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淚不由自主地滑落,臉頰一片冰涼。
江司墨沒有說話,仿佛他對這樣慘烈的場景早就習以為常。
一塊手帕遞來,文甜甜愣了愣,接到手中卻沒有擦淚。
“她就是這次受的傷嗎?”
江司墨點頭:“嗯,神魂俱損,回天乏術。我用了畢生修為也只能幫她修復身體,穩(wěn)住神魂不散,但維持的時間最多不會超過十年?!?br/>
場景緩緩消散,水簾落下,湖面也漸漸恢復了平靜。
坐在邊上的兩人沉默了一會兒,還是江司墨再次開口打破了沉寂。
“我們曾經(jīng)商量要如何度過這人間十年,我留下就可以陪著她走完最后的時光,但也意味著我們放棄了最后的希望。另一個辦法便是讓她獨自留在山中休養(yǎng),我回鬼界尋找靈天秘石,若能成功找到就可以讓她徹底痊愈?!?br/>
“所以,你們選擇了第二種方法?”文甜甜沒有說出后半句話:但是你們失敗了,白夢瀅沒堅持過十年,你也沒找到傳說中的靈石。
江司墨微微低下頭,“靈石,我找到了,可她,卻走了。”
其實他現(xiàn)在也想明白了,白夢瀅從一開始就對靈天秘石不抱任何希望,早就做好了身死的準備。作出如此選擇不過是為了將他支走,一方面可以讓他不用忍受親眼看著愛人死去的痛苦,另一方面也在期待時間這副良藥能夠淡化他對她的感情,十年后再得知她的死訊也不會過于悲傷。
猜到這一切的文甜甜不禁暗嘆,江司墨對白夢瀅真是看到了骨子里,這確實是個傻姑娘。她低估了男人,也高估了自己,給注定緣滅的結局添了更多的遺憾和悲涼。
文甜甜呼出一口悶氣,平復情緒。她覺得如果死鬼還在,她肯定會指著那家伙的鼻子破口大罵一番,非把這個腦子不知被什么塞住的渣女罵醒!
完蛋!
太完蛋了!
臭死鬼,你這干的是人事嗎!
“所以江公子,你現(xiàn)在給我看這些,是有什么用意?”
江司墨低垂的眼眸緩緩抬起,說道:“沒什么用意,只是看到你施用靈力的時候與她兒時相似,便心血來潮閑聊兩句。”
“另外,阿瀅選擇你肯定有她的想法,今后我會從旁指導,如果你想變得和她一樣強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會很辛苦。但你若想……”
“打?。 蔽奶鹛鸷鋈惶肿隽藗€停止的手勢,“我選第二種!”
江司墨頓了頓,忍不住輕笑:“你都不知道我說的第二種是什么就選,會不會有些草率了?”
“不草率,我就想做個咸魚,過點無所事事的生活。至于法術靈力之類的,夠用就好。”文甜甜一本正經(jīng)地說。
“你指的夠用是?”
“能自保,能保護秋焱,嗯,還有所有我想保護的人?!蔽奶鹛鹫f這話的時候神情很是認真,她心思簡單,想到就說。死鬼還曾叫她不要隨便相信別人,她卻總不知道防范二字怎么寫。
果然,江司墨也道:“方秋焱未必需要你的保護,你只記得護著自己便好,其他人不用你操心?!?br/>
“可是他不會法術,遇上邪術者肯定難有還手之力。就拿今天的事來說,我若不在,他和一眾大臣該怎么辦?”
江司墨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真以為他那攝政王的位子是隨隨便便就坐上去的?”
