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晴天霹靂
芙蓉帳內(nèi)，蕭韶九痙攣成一團，“我……還好，還好……我們總算……”她氣一抽，再也接不下去。
要騙過石崖，可真是艱難哪!
一夜的大雪，將整個洛陽城罩成銀白世界。
這樣酷寒的天氣，實在該安身待在暖閣圍爐取暖的，但偏偏有人愛做出如臨大敵的驚恐狀，將一室的暖意破壞殆盡。
所為何來?
蕭韶九昏昏欲睡地聽完兩名喜歡不時撞門而入的女人，不厭其煩的闡述后，總算聽出了大概……石崖有新寵了!
聽說是暢喜園繼柳堆雪之后扶植出的新花魁，以我見猶憐的冰美人姿態(tài)，紅透了整個洛陽城，令多少王孫貴族為之瘋狂。而一向冷淡自持的石崖在遇到她之后，也不能自拔，居然連續(xù)三夜宿居暢喜園。
這消息傳人石府，無疑對一班心系石崖的女子們來說是晴天霹靂……
蕭韶九隱忍地掩去個呵欠，這才知道幾天來石崖并未在任何一房妾室過夜，難怪她這兩名“妹妹”氣焰消退了那么多。
“小姑和妹妹真是多慮了，別說你們，就憑我的姿色，難道會迷不住相公?你們都知道，太優(yōu)秀的男人，身邊總不免圍繞著大批的鶯鶯燕燕，我相信……”
“大姊，到這時候你還說這樣的話?現(xiàn)在所有人都在猜測相公會不會迎娶那女子入門，你想想，若讓那女人入門，你我姊妹還有好日子過嗎?”一向拘謹?shù)那f百妍終于壓不住滿心的焦惶。
錦衣玉食，奴仆成群，這不是所謂的好日子嗎?哦，是了，聽說石崖在對莊百妍一夜恩愛后，便不再寵幸，無怪乎昔日英氣一身的女子，會如此消沉而憔悴了。
蕭韶九掩下嘆息，一名曾經(jīng)游走過江湖的“女俠”，怎會將整個生活重心與生存意義，牽系在一名男人的憐寵上頭呢?不明白呵。
“那么，你們要我如何呢?”這眼巴巴地趕來，是料定她這醋缸聽完必定會大驚失色，然后一馬當先扮演一個人人鄙夷的悍婦角色?
關(guān)凌霜和莊百妍兩人對望一眼。是她們聽錯了吧?為什么這女人會無動于衷呢?
“你好歹也是石府的少夫人，難道不該由你出頭管一管?”關(guān)凌霜哼道。
這倒是。蕭韶九點頭，眼光有點憐憫地看了莊百妍一眼。
嫁入石府已是一種悲哀，更悲哀的是她不該找關(guān)凌霜來依傍，盛氣壓人的關(guān)凌霜是注定要爬在她頭上的。
洞開的大門吹灌入陣陣朔風，蕭韶九瑟縮一下，壓下厭煩，扯開笑，“我答應(yīng)你們，此事我不會坐視不理，那個叫什么的女人……”
“封若水?！标P(guān)凌霜打斷她，
“呃，封若水想進石府的門，我絕不會答應(yīng)!”但，她不答應(yīng)有用嗎?這兩名女人顯然忘了她有多么倍受輕視。
可，不管如何，兩個心懷鬼胎的女人總算安心離去，將清靜空間留給她，真是功德無量。
“誰?”突地，房內(nèi)的丫頭輕斥一聲。
只見窗外幾株白梅之下，一名小男孩站立在那里，被發(fā)現(xiàn)之后，他躊躇了下，轉(zhuǎn)身走向她的房門之外。
“讓他進來?！笔捝鼐庞浀盟闶悄翘旄谑律磉叺男∧泻?，石崖已故義兄之子，名喚諸瑯。
小男孩進來后，表情是又矜持、又戒慎，這種超年齡的成熟真是讓人心疼，也成功地俘虜了主仆三人的心。
蕭韶九探出埋在皮裘下的頭顱，朝他朝了朝手，“諸瑯?！?br/>
“唉呀呀，先過來這里烘一烘，小公子看起來凍壞了啦!”挑著炭爐的流丹招呼著，敲冰也殷勤地倒來熱茶，兩個人熱心極了。
