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時(shí)，前殿的大門緩緩打開了,從里面走出了一行穿著各色深衣,戴著冠的謀士,發(fā)髻有些歪斜的家宰最后一個(gè)邁出門檻，在他前面的那個(gè)人忽然停了下來，擋在了家宰面前，家宰一頓,抬起頭來，見是有溫徹骨髓之稱的趙衰，當(dāng)即臉上掛了點(diǎn)笑,用眼神詢問何事。

    趙衰一笑，猶如冬日暖陽一般,家宰忙晃了晃腦袋，一拱手一定睛。

    “酒坊新制了一種酒，飲之綿軟醇厚，卷耳兄可否陪我去瞧瞧，少不得要從妍夫人手中求來一壇?！?br/>
    家宰定定神，心知此人無事獻(xiàn)殷勤，必有所求，只不知他所求是大是小，又和自己心中所想悖逆與否，笑了笑，道：“正有此意?！?br/>
    二人說著話，徒步而往。

    人去殿空，一霎沉寂起來，公子重從坐席上站起身，走出殿外，站在走廊上，望著東方才露出的魚肚白，忽覺想念，那是一種沉淀在了骨髓里的東西，令他安心，令他著迷，更令他……舍不得，那是他生長在王宮里時(shí)從來都不屑得到的東西。

    然而，捫心自問，究竟是不屑得到，還是根本奢求不到？

    騙得了旁人，終究騙不過自己。

    主殿，寢宮，穹頂?shù)哪鞘畮妆K大燈籠已被吹熄，室內(nèi)略顯黑沉，唯有床榻前還有一盞暈黃的蓮花銅燈，透過薄紗，光芒慢泄，令他看清了那躺在床榻上若隱若現(xiàn)的一大一小。

    這是他的妻和子。

    心頭莫名的就涌上了溫情，想要去撫摸，去和他們躺在一起安睡，一睡天光大亮。

    若能如此安然的走下去，他愿意。

    然后，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那無情的上蒼總是不愿意看見渺小的凡人們平平安安一生，上到公子王孫下至販夫走卒，無論誰的一生，總要給他們制造出波折來，要么有人英年早逝，要么有人病入膏肓，要么禍?zhǔn)绿旖?，要么死于非命?br/>
    就如他，公之子又如何，不得君父喜歡，便被放逐到這邊遠(yuǎn)之境，處處遭人打壓，被人監(jiān)視。

    垂在兩側(cè)的手不知何時(shí)握成了鐵拳，額頭上青筋暴突。

    可是他必須要忍著，他敢說，晉國上下，唯有他蒲城的軍隊(duì)最為鋒利，以一當(dāng)十，可那又如何，當(dāng)君父一怒，命令周圍封主齊心協(xié)力都來攻打他，即便他這是鐵鑄的城池也終究會(huì)被攻破，更何況他為了怕被君父忌諱，城墻從不敢修筑的太過高大結(jié)實(shí)，不用舉全國之力，只要兩三位大封主聯(lián)手，他這小小蒲城便能化為廢墟。

    他不能，不能拿所有人的性命去冒險(xiǎn)，身在蒲城五年，他早已把浦城人當(dāng)成了自己的臣民。

    更何況，蒲城，那也是姣的心血，他不舍讓姣的心血在一夕之間化為灰燼，然而君父身邊有妖人作祟，而他又被那些妖人視作眼中釘，肉中刺……

    “回來了，上來睡吧。”

    這一聲睡意濃濃，帶著嬌意，登時(shí)就把他從怒火攻心的情緒里拉了回來，一霎泄了氣，渾身無力。

    “姣?！币荒橆j喪。

    許是懷孕的緣故，她一身疲憊，懶得起身，就伸出雙手做擁抱之姿，他笑著點(diǎn)了一下那挺翹鼻頭，把孩子往里側(cè)深處挪移過去，褪下深衣就滾上了床榻，一把將呂姣壓下，猶自厭棄著自己在姣的耳根處咕噥道：“我是否太過無用?！?br/>
    “嗯？”迷迷糊糊的女人轉(zhuǎn)過頭來，安慰似的親了親他的唇角。

    他不是那等沉浸在負(fù)面情緒里就拔不出來的人，不過一會(huì)兒就想通了，大掌往呂姣松散的腰上摸去，嗅著她清新的發(fā)香，唇瓣在那白膩的肩頭上流連，親吻。

    “不要了，好累。”呂姣往他懷里鉆去，將那雙不老實(shí)的大手攥在手心里，黛眉舒展開來，黛眉蹙起，有些煩躁。

    公子重被掃了興頭，心里竟生出委屈之感，重重哼了一聲，把呂姣從懷里攆出去，背過身去睡。

    呂姣睜了睜眼，把手搭在他健壯的腰上，臉蛋貼上去，咕噥道：“又怎么了？”

    回答她的又是重重一哼。

    她正疲累，哪有心思哄他，眼皮猶如千斤重，不過一會(huì)兒就又睡了過去，那等著被哄被捧著的男人等了半響，身后那壞女人竟然沒動(dòng)靜了，頓時(shí)氣惱，嚯的轉(zhuǎn)過身來要發(fā)作脾氣，卻忽的看見呂姣簇緊的眉頭，心下不舍，遂摸著那張笑臉自己咕噥道：“自有了那臭小子之后你心里就沒我了。”

