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若向陽(三)
于是,他的耳朵尖上下抖動了番,昂的筆直的脖頸悄悄彎曲出弧度,那雙深褐色眼睛開始俯視她。
被水洗涮過的眼白,包圍著小小的、閃亮的瞳仁,他大大的身影充盈其中,絲毫沒有余光留給他人。誰的心腔鼓噪起鑼鼓,震得空氣發(fā)出鳴響。
他錯開身,讓背后遮擋的光線直射而來,照亮她揚起的容顏。
“......”
“......”
長久的相望開始。即便那邊傳來馬寇山的顫聲:“舒妤.......”他們也毫不理會。仿佛周圍的環(huán)境已被劃分成兩塊區(qū)域,唯獨他的世界有聲有色。
他/她是何意思?
然而,不待趙曉琪從他平波無水的眼神中捕捉出什么情緒,她自己的雙眼就酸澀出淚液,她低頭拿手背撫掉痕跡。
李家晟輕搖頭,長臂伸出去勾她的脖頸把人往懷里帶。輕微的“壁咚”聲后,二人貼合于無縫。彼此的心臟馬上加快運動,“撲通撲通”跳得歡快。
女人臉色羞紅成蘋果色;男人的身體溫度飆升到一百二十攝氏度。
“欸欸!”她扯扯他的衣袖,嗡嗡問,“你要是和我一樣,就點頭三下哈。”
“……”
此處無聲。但他鼻翼通出熱氣,像是喉頭難發(fā)出的笑聲至此穿過。她不留痕跡地向上瞄眼,見他只顧淡然的笑,就好不生氣的捶打他胸口。
“喂,回話!”她篤定他跟她一樣的。
“噓......”他抬起食指附在她的嘟嘟嘴之上,繃直的臉皮寫著文字:別鬧,這里不是他們的主場。
趙曉琪虛虛的撓撓頭,右手插進大衣兜里,拿修剪整齊的指甲輕輕刮蘋果皮。
李家晟扯她的手臂,示意她往那邊看。她馬上撇腦袋將視線轉移。
“啊!”一聲驚呼。
現(xiàn)在,“肉蟲”藍舒妤已經(jīng)蠕動到最后一節(jié)臺階,耗盡心力的她,細弱的胳臂肘頂著梯面,嘴里往外呼呼喘氣。
狼狽如斯,直讓馬寇山握拳透掌。他不由自主往前走半步,卻馬上收回退到原位。
冼立瑩臨近崩潰,她大聲沖藍舒妤嚷嚷:“你到底要做什么?”
“媽,別吵,讓我歇會兒?!彼{舒妤虛弱的吐出這句話,她歪靠在扶手邊,右手費勁地把兩只軟如棉云的腿往前掰,想調(diào)整出“坐姿?!?br/>
冼立瑩急火攻心,偏舍不得罵她半句,只能轉身沖他們罵:“你們給我滾!”
她抬起的食指點點這個、戳戳那個,切齒的模樣像要吃人。
多可恨的孩子們,瞧他們把舒妤逼到何……后面的話在心底消了音。
她厲眼瞄到李家晟懷里的趙曉琪,瞧見這女孩兒正肆意享有她既定女婿的懷抱,正雙腿健全的站在客廳中央,正滿懷愛意的回擁李家晟……
“冼阿姨……”李家晟迎上她的目光,抬起雙手打出手語,“我們值得更好的,給我們一個機會證明老天對我們同樣公平?!?br/>
“……”
冼立瑩升起的第二波恨意慢慢消失,她瞇瞇眼,把眼眶里堆積的淚珠擠回去。
所有的回答都略顯蒼白,面對李家晟,她講不出拒絕的殘忍話。
這時,藍舒妤說:“你過來背我吧,我累了?!?br/>
她在喊誰?
