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弘從水里冒出頭來,在他身后,驚天動地的爆炸聲漸漸平息,火光濃煙將半邊夜空染成血紅。
從高空墜入水中,沐弘憋著一口氣拼命潛入深水,耳朵里回蕩著那聲“你還有一分鐘時間?!币环昼娔苡纬龆噙h?五十米,一百米,但絕對不可能游出五百米,也就是說他逃不出爆炸覆蓋的范圍。這個朱偉,是想放他一條生路,還是要他死呢?沐弘想不明白。
沒有時間給他多想,一股強勁的水流裹住他,把他拉到河底,又把他推出水面。耳膜嗡嗡作響,他在亂流中掙扎,身不由己,唯一能做的就是盡量遠離船隊。在逃亡的路途中,他一邊躲避著殘骸的撞擊,一邊目睹了煉獄般的場景。
樓船爆炸時猶如一團巨大的火球,沐弘身在水底,也能看到它刺眼的光芒。它周圍的艦船瞬間被毀,船上的守軍奔跑嚎叫,帶著渾身的火焰跳進水中。船體傾斜分解,高大的桅桿斷裂,砸到相鄰的船上,火焰由此蔓延到四面八方。
五千到一萬人就此喪命,沐弘心下慘然。若朱偉沒有親手銷毀他的發(fā)明,五千枚火龍彈拋入人口密集的鄴城,將有幾十萬生靈慘遭涂炭,還有那奢華的皇宮后院,巍峨的銅雀臺,都將燒毀于烈火之中。在這四方混戰(zhàn)的大分裂時代,一件超常武器的出現(xiàn)就可能終結(jié)華夏文明,朱偉放出來的是一個妖魔。沐弘覺得,朱偉心里是明白的,就算自己沒有出現(xiàn),他也會親手扼殺這個妖魔。
但愿他能回到原來的世界,回到家人身邊。沐弘默默祈禱,轉(zhuǎn)身離開。
黃河水流湍急,密布礁石和漩渦。黎明前的天空漆黑一片,沐弘辨不清方向,隨波逐流。在冰冷刺骨的河水里浸泡了一個多時辰,他的體力漸漸不支。
“要死在黃河里了?”沐弘抱著一塊礁石喘息,心里后悔不已,“早知如此,還不如和朱偉在一起,兩人還能搭個伴?!?br/>
一個浪頭打來,他失去了知覺。
沐弘睜開眼時,天色已經(jīng)放亮。
眼前是一彎河灘,黑色的礁石之間長著一簇簇枯干的蘆葦,周遭荒涼寂靜,杳無人煙。
“命不該絕。”沐弘欣慰地想,居然沒淹死,被水流沖上了河灘。
他蜷縮著身體,凍得瑟瑟發(fā)抖,鞋子早就被水沖走了,除了身上這套濕漉漉的黑衣,一無所有。幸好懷里的刀還在。
呆在這里不是餓死就是凍死,沐弘站起身來,四處眺望,清晨的霧靄中隱約有一片黃綠相間的樹林。他彎腰搓了搓冰冷僵硬的腿腳,命令它們向樹林的方向邁動。
正值深秋,樹林里積了厚厚一層落葉,紅橙黃綠,遠望去宛如鋪了一條五彩斑斕的錦被。沐弘恨不得把這條錦被全扒拉到自己身上,他靠在樹根上,把整個身體都埋在枯葉堆里,只露出鼻孔呼吸,感覺身體漸漸回暖過來。折騰了一夜,他已是精疲力盡,合上眼就睡著了。
一陣“窸窣”的聲音將沐弘驚醒,似乎有人在林中行走,枯枝敗葉在腳下紛紛碎裂。沐弘扭頭想看一眼,不料頭頸睡得僵直,一時動不了。模糊的語音傳來,音調(diào)柔軟,不似北地的鏗鏘有力。沐弘把身體縮進枯葉堆里,不敢動彈。不一會,一隊士兵出現(xiàn)在視野中,手持長槍,腰懸鋼刀,身穿褐黃色皮甲。
“晉軍。”沐弘吃了一驚。他沿河而下,黑夜里看不清楚,但估摸著離前線陣地應(yīng)該有十幾二十里地,沒想到晉軍居然深入到這么遠的后方來。