    那個(gè)委屈呦。

    呂姣像是聽著了又像是沒聽著，也許還以為自己在做夢，模模糊糊輕笑了一聲，惹得那大男人通紅了一張臉。

    這廂，男女主子在睡白日覺，那廂趙衰同家宰就到了酒坊，此時(shí)妍因得罪了呂姣被罰來制作新酒，她呆在這酒坊里已半年有余，正愁沒有機(jī)會(huì)回去，知道家宰過來了，她忙起身，梳洗打扮，收拾了自己的金銀首飾，打算以此賄賂家宰，求他在公子重面前為她美言幾句，她實(shí)在是厭惡了這里。

    天色還早，酒坊里的奴隸已開始勞作，有的正在洗米，有的正在處理酒槽，還有的正在和干凈的黃泥，這黃泥是用來封酒壇子用的，還有的正將封好口的酒壇往酒窖里搬運(yùn)。

    “你們且先下去，我要選幾壇子新酒給主上帶回去。”家宰道。

    內(nèi)務(wù)都是由家宰管理的，這工坊雖是認(rèn)呂姣第一，但是家宰的權(quán)利也是不容小覷，酒奴聞言，叩拜之后，恭敬敗退。

    一路上二人已說的夠多了，但都很婉轉(zhuǎn)，誰也沒有挑破最后那層窗戶紙，他二人正在較勁，但看誰更著急。

    趙衰在酒架上看了一會(huì)兒，最終拿了一壇小的下來，揭開黃泥紅絹封著的口子，自己先喝了一口，眼睛看向卷耳，但見他發(fā)髻歪斜，衣裳略臟，鞋子也破了個(gè)洞，笑著道：“以你的地位，要什么樣的女人找不到，何苦為那種女人守著身?！?br/>
    那種女人，自然是指師氏，趙衰雖是后來的，卻是把公子重身邊發(fā)生的事情打探的清清楚楚。

    卷耳沉下臉，冷下聲音，道：“譏謗一個(gè)死人，真大丈夫。”

    趙衰不以為意，又道：“卷耳兄莫要生氣，我只是奇怪罷了，即便他身邊沒有女人伺候，但你也不止于此。”

    “我穿著打扮如何就不牢旁人費(fèi)心了?！?br/>
    “不費(fèi)心不行啊?！壁w衰靠近了往家宰身上一聞，在他耳邊道：“細(xì)細(xì)一聞，卷耳兄身上還是有一股香氣的，一股特別的香氣。”

    “什么香氣？”家宰緊接著問。

    “卷耳兄真想讓我說下去？”

    二人四目相對(duì)，一個(gè)略顯驚慌，一個(gè)笑意滿滿。

    “其、其實(shí)也不是沒有辦法，這幾年下來，主上只得一個(gè)子嗣確實(shí)稀少了，那都是因?yàn)橹魃咸^寵愛正夫人的緣故，只要分了正夫人的寵便可?！?br/>
    趙衰滿意的笑了，拍拍家宰的肩膀感慨道：“你說主上究竟是一個(gè)怎樣的人呢，竟然能只守著一個(gè)女人，他當(dāng)真不膩？”

    “是啊?！奔以醉樦脑捳f，此時(shí)已收拾好臉上的情緒，他又是那個(gè)自從師氏死后便心如枯槁的男人。

    “既如此，此事就要?jiǎng)跓┚矶至??！?br/>
    “那……”家宰欲言又止。

    趙衰笑道：“不過一個(gè)女人，主上又怎會(huì)在意。而我，只管主上的大事，那等小事與我無關(guān)?！?br/>
    家宰這才放下心來，虛笑道：“如此就好，希望你莫要多管閑事?！?br/>
    趙衰又拍了拍家宰的肩膀，“我還有事，就不陪你在此挑酒了，對(duì)了，莫忘了把那新酒送到我的住處?！?br/>
    家宰拱手送他到酒窖門口就住了腳，心想，這趙衰倒也識(shí)時(shí)務(wù)，想著他的意思和自己所想不謀而合，眼中的殺意就小了幾分。

    待他正要走時(shí)便聽到一個(gè)女聲將他喊住，“家宰?！?br/>
    家宰身軀一僵，轉(zhuǎn)過身來便是一拱手，“妍夫人?！?br/>
    “我都聽見了?！眳五恐鴫Ρ趹醒笱罂粗以祝恐杏信d奮的光。

    家宰低垂的眼睛殺意在現(xiàn)，似漫不經(jīng)心的道：“您都聽見了什么？”

    “我聽見你們倆個(gè)合謀要分呂姣的寵愛，我很感興趣，家宰你覺得我怎樣？”說罷，將自己豐滿多汁的身軀在家宰眼前晃了幾晃。

    當(dāng)那處子香撲鼻而來，家宰只覺熱血沸騰，吞咽了幾番口水。

    “妍夫人，你說的什么，我怎聽不懂?！奔以籽b聾作啞。

    呂妍逼近，冷笑道：“我都聽見了，你還想騙我？”

    家宰往后退了一步，恭敬道：“不知妍夫人聽見了什么？”

    呂妍想著，她要得寵還少不了這個(gè)家宰的幫助，遂軟下聲音，把早早準(zhǔn)備好的一下子首飾往家宰手心里一塞，笑道：“我知道你心里清楚我聽見了什么，我所求的也不多，只是想要主上的寵愛罷了，你也不想主上子嗣稀薄吧?！?br/>
    家宰掂量了一下匣子的分量，沉默不語。

    呂妍只當(dāng)他是默認(rèn)了，遂即笑道：“我等著你來接我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