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泉指了指抱著自己不松手的蕭葉,問王杰說:“他怎么了?”
王杰想了想,不知道該怎么答,只好支吾著說:“他就是……想家了吧?!?br/>
吃晚飯的時候,餐桌上靜悄悄的,王杰坐在蕭葉旁邊,看見他臉色冷漠地夾著菜吃飯。蕭寒和葉泉就坐在他們對面。
葉泉先慢吞吞地吃完了那一小碗米飯,吃菜的時候,就一直皺著眉頭,有幾口菜,王杰甚至懷疑他是直接生硬地咽下去的。就這樣沒吃幾口,葉泉忽然干嘔了一下,捂著嘴立刻跑去了一邊的衛(wèi)手間里,蕭寒在他身后跟了上去。
王杰心不在焉地夾著菜,但是沒有吃,全都堆在了盛菜的碟子里。蕭葉在她旁邊坐著,低著頭好像什么事情都沒有發(fā)生一樣,安安靜靜地吃飯。
她用手肘碰了碰蕭葉的胳膊,湊近他說:“葉叔沒事吧?”
可是蕭葉的身體在瑟瑟地抖著,動作越來越明顯,王杰眼睛向上轉(zhuǎn),去看他的臉,發(fā)現(xiàn)他的臉上在流著眼淚,她失聲叫了一句:“蕭葉,你怎么了?”
這個時候,蕭寒和葉泉也過來了,兩個人邊走邊說著話。蕭寒問葉泉:“真的沒事?”葉泉不耐煩地解釋說:“就是下午睡得時間久了,頭暈嘛,真沒事兒,出去走走就好了。”
到餐桌邊的時候,兩個人的談話忽然噤了聲。葉泉一眼就看到蕭葉在哭,彎著腰用手擦掉了他臉上的眼淚,在他旁邊輕柔地說:“這么大的人了,不要爸哄你了吧?你都結(jié)婚了,你看你看你看,小杰還在旁邊坐著呢,一會兒該笑你了?!?br/>
蕭葉臉上的眼淚又無聲地流了下來,葉泉幫他擦掉:“別瞎想著嚇自己了,我沒事兒,真的沒事兒,就是下午睡得久了,頭暈導致的。不信,我和你爸先出去走走,你和小杰吃完飯后面來,你看看我是不是沒事兒,嗯,好不好?”
就像葉泉說的那樣,出去走了走,他的氣色就好多了,晚上九點多回到家的時候,他還覺得餓了,蕭寒去準備了一小碗米粥,一桌子坐著四個人,三個人都在看著他把那碗粥吃完。葉泉被他們盯得奇怪,就開了小玩笑說:“你們……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蕭葉連連搖著頭,很緊張地看著他說:“沒有……”
蕭寒冷著的臉沒有絲毫表情變化,對葉泉說:“沒有。別玩兒了,快點吃完回去休息。”
葉泉吃完之后,已經(jīng)很晚了,王杰站在樓下,看著他和蕭寒走上樓,蕭葉也從另一邊樓梯上去向自己的臥室走。
她不知道自己今晚該睡在哪兒,也不知道蕭葉是不是把自己給忘了,畢竟,她和蕭葉從來就沒有在一個房間里一起睡過。
王杰在樓下呆呆站了一會兒,客廳墻上的那面掛鐘“滴答、滴答”地響著,聲音越來越大。她吹了一口氣,剛往后一靠坐在沙發(fā)上,樓上的臥室門“咔嚓”響了一聲,葉泉從臥室里走了出來,蕭寒就跟在他身后。
葉泉在走廊的扶手后面站著,笑著對她說:“這么晚了,你還不休息嗎,才剛剛回來?熬夜的習慣可不好,你看,蕭葉就睡得很早的。”
王杰稀里糊涂地扯著嘴角,嘿嘿笑著解釋說:“我是突然想起來,我回來還沒給我媽打個電話,她還不知道呢……我……現(xiàn)在就去休息,現(xiàn)在就去?!?br/>
她不知道該怎么往下編了,只好站起了身,往對面的書房里走。她記得之前她在這里住的那段時間,蕭葉就在這個書房里睡,她還進去過一次,雖然里面的確有很多書架,但是也有一個可以做臨時休息的沙發(fā),很大,和一張小床差不多。
剛剛走到書房門口,伸手去開門的時候,又聽見葉泉疑惑地說:“你們……吵架了嗎?一下午都覺得你們兩個怪怪的,你告訴我,是不是蕭葉的問題?”
