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賈赦吐槽賈政可也不是一兩天了。一來，賈政占了榮禧堂，雖然賈赦沒說什么心理到底是不那么樂意的，張氏讓他忍著，說肯定有一天他是能得到更多，而賈政卻不行，賈赦對這話深信不疑，也就由著他母親老太君賈母跟賈政這么折騰；二來賈政逼死了賈珠——說不是逼死的，是賈珠自己學(xué)習(xí)學(xué)死的，賈赦真是冷冷嗤笑一番還不夠，這話說出來，他能笑到天塌的那刻去，誰不知道賈政自己學(xué)的就是一塌糊涂，可他總是怨天尤人的，說是老天今天不行沒給他涼風(fēng)，老天明天不行給他涼風(fēng)太多，反正就天氣不好也不對，天氣好了也不對，只是他沒能中舉就是天不好或者主考官不好，總歸不是他的病，因而他才拿這些來逼賈珠，逼得賈珠非要給他爭口氣，結(jié)果賈珠說白了也就是個普通孩子，略聰明點兒罷了，也不是美玉良才，天生的文曲星，才二十歲就非要他上考場，早早丟了性命，賈赦不喜歡賈政，可對賈珠并不討厭，甚至還是很喜歡的，因此他這是討厭賈政的第二點；三則是因為賈珠，跟賈珠關(guān)系好的他的長子，早夭——賈赦不恨賈珠，偏偏恨死了賈政。

    所以賈赦當(dāng)著圖三爺?shù)拿鎯?，把賈政狠狠吐槽了一回。

    圖三爺點了點頭，伸手招來賈環(huán)，把他抱到身邊，還給他拿了個果子讓他吃。

    賈環(huán)手里攥著果子，卻伸手去拿茶杯，賈赦忙給他倒了杯水讓他喝。賈環(huán)喝了一口，潤了潤喉嚨，這才開口道：“大伯伯沒說得哪兒不對，我家老爺?shù)拇_讓人厭煩得很呢?！?br/>
    他仗著自己年紀(jì)小，還能說兩句賈政的壞話，要是再大點兒，他敢這么說那就是不孝??！那要給人說出去可是一輩子就完了啊！連皇帝也要過問了??！

    賈赦嘖嘖兩聲，伸手彈了他個腦蹦：“哪兒是你這小子說的話??！”

    賈環(huán)翻了個白眼，反問：“若是這世上做親人的都要包庇親人，那要是有壞人怎么辦呢？他就藏自己家里，官家也拿他沒轍了不是？可不能這樣說的。古人還有‘大義滅親’一說，誰說是親人就有特權(quán)了？這世上親情固然重要，真相正義更重要些，還不是先看真相，再說親情，最后才談得上律法正義，這才是道理?！?br/>
    圖三爺一愣，反而笑問：“為何要先看真相再說親情，最后是律法？”

    “圖三爺可別聽這小孩子瞎說了?！辟Z赦一愣，忙想要打馬虎眼給遮掩過去，可是賈環(huán)卻沒想要打馬虎眼了。

    賈環(huán)覺著，這圖三爺大約就是皇帝家的三兒子了——這也不是他有多中二，說想到對方是皇帝家的兒子就是皇帝家的兒子，只是這眼前的圖三爺有這么個事兒，比如一般的少年不會帶這么多人什么的都不算了，唯獨這人，他自己可能沒發(fā)覺的，但是賈環(huán)仗著年紀(jì)小，在被抱起來的過程中從他下擺處看見了一塊金牌，金牌嵌著龍型玉，中間銜了個“叁”字兒，再加上他的鞋子布料是貢品，大拇指上戴著個扳指在老太太房里還見過類似的，說是當(dāng)年老太爺出征的時候先帝賜給他的，據(jù)說當(dāng)年這扳指一共有二十枚，四王八公家都有，剩余的先帝留著給了現(xiàn)在的皇帝……這么一算來，這圖三爺怕不就是現(xiàn)在皇帝的兒子了？畢竟也沒聽說皇帝賞賜了扳指給哪家臣子，除非皇帝想要找人頂替四王八公。

    因而賈環(huán)這么一來，到底是要把自己的不同之處展現(xiàn)出一點的，但是要全都展現(xiàn)那是肯定不行的——他雖然沒打算跟賈寶玉搶賈政的東西，更不想跟賈璉搶榮國府，可是要把自己的江山打下來，還真需要有人幫忙不是？

    因此，他說道：“三哥哥聽了：但凡是要做人家父母官的，先知道真相才能判斷出誰是壞人不是？”

    圖三爺點了點頭，賈赦一愣，也跟著笑著點了點頭——本來賈赦覺得這侄子有些與眾不同了，怕不是比賈寶玉還能耐了，就怕他說出什么嚇人的話來，可現(xiàn)在一聽，還是童言童語，他倒覺得有趣兒了。

    賈環(huán)繼續(xù)道：“真相知道了，誰是壞人誰是好人，誰是被害的人，誰是害人的人，之后就是看情分了，如果甲殺了乙全家，沒有人知道，乙報仇殺了甲，那么得知從頭到尾的真相也知道的確甲做了那么大的壞事了，那么乙算不上是完全無罪，可要說讓他殺人償命肯定是不對的，這就是情分了?？捎终f了，如果乙報仇殺了甲全家，那甲家的人對甲做的壞事毫不知情呢？乙是不是就在這里是壞人了？可如果甲的親人知道甲做了那么大的壞事還包庇他，幫他淹沒證據(jù)……那么怎么算這個？算不算活該他們白死？這就是要講親情，情分?！?br/>
    這回何止圖三爺，不少他的隨從在一邊也直點頭，就算是青溪，也瞪大了眼睛，轉(zhuǎn)頭看向他們。

    “說到律法，那就是最后的判斷了，做父母官的就要根據(jù)這個好好判斷啊！總不能這個人做了壞事殺了別人家的兒子可他畢竟是個人所以不要殺他了，讓他去別人家做兒子吧——這樣判吧？想想人家父母含辛茹苦養(yǎng)大了的兒子無緣無故被殺之后還要天天看著殺人兇手，那什么心情？這么判的，這么提議的人啊……嘖嘖，”賈環(huán)搖了搖頭，“圖三哥，我跟你說，這種人壞得都心里往外流膿了?！?br/>
    他這么一說，圖三爺還真笑了出聲。

    不過有他這么說，圖三爺?shù)故呛苌舷略俅蛄苛怂环?，轉(zhuǎn)而就去看賈赦，問道：“我聽說毓舟書院正在招學(xué)生，瞧環(huán)兒不錯，該是可以入學(xué)的啊。”

    毓舟書院，在京城城郊，說是每年招生也不過十人，尤其難入學(xué)。

    書院的院長本是個老探花，后來也是是在做不得官，這才開了這么個書院教導(dǎo)學(xué)生，即便是四王八公家的孩子也沒得機會進(jìn)去的，當(dāng)年賈珠要進(jìn)去，找了許多人說項還是不行，最后好在是走動了一番，拿了名額去國子監(jiān)。

    “好啊！”賈赦一拍大腿，“老弟弟，你看環(huán)兒真進(jìn)得了毓舟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