“總之,就目前看來他確實對你還算上心,以后會如何還不一定。此人城府頗深,你別對他掉以輕心就是?!?br/>
許是在夢境里沒有外人,江司墨的話也多了起來,整個人顯得很放松。
文甜甜不知道該如何解釋秋焱對她的好,只能隨意地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周圍的環(huán)境清爽又安靜,兩個人就這樣在湖邊草地上并肩而坐,不再多說,各自想著自己的心事。
不知過了多久,帶著淺香的柔軟身體輕輕地靠在肩頭。江司墨側眸看去,發(fā)現(xiàn)這心大的丫頭竟然睡著了。
無奈地暗自搖頭,自己都沒察覺他在看向那張熟悉的睡顏時眼底閃過一抹寵溺。
睡吧,施用靈力需要強大的精神支撐,這丫頭分明還是個小女孩的心思,能堅持到現(xiàn)在已是不易,是該好好休息了。
另一邊,方秋焱留下蘇梓鶴帶著后續(xù)的證據(jù)收拾手尾,他則將昏睡不醒的文甜甜打橫抱起,直接去了偏殿。
偏殿位置偏僻,沒有人來人往顯得十分僻靜。將她放在柔軟的大床上,脫下厚重的外衫,蓋上被子保暖。
太醫(yī)來的很快,方秋焱板著臉在一旁盯著,誰都能看出他在壓抑著快要爆發(fā)的情緒。
“李太醫(yī),情況如何?”
白胡子老頭是太醫(yī)院的主事,診脈半晌卻查不出個所以然,與隨行而來的另外兩名太醫(yī)交換眼神后才恭敬回道:“王爺不必心急,王妃只是身體虛弱,氣血不足導致的昏厥,讓她好好睡一覺,日常在飲食起居方面多加注意便可自行恢復?!?br/>
“稍后下官給王妃開一副補氣血的藥,每日代茶飲,連喝半月即可有所緩解?!?br/>
方秋焱狐疑的看著幾位太醫(yī),其實他冷靜下來就想到,文甜甜并非凡人,她的身體情況普通大夫又怎么可能查的出來呢?眼下看這些太醫(yī)也是一副束手無策的樣子,想必的確是看不出異常。
方秋焱不再多說,只揮揮手讓幾人退下。
坐在床邊看著小丫頭沉睡的容顏,忍不住伸出手指在她光滑的臉頰輕輕劃過,細膩溫潤的觸感令他心頭一軟。
寂靜無聲的室內(nèi)暖如春日,方秋焱靜靜地坐在床沿看著她,沒有任何人來打擾。
“甜甜,或許我真的做錯了。不該擾你清靜,不該攜你入京,不該……將你卷入是非之中。”
她太脆弱了,明明身懷著那般強大的力量,依舊不知該如何保護自己不受傷害。
余光瞥見那顆被他隨手丟在桌子上的小球,方秋焱目光閃了一下,他想到一個人:江司墨。
能救文甜甜的,只有江司墨!
開門喊過侍衛(wèi),方秋焱沉聲吩咐道:“你去趟念英書院請江司墨先生進宮一趟。順便讓人去戲臺請千家的詩月小姐過來偏殿,就說本王有事請教。”
“是,王爺?!?br/>
千詩月自然是和她爹千百富一同進宮赴宴的,一直沒露面必然是因著文甜甜這個準王妃在場,不好過來打招呼。畢竟在此之前,京城無人不知他倆青梅竹馬關系親近,更有不少人早已將千詩月當成了平王府未來兒媳婦看待。他身邊突然出現(xiàn)一個文甜甜,兩人見面難免成了旁人茶余飯后的笑談。
關上房門,看著床上的文甜甜,方秋焱微微嘆息。這也是沒辦法,江司墨明面上還是千詩月的人,他要打算讓江司墨成為自己的門客,還是光明正大的與千詩月談談為好,免得壞了他與千家的關系,以后有用錢之處就不好開口了。
千詩月來得很快,她聽婢女說是攝政王有請,驚詫之余心中也是五味雜陳。
一路隨著宮女來到偏殿,不知道方秋焱這是找她所謂何事,難道是要向她解釋文甜甜成了準王妃的緣由?
