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進入冬季,涼州城的冬季,不僅有漫天的黃沙,也有房檐下明晃晃的冰碴子,林涵曾經(jīng)好奇的對張道遠說:“這些冰碴子遠遠看去,泛著寒光,近處一觀,更是不得了,冰尖鋒利,要是放對了地方,那就是殺敵的利器,傳說中的冰箭大概就是這樣?!?br/>
張道遠不是很懂南方人的浪漫細膩,林涵比自己小五歲,今年二十,平日里和軍士訓練時,就充分顯示了他性格細膩的一面。
讓他在周圍人中,人緣極為不錯。為此,張道遠還特意找機會提點林涵,哪些人有特殊癖好,不可太過接近。
林涵當時目光糾結的看著張道遠,最終也沒有說什么。
整個涼州城都在緊張的備戰(zhàn)狀態(tài)中,張道遠在繁忙的公務中,抽空把林涵約在樹林邊,想要好好囑咐一番。
自從進入冬季,全軍整頓,他們就回到各自應該居住的地方,平日里要不是刻意相約,也是見不著的。
張道遠早早的等在樹林邊上,這里距離林涵訓練的地方極近,林涵找到空閑,就能快速趕到。
他摸摸懷里特意從城中買回來的鹵味,還是溫的,心想:林涵最喜歡這家的鹵鴨掌,說是有母親的味道,他應該會喜歡。
就在他日常走神的時候,眼前出現(xiàn)一雙軍靴,頭頂傳來戲謔的聲音,“張哥,你要是這種警覺性,日后在戰(zhàn)場上可真讓人擔心啊。”
他抬起頭,就看到林涵那張靈氣活現(xiàn)的臉,他覺得自己真的是病了,不管遇到多大的難題,看到這張臉,都能把擔憂拋諸腦后。
張道遠捏了捏眉心,站起身從懷里拿出用油紙仔細包裹的東西,遞給林涵。
林涵眼睛含笑的接過紙包,自顧的打開,“張哥,我走進你身邊就聞到味兒了,城中張記的鹵味最是正宗不過了?!?br/>
張道遠靜靜看著林涵滿足的吃了一口鹵鴨掌,想著時間不多,自己在這里也等了一段時間了。
就張口準備囑咐幾句,話沒出口,林涵動作自然地拿起自己吃了一半的鴨掌,順手塞進張道遠的嘴里。
張道遠瞳孔緊縮了一瞬,怔怔的盯著林涵,但是林涵像是什么都沒發(fā)生一樣,繼續(xù)翻檢手里的吃食。
張道遠壓下心里一瞬的悸動,靜靜的在火堆前與林涵吃完了那包鹵味。
期間兩人誰都沒說話,最后等到火堆因為沒有添柴自然熄滅,張道遠拍拍林涵的頭,深吸一口氣,“按照往年的慣例,一月后戰(zhàn)爭就開始了,但是具體在怎么回事,誰也說不準?!?br/>
忍了忍,眨眨眼睛。
“戰(zhàn)場上小心,你有野心,我不反對,想建功立業(yè),我也支持你,到了戰(zhàn)場上,能依靠的就只有你自己,千萬小心。”
林涵想解釋兩句,轉念一想,也沒什么好說的,就只是靜靜地聽著。
張道遠碎碎叨叨囑咐完,準備轉身,林涵開口。
“前日將士們統(tǒng)一寫了醫(yī)囑,我在世間除了你,也沒有其他親人,要是我回不來,張記鹵味往前百步,門口有顆桂花樹的院子,找一個姓于的老人?!?br/>
張道遠腳步頓住,掙扎許久,走到林涵面前,伸手抱住林涵。
林涵任張道遠抱著,給張道遠正了正發(fā)冠,“張哥,今日的你,特別有男人味兒。”
張道遠緊了緊胳膊上的力道,林涵在張道遠耳邊輕聲說:“世事無常,你就不想說點什么?”