藍姜堰微用力扣緊冼立瑩,他目光如炬地盯著馬寇山。
馬果佳擔心得叫他聲“表哥,”他點點頭大步向前。只不過越接近藍舒妤,他安假肢的右腿越疼痛。
旁人吶,總是問他們沒了腿會不會難過。怎么不難過呢?難過的都想結束生命,怕活的茍且。
他們吶,又總會“語重心長”地叫他們勇敢,可實際上勇敢是漫長的過程。
不論是他自己還是李家晟,或是藍舒妤,他們多擔憂今日的愛會變成明日的負擔,導致生活像加了幾斤黃連的湯水,又苦又澀。
馬寇山用手背抹眼部兩圈,然后背對她蹲下:“來,我背你?!?br/>
“嗯?!?br/>
她爬上他寬厚的背,繞在他脖頸的雙臂輕輕顫抖著。
“誒,我剛還怕你扭頭走掉呢!”
他的嗓音難掩沙啞得回:“傻瓜?!钡惹辶松?,繼續(xù)說,“以后,我背你去看海、推你去遠方?!?br/>
“真的?”
“真的。”
“多久?”
“我死亡的那刻?!?br/>
藍舒妤聽后,意氣風發(fā)地仰首沖藍姜堰喊:“爸爸!”
“嗯?”
“我們很般配。”
爸爸,你看,我喜歡的男人多么的、多么的棒!
藍姜堰沉默地點頭,他將懷里的冼立瑩的腦袋調(diào)轉進胸膛,不讓她看女兒的神色。
因為她的女兒明明笑著,卻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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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家的時候,外面的雪花已經(jīng)停止飄落。銀裝素裹的世界,迎著黑幕反襯出白色。趙曉琪深深舒口氣:“真好!”
李家晟摟住她的腰肢往懷里帶,垂首與她相視而笑。
“讓讓,去車里。”
趴在馬寇山背上的藍舒妤拿右腳踢他倆,她最煩他們無時無刻的膩歪。說好是為她“qiyi”的,結果倒成為趙曉琪的表白時刻!
“趕緊走,趁我媽沒反應過來!”
馬寇山一聽,撒開腿跑起來,直把藍舒妤顛得一顫一顫。其余幾人見狀,紛紛哈哈大笑。李家佑記恨冼立瑩打他的兩巴掌,彎腰從地上挖出一把雪,在手心里團成圓,“咻”得下砸到藍舒妤背上。
“哎呦!”
“怎么了?”馬寇山趕緊停下。
“別停,快點,我媽要出來了!”
李家佑見他們繼續(xù)跑,得意得繼續(xù)挖雪揉團砸她,“舒妤,你媽欠我的兩巴掌,我還了哈!”
“家佑哥,你混蛋!”藍舒妤反手把后背的雪掃落,她眼睛微瞇沖旁邊大叫,“家晟,幫我!趙曉琪,幫我!”
聲嘶力竭的喊聲,惹得趙曉琪捧腹大笑。她沒同情心得指著他們逃跑的方向喊,“快點快點,家佑哥要砸你們第三下啦!”
“哎呦,哎呦!”藍舒妤被砸的生疼,她終于讓馬寇山停下,指揮他團一大坨雪擱她懷里,然后坐他背上回擊李家佑。
冰天雪地里,馬寇山心甘情愿地雙掌撐地、彎腰趴在地表,拱出寬厚的背給藍舒妤當板凳,他那只安著假肢的右腿由于受重力過多,在風中微微搖晃。馬果佳蹙眉抿嘴,卻二話未說拉來秦默,兩人組隊幫藍舒妤回打李家佑。
“?。⊥窗?!我的耳朵!”李家佑揉揉通紅得耳際。“等會兒!”
“就不!”
“啪嘰——啪嘰——”
又是三團雪砸在身上,李家佑氣急敗地拽過趙曉琪往她手里放雪,頗有威逼利誘道:“我認定你做弟妹,快,幫我打他們!”