念及此,千詩月精致的小臉上浮起一絲苦笑。秋焱才不是那種人,他不喜歡解釋,也不愛聽別人絮叨,況且見了面他能說什么?又有向她解釋的必要嗎?
一路上想了許多,女子細膩的心思讓她臉上的愁容愈發(fā)明顯,直到偏殿里面應了聲,她正打算跨步進入的時候,身邊婢女還忍不住用極低的聲音好心提醒了一句:“千小姐,王爺心情不好,請您稍后注意言辭?!?br/>
剛要抬起的腳又落下,千詩月深呼出一口氣調整了心緒,朝婢女揚起一個清甜的微笑:“謝謝提醒,我會注意的。”
門被推開,千詩月走了進去。
“參見王爺?!?br/>
千詩月盈盈下拜行禮,不卑不亢,溫婉端莊。
方秋焱站在窗邊沉默地看著窗臺上的一盆綠植,怔怔出神。聽見女子的聲音,回頭看去。
今日的千大小姐穿著一襲粉嫩絨領的修身長裙,雪白的貂絨披風搭在肩上,襯得嬌小的人兒越發(fā)柔弱。
“詩月姑娘不必多禮,請坐?!?br/>
詩月姑娘,他喚她姑娘。
多少年了,他一直喊她的名字“詩月”,何時這般生分過?
千詩月心中苦澀,面上依舊平靜無波。她溫順地走過去,待方秋焱落座才攏了披風坐下。
“不知王爺遣人喚小女子來,所謂何事?”
方秋焱親手給兩人倒了茶,將杯子推到她面前,“不急,外面天寒地凍,詩月姑娘先喝杯熱茶暖暖,之后咱們再慢慢聊?!?br/>
千詩月不再追問,規(guī)規(guī)矩矩地抿了一口,茶香四溢,在口中由淡淡的甘苦化作淺淺的清甜。
“王爺這茶想必是蓮峰山今年產(chǎn)的那批玉龍香,您離京半載,品茶的口味卻不曾變?!?br/>
方秋焱不緊不慢地給她續(xù)上,說道:“是啊,自打回來京城便只鐘愛這款茶。其實當初流浪在外也嘗過不少,偶然遇到這茶就再也不想其他了?!?br/>
千詩月收回目光,水盈盈的眸子里劃過一絲落寞。
“其實這玉龍香茶味清淡,入口微苦,味道與其他茶品頗有不同。我一直不懂,你為何獨愛它?”
終是問出了這句話。千詩月二十年的人生里只愛過一個男人,她為了這個男人殫精竭慮,讓自己卑微到了塵埃里。面對萬千才俊的追求,她始終不曾側目,心里眼中唯有他一人的身影。
苦等多年終落空,讓她如何能甘心?
方秋焱放下茶盞,目光坦然。
“沒有原因,只是喜歡而已。”
喜歡與愛皆是如此,沒有理由,也說不出原因。只走在路上相看一眼,便是萬年。
“詩月姑娘,我離京半載,家中母親承蒙你細心照顧,感激不盡。至于文姑娘,她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命中注定的愛人?!?br/>
方秋焱緩緩說道:“一直以來我都覺得你與我是同樣的人,所以從一開始就向你表明了態(tài)度。我這個人并沒有你眼中那么完美,細數(shù)缺點多如牛毛。她見過我最落魄的樣子,也見過我愁眉不展甚至發(fā)脾氣的樣子?!?br/>
千詩月聽著,感覺他口中的方秋焱和她看到的方秋焱簡直就是兩個人。
他并不是一直溫潤有禮眉眼含笑,也不總是殺伐決斷運籌帷幄,他是個有血有肉的人。
“她看到的我會哭會笑,會憂愁會生氣,也會吃醋會挑釁別人。只有在她面前我才是真實的,真實到你不可能接受的一個男人?!?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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