的瞬間，千瘡百孔的地面轟然倒塌！

    莉莉安看著人跟著地面往下墜，本來要松一口氣，然而一道黑霧撲來，舔過她所在位置的地面邊緣……

    腳下一陣吱嘎聲，再也承受不住她的重量。

    “草。”莉莉安眼前一花。

    ……

    ……

    黑市酒館——轟鳴消散后，一層的大廳被砸得亂七八糟，連帶著整座高危建筑內(nèi)部被拆了個七七八八，只留下一片殘垣斷壁。

    還剩一座屋頂，可喜可賀。

    一處角落里，隨著一陣悶響，一只手推開壓在上方的東西。

    是莉莉安。

    好不容易直起身，莉莉安咳嗽了個不停，終于緩過來后看了一眼沒入廢墟里，看不清的腿——沒知覺了。

    她從高處摔下來，還記得用吟誦法術(shù)，應(yīng)該不至于摔得太慘。

    又瞄到散落在面頰旁的金發(fā)，意識到是變?nèi)菟巹┏瑫r失效了。

    亞修……

    放眼望去是一片廢墟，亞修不見蹤影。

    “風(fēng)之……”她皺了皺眉，強(qiáng)忍喉嚨里的不適，正要開口吟唱，卻聽到身邊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心里一陣強(qiáng)烈的不安，她想避讓，然而腿卻動彈不得——與此同時，黑霧從廢墟里鉆出，蛇般向她撲來！

    眼睛都閉上了，但預(yù)料中的痛感卻沒有降臨。

    這似曾相識的感覺……

    莉莉安睜開眼。

    少年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前方，卻沒有再次被黑霧貫穿，而是停在他身后，微微顫抖——連他都在顫抖。

    她的目光不由得落在少年的臉上，看到那雙眼睛時不由得詫異——少年一只眼睛仍舊漆黑，另一只卻恢復(fù)了琥珀色。

    他……沒有完全被侵蝕。

    一絲喜悅卻瞬間被他顫抖著開口所說的話吹散，她眼睜睜看著他的嘴一張一合——沒有聲音，卻帶來萬噸重量。

    “殺——了——我?！?br/>
    莉莉安腦袋里嗡的一聲。

    黑霧停在他背后，一寸寸往前。

    她像是看不見亞修的意思，盯著他的臉，嘴緊緊抿著。

    ——她曾經(jīng)用過篤定的口氣對馬戎說過，一旦來不及，她會親手殺掉他。

    但她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這個世界上居然也有她開口說出卻無法完成的事情。

    被下病危通知書后，她說自己會處理好，便是在死前也沒讓人操心過，最近水逆，事情接踵而來，她依舊能努力辨清形勢，該對誰說什么，不該說什么，直到現(xiàn)在都沒有大錯。

    但如今——

    認(rèn)知和巨大的無力感差點(diǎn)讓她兩眼發(fā)黑，而或許是感覺到她的猶豫，亞修背后的黑霧不進(jìn)反退，不像退走，反而一副要蓄勢……刺穿他的陣勢。

    ——他要自殺。

    莉莉安睜大的眼睛里，瞳孔一點(diǎn)點(diǎn)收縮，視線定格在了他的臉上。

    他沖她笑了一下。

    溫和的，化開深雪的笑容。

    “會傷到小姐的。”他說。

    他如果活著的話——話沒說完，意思卻很明白——會傷到她。

    下一瞬，黑霧刺來——

    ——

    “……小姐？”少年的聲音虛弱，藏著一絲詫異。

    少女用盡全力探出身體，一手扶著他，另一只手向前伸，硬生生的抓住了那刺來的黑霧。

    森寒探入手心，凍得她神志不清。

    “沒事?！彼f。

    她其實(shí)還不太怕死，雖然大多數(shù)時候覺得自己惜命，多活一秒就算賺到。

    這感覺很奇怪，她一度覺得腦子很亂，想搞明白自己這是在干什么，卻怎么也想不清楚。

    隱隱約約的，她卻感覺……有一股溫暖漫了上來。

    “……咦?！?br/>
    她輕聲開口，視線循著伸出的手看去，黑霧在……消散？

    起初以為是看錯，但消散的黑霧越來越多——

    【“最早對這天賦的測試方式，是嘗試觸碰黑霧，不被侵蝕且能吞噬的人，就可以選擇這條路了?！薄?br/>
    拉文曾經(jīng)說過的話像是強(qiáng)心劑，讓她瞬間清醒過來。

    【生命法術(shù)初始等級30】

    【白法術(shù)技能解鎖:凈化，本周剩余使用次數(shù):1；】

    【生命法術(shù)等級30，凈化黑霧難度等級0，凈化成功率100%】

    莉莉安一怔。

    一點(diǎn)點(diǎn)白光在指尖亮起，接著，如花盛放。

    白光所過的地方，黑霧如冰雪消融，毫無抵抗能力地消散。

    她愣愣地看著這一切，等到一切塵埃落地，才意識到自己剛才經(jīng)歷了什么。

    凈化……她這力量……是真的？

    “亞修？”她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看著眼前的人，忍不住又往前探了探，叫他。

    “別動。”溫和的聲音響起的一瞬，她倏地僵住。下一秒，她看到少年往后靠了靠，與她對視——茶色發(fā)的少年眸子琥珀一般，沖她彎了彎，“你的腿被壓住了。”

    “我知道?！彼乱庾R。

    “所以，先別亂動?！彼终f。

    她點(diǎn)頭，重復(fù)了一次:“我知道?！?br/>
    看她難得有些呆的樣子，亞修笑了笑，小心地伸出手，擁抱她。

    “沒事了……”

    “謝謝你，莉莉安小姐?！?br/>
    “謝謝你……”

    讓我看到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