趙曉琪不為所動,只“咯咯”的笑。
“一家人不做兩家事!趙曉琪,我是你哥,你未來孩子的大伯啊!”
趙曉琪這才呼啦下往外扔散雪。
“不是,你團成球扔他們!哎呦,藍舒妤,我跟你拼了!”李家佑像個孩子似的不服輸。不一會兒,半空中“閃過”無數(shù)的“雪花。”
就在他們玩的不亦樂乎之際,藍家的門從里面打開。一位身穿紅色羽絨服的女人,懷里抱著同樣鮮紅的大衣朝他們玩耍的地方奔去。
“舒妤——舒妤——”
呼喊如泣如訴。
眾人面色一凜,頭也不回得朝車那邊飛奔。馬果佳扶著藍舒妤的背,幫馬寇山穩(wěn)住她的身體;跑在最前面的秦默接過李家佑扔來的車鑰匙,就近跳進車內(nèi)啟動車子;李家晟拉著趙曉琪快速跑進后車廂。
李家佑跑向第二輛轎車,他打開車門沖他們大喊:“家晟,你們先走!馬寇山,這邊!”
“快快!”
馬果佳迅速的幫助馬寇山把藍舒妤安置在后車廂,然后繞到副駕駛坐好。
“家佑哥,走!”
“舒妤——舒妤——”冼立瑩不停地叫喚,她瞧兩輛車已經(jīng)快要駛離視線,就用力揮舞手中的紅色大衣?!皨尅獘尅恰隆恪洌 ?br/>
她一字一字的大聲吐字,害怕女兒就此一別,斷了相見的念頭。
“舒妤,媽忘了跟你說——”冼立瑩岔了氣,捂住腹部哈哈往外喘粗氣,“忘了——忘了跟你說——”
她實在跑不動了,難過得蹲下小聲說完后半句:“孩子,平安夜平安?!?br/>
無人聽見。
白色的雪地里,四道車轱轆印跡是那么明顯,即便月色蒼茫都刺的人眼睛發(fā)酸。冼立瑩擦擦濕潤的眼角,用手指輕撫凸起的道道。
其實,她在馬寇山背起藍舒妤那刻,她狠硬的心就柔軟成棉花糖??吹脚畠嘿N在他背上驕傲的說“我們很般配,”她就偷偷笑了。
不過……女兒誤會了她。
她似呢喃的說:“孩子,別以為媽媽會阻礙你追求幸福就離開的那么快。媽媽不老古板,媽媽也不歧視馬寇山斷了條腿,媽媽只是害怕…….不對,說錯了。舒妤啊,媽媽出來追你,是想問你:今晚你們愿意留下來嗎?留下來,爸爸就陪他們作客,媽媽就在臥室告訴你,曾經(jīng),媽媽和爸爸戀愛中的小細節(jié),然后聽你講你的故事?!?br/>
“可是…….”
“可是…….你害怕媽媽了!”
冼立瑩終于熬不住,崩潰的大哭。她養(yǎng)了那么多年的女兒,為了別的男人視她為敵;明明什么都為了她好,卻終究只得到女兒離去的背影。
怎么辦?一個啞一個瘸,誰也不嫌棄誰,這句話,錯了!
“媽!”淚眼迷蒙中,耳邊響起藍舒妤的聲音。抬首相望,五十米開外,耀眼的車前燈打亮她周邊的陰影。
“平安夜,你和爸爸都平平安安吶!”
有個女孩笑著打開車窗,柔軟無骨的手腕伸出去扔下一只紅蘋果。紅蘋果滾啊滾,滾到哭泣的婦人腳邊。
“媽,我走咯。”
“舒妤,舒妤,別凍著!”
“知道啦!”
女孩坐在車內(nèi),遠遠的沖母親揮手,像是告別。母親,捂住嘴嗚咽著,她摳弄手中冰涼的蘋果,藏住心底深處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