張道遠摸摸林涵的頭,“每次上戰(zhàn)場前,我都有自己回不來的錯覺,以前還有妹子牽掛,幾年前,我妹子就被狄人奸殺了,遺囑也不知寫給誰?!?br/>
“不過有一點,咱兩倒是想到一起了,我在青柳胡同那件院子的樹下埋了東西,給你的?!?br/>
兩人說完后,靜默無語,最后,張道遠放開抱著的手。
兩人互相看著,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最后,互相道一句:“珍重?!?br/>
就各自轉身離開。
林間的灰燼被北風吹起,此間再也沒有剛才的煙火氣,風中含著一股沙土味,混著西北的古樸荒涼,還有許多人的無奈嘆息。
張道遠在回去的路上,想著自己剛才還是有些沖動了,不該把一切表露的太明顯。
但是想到林涵平靜的表情,他不愿意多想一切意味著什么,就這樣也挺好的,兩個孤苦無依的人,就當是自己認了個弟弟吧。
戰(zhàn)爭中朝不保夕,一切承諾和對未來的幻想,就像鏡花水月,不知道哪場戰(zhàn)爭,就能讓一切都灰飛煙滅。
他不斷暗示自己,這樣就夠了,挺好的。
但是心里有個聲音在不斷嘲笑他:你說夠了,那你眼里的苦澀是什么,每晚做的夢又是什么?心里的不甘又是什么?
自從林涵出現(xiàn)后,他越來越厭惡戰(zhàn)爭,以前只是機械的殺敵,拼命,不想慘死沙場,連個全尸都沒有,僅此而已。
現(xiàn)在他對戰(zhàn)爭是懼怕,是深惡痛絕又無法反抗。
每個沒有林涵在身邊的夜里,他輾轉反側,想過去,想未來,想林涵那樣的人會經(jīng)歷什么,想自己為什么就看上了他,怎么就偏偏是他呢?
西北的燒刀子順著嗓子流進胃里,一路上讓他感覺火辣辣的,無數(shù)個一人獨自偷偷喝酒的夜里,他醉眼朦朧的睡著。
又空虛無比的做夢,把自己一生都無法圓滿的事情,在夢里統(tǒng)統(tǒng)實現(xiàn),然后醒來就是淚流滿面。
他一邊覺得自己沒用,拼命的訓練來麻痹自己,一邊恨自己齷齪的心思不受自己的控制,在每一個夜深人靜的夜晚出來折磨他。
在他心里,林涵是一個單純的少年,自己的言行,在對方看來,就只是單純的同袍之情,絲毫沒有多想一丁點不該想的事情。
每天都想見到對方,又怕看見對方清澈的眼睛,半年來他一直逃避,直到最近避無可避,大戰(zhàn)前夕,自己的小心思與生死相比,實在是不值一提。
嘆口氣回到營里繼續(xù)訓練,最近上層頻繁調(diào)兵,具體的布置是不會讓他這種千衛(wèi)長知道的,他只有到時候配合行動。
不過想來也知道,每年這時候都這樣,作為一個十二歲就進入軍營,無權無勢,一路殺過來的老人來說,已經(jīng)見慣了這些。
想了想,回去寫了封信,打算明日有機會回小院子一趟,一起埋進去,也不知道到時候誰會先看到對方留下的東西。
真是讓人難過的選擇,不管是誰看到對方留下的東西,都說明他們兩人中,已經(jīng)有一人先去了。
寫完信,張道遠靜靜的發(fā)會兒呆,平復一下剛才的思緒到來的混亂的感覺。
有時候,這種人世間有個牽絆的感覺,其實挺不錯,至少自己哪天去了,請命時節(jié),墳頭會有人來燒柱向的吧?
想想那些客死他鄉(xiāng),無處埋骨的同袍,這種待遇確實好太多了,自己不應該奢求太多,眼前的都抓不住,更何況未知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