王杰向上看著葉泉,門把手上的那只手無意識地松松轉(zhuǎn)動著,卻并沒有轉(zhuǎn)動門把手:“沒有啊,我就是覺得書房里挺好玩兒的,上次蕭葉帶我進去過,我覺得,那個沙發(fā)挺好玩兒的。”
蕭寒挨在葉泉身后,神情冰冷地看著樓下的王杰,沉著聲音說:“很晚了,回去睡吧。蕭葉,下去讓她上來?!?br/>
王杰一轉(zhuǎn)頭,就看見了另一邊的樓上不知道什么時候從臥室里出來的蕭葉。蕭寒和葉泉回了臥室,蕭葉從樓上下來,走到她面前后,看著她站了好一會兒,最后微斂下眼眸,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氣,說:“回臥室吧。”
那天晚上很晚的時候,王杰都已經(jīng)快睡著了,蕭葉睡在床的另一邊,和王杰在中間隔開了半臂遠的距離,背對著背,低沉的聲音說:“對不起,再給我一點時間?!蓖踅苻D(zhuǎn)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帶著濃重睡意的聲音說:“蕭葉,我困了,明天再說吧?!?br/>
那天之后,王杰和蕭葉搬到了葉茗送給他們做新婚禮物的那棟別墅里,剛剛開始的那天下午,下班以后,不知道是他忘了自己和王杰已經(jīng)結(jié)婚了,還是怎么了,開車把王杰送回了她以前住的地方,王杰跟老媽解釋了好久,才讓老媽相信他們沒發(fā)生什么事兒,然后,又和蕭葉回去他們應該回到的地方。
別墅里的很多布置都和蕭寒的那棟別墅不一樣,蕭葉白天一整天都待在公司里,晚上很晚的時候才回來,回來就站在一樓的客廳里,向上望著臥室的門發(fā)呆。
有好幾次,王杰半夜起來下樓找水喝,看見蕭葉還站在客廳里,手里拿著一支煙,幾次都拿了起來,沒過一會兒,又放下了。
王杰去吧臺那邊找到了一瓶還沒打開的紅酒——其實旁邊還有別的可以喝的東西,但她還是拿了那瓶紅酒。她起開了紅酒,倒在醒酒器里,在等著紅酒醒好的過程中,坐在吧臺那兒,控制不住眼皮地看著蕭葉在客廳那里發(fā)呆。
這棟別墅的客廳里,在中間位置的那面墻上掛了一面掛鐘,和蕭寒那棟別墅里掛鐘的位置是一樣的。很多時候,王杰都覺得,蕭葉是在看著那面掛鐘發(fā)呆。
王杰拿了兩杯醒好的紅酒過去,把一杯遞給了蕭葉,自己先喝了一口,剛喝進去,臉都變形了,好不容易才咽下去,咂著舌頭說:“我放了那么長時間,怎么還這么酸,都快成醋了?!?br/>
蕭葉隨意地晃了晃紅酒杯,王杰剛要叫住他讓他別喝,他已經(jīng)慢慢地呡了一口,喝下去后,“嗤”地笑了一聲:“你剛才睡著了,但是它一直醒著,時間太長了?!?br/>
王杰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后腦勺:“我……睡著了?”看蕭葉還有再喝的意思,連忙把酒杯從他手里拿過來,去吧臺那邊換了兩盒牛奶拿過來。
兩個人都靜靜地坐在沙發(fā)上用吸管吸著牛奶,王杰瞥了一眼在旁邊木木地喝著牛奶的蕭葉,嘴里咬著吸管不住地往上抽,最后吸管一下就出來了。她把吸管重新插.進去,看著牛奶的包裝盒,對蕭葉說:“蕭葉,你這樣每天不睡覺,真的不行,再說了你這樣……葉叔……爸他們知道了,會擔心你的?!?br/>
蕭葉把牛奶盒子放在了茶幾上,低低地垂著眼眸:“我一閉上眼睛,就會、就會夢到我爸他們都不見了,醫(yī)院、家里,只有我一個人,我到處去找,可是……找不到,然后,我就醒了。有好幾次,我醒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夢里發(fā)生的那些事是不是真的,我、我站在你臥室門口的時候,我才、我才清醒過來,我才……我才知道,他們不在這兒?!?br/>
王杰能感覺到,蕭葉說話的時候,氣息都在顫抖,聲音澀澀的,就像一個突然被人從親人身邊強行帶走了的無助的孩子。王杰伸手在蕭葉背上輕輕地拍了拍,蕭葉坐在沙發(fā)上,抓著自己頭發(fā),哽澀著聲音說:“我看到了一份病歷,是我爸的,那上面……那上面有好多很嚴重的病,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害怕他們有一天真的會離開我,但是我什么也做不了,我、我好怕……”
蕭葉一直都很清楚,可正是因為他清楚,所以他才會害怕。他害怕,如果葉泉不在了,蕭寒會什么也不告訴他,就突然地從他的生活里消失。他已經(jīng)被太多人拋棄過太多次了,也失去過太多的人了,他太害怕這樣的失去了。
他一直記得那一次蕭寒和葉泉帶他去迪士尼樂園玩兒,葉泉看見那里有很多和他年齡相近的孩子,就讓他過去和那些孩子玩兒,他和蕭寒就和幾個孩子的父母去休息區(qū)坐著看他們玩兒。那是第一次,他放開了自己,和那些孩子玩兒在了一起,而那次他敢,是因為他知道蕭寒和葉泉就在他一眼就能看得見的地方。
蕭葉的額頭抵著手,身體終于從畏寒似的瑟瑟發(fā)抖變成了不住地抽動,一滴眼淚從他的手背上流下來,很快又有一滴眼淚追著那滴眼淚流下去。
王杰在他背后輕輕地拍著,眼睛看著前面的客廳,安慰他說:“說不定是誤診呢。我媽就讓醫(yī)院誤診過一回,說是肝癌,后來再查了一下,還不是好好的。葉叔明明就好好的,你別想太多了,也別自己嚇唬自己。放寬心,你再這樣下去,別葉叔還沒出什么事,你就先垮了,你讓他怎么想?嗯,去睡覺吧,這會兒還能再睡一會兒,好不好?”
其實,蕭葉說的那些話,王杰全聽進去了,也全都聽懂了,她也知道,自己剛才說給蕭葉的那件事在葉泉這件事上發(fā)生的幾率很小,但蕭葉現(xiàn)在需要有一個人能告訴他,那些是假的,那些都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