隊伍從沐弘身邊經(jīng)過,一名士兵突然說道:“這里怎么有一堆樹葉?”轉(zhuǎn)身向沐弘的藏身處走來。沐弘心里嗵嗵亂跳,只要他把手里的長槍往樹葉堆里一戳,自己就要一命嗚呼了。
“你干什么?快走?!标犖槔镉腥撕浅猓把嗳说募Z草隊就在附近,得趕緊把他們找出來?!?br/>
“我撒泡尿。”那士兵說著,掀起皮甲下擺,掏出JJ,對著枯葉堆開撒。熱騰騰的尿水從沐弘頭頂上淌下,幸好樹葉蓋得厚實,沒有被沖散。沐弘只能閉著眼睛,忍著騷臭味,默默地問候?qū)Ψ绞舜孀凇?br/>
等到晉軍小隊離開樹林,再也聽不到聲息,沐弘從枯葉里鉆出來,往相反的方向快步離去。他出了樹林,翻過兩道山崗,走到正午都沒有再遇到一個人。他爬上一座山頭,四處眺望,目光所及只有枯黃的草木和裸露的巖石,北國的秋天無比的蕭瑟凄涼。
忽然,他發(fā)現(xiàn)一處山坡后面升起一道白色的煙霧,讓他聯(lián)想起村莊里的裊裊炊煙。有煙的地方就會有人,但不知是敵是友。
沐弘爬上山坡,伏在巖石后面觀望,只見山下停著一長排騾馬大車,有的車上疊放著一只只大口袋,還有的車上堆著小山一樣的草料。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糧草隊?”沐弘心想。
砂地上架著柴火堆,上面一口大鍋冒著騰騰熱氣。再看旁邊走動的守軍,身上穿的正是燕軍的甲胄。他心頭一喜,跳起來向山下跑去。
“嗖嗖”聲響,兩只羽箭落在他面前,一個聲音喝問道:“什么人,站住?!?br/>
“自己人?!便搴霌]舞著手臂喊道,“都是自己人。”
一群士兵端著長槍圍住他,兩人上前,揪住他的雙臂,把他腳不點地提到一個軍官面前,稟告道:“隊長,抓到一名探子。”
“我不是探子,”沐弘連忙辯解,“我中山王手下的金吾衛(wèi),剛從戰(zhàn)場上下來?!?br/>
“你有何身份證明?”統(tǒng)領(lǐng)問道。
“這……”沐弘知道自己此時的形象,頭發(fā)蓬亂,光著腳,身上全是草屑葉片,散發(fā)著一股尿騷味,哪里像一名金吾衛(wèi),到像個叫花子。
“搜他的身?!标犻L下令。
一名士兵把他全身上下摸了一遍,只找到那把昆吾刀。
隊長拔出刀來瞧了瞧,冷笑道:“你一身黑衣,懷藏利刃,不是探子是什么?”
沐弘忙說:“你不信可以去問中山王。”
隊長呵呵一笑:“老子哪有這個閑功夫。”命令道:“拉下去砍了。”
沐弘叫道:“我確實是中山王的侍衛(wèi),你不能殺我?!?br/>
旁邊的士兵笑道:“這小子莫不是失心瘋了,中山王還能有你這樣的侍衛(wèi)?”
隊長揮揮手,兩名士兵把他拖到山坡下的亂草叢中,摁倒在地。
沐弘心里直呼倒霉,出生入死炸了晉軍的彈藥庫,救了燕國,反倒被燕軍砍頭。他嘴里叫道:“你們吃過午飯了嗎?殺人殺得血淋淋的,豈不倒了胃口。不如吃過飯再殺我?!?br/>
士兵笑道:“殺個人就吃不下飯,老子早就餓死了。你把頭頸伸出來,我保證給你個痛快。”
沐弘心道:完了完了,這回還有誰會來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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