“不必?！睕]想到會受到熱情招待，諸瑯有點狼狽地拒絕，驚奇的眼落在蕭韶九蒼白得幾近透明的臉上，“我只說句話就走?！?br/>
“你的唇都凍紫了，拒絕我們好意的下場，就是讓自己生病?！彼郎\笑，從容地任他打量，在下榻的同時，將身上蓋著的裘衣蓋到他身上。
“我不用!”暖烘烘的裘衣帶著香氣，他狼狽地漲紅了臉，瞪了她厚重衣物下難掩單薄纖小的身子，柔弱的身段彷似一陣風便能拂走似的。
下一刻，他將皮裘重重裹回她身上，縮手時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指，被冰冷的溫度嚇了一跳。
“你身體不好嗎?”畢竟年幼，掩藏不住心思，他禁不住問，眉鋒也擰了起來。
“許多人都會有一點小毛病，不足為奇，你有什么事嗎?”裹緊裘衣，將他帶近暖爐邊，小男孩有一分不自在，終于沒出言拒絕。
“我只是想勸你別插手崖叔叔的事?！?br/>
“為什么?你要明白，我可是你崖叔叔的正室!”
諸瑯眼中閃過一抹遲疑神色，但很快道：“你這樣又會惹怒崖叔叔，我不想叔叔忙碌于公務(wù)之余，還要為這些小事煩心。”
“你倒是很心疼你的崖叔叔。你覺得阿姨很壞對不對?”
他詞窮地瞪了她一眼，旋即別開。她盈盈清澈的眼波似乎能穿透人意，渾身散發(fā)的溫雅柔和氣息，與十多天前遇到的那名濃妝艷抹的女人完全搭不上邊，竟讓他無從討厭起。
“你似乎不常與人聊天?”小男孩有著相當沉重的心事，且寡言地拒絕與人分享，究竟什么樣的環(huán)境造就了他這樣的性格?
“你不必管!”聊天?這是一個多么可笑的辭匯，他不需要。
霍地站起身，想推開身邊的女人好離開，但終因想起她單薄的身段比一抹輕煙還弱而罷住，“你讓一讓?！?br/>
“要走了嗎?”蕭韶九微微失望，石府中四面楚歌的環(huán)境，難得有童稚得讓人放下心防的聲音說說話，卻一下子又要走了。
“對?！边@女人干嘛一副不舍的模樣?而他竟很孬地有些看不慣她蒼白的容顏，沾染上低落的神色。
“你愿意有空來我這兒玩一玩嗎?”
他很想堅定拒絕，但話卻說不出口，氣自個兒心軟，他又別開頭，“我說的話你最好記住，否則，到時惹得叔叔生氣而適得其反，就太不值了!”
頓了頓，忍不住又往下說：“你該清楚莊百妍和關(guān)凌霜那女人會來你這里挑撥，純粹不懷好意，如果是好事，她們早就搶著去做了……”
話音驀地在蕭韶九閃爍感動的眸光下頓住?？蓯?，他說了什么？??？！“你可別誤會，我說這些完全不是因為關(guān)心你?！?br/>
“我知道。”真想放肆地摟一摟這個孩子，因為一顆心早無法自控地傾倒在這小男孩的聰穎體貼之中。如果她能有這樣的兒子，多好?
但，天注定那是不可能的，甚至，她連小男孩的一番好意也可能要糟蹋了。
臘月十六，春節(jié)未至，石府卻提前換上了紅籠彩燈，因為石府內(nèi)年事最高的長者關(guān)泰山，將過他的五十大壽。
石府行事一向低調(diào)，雖是顯赫一方的鉅富，卻難得有賓客滿座的盛宴。因為有生意上的應(yīng)酬，石崖都盡量安排在外頭，一干比較接近核心的主事者，也經(jīng)常在外頭東奔西走，歡聚一堂的情況就更難得了。
這天，石府特地請了一班戲班子表演，從“八仙賀壽”唱到“滿床笏”，吹吹打打，好不熱鬧。
依照慣例，一干晚輩依序向壽星敬茶道賀，蕭韶九身為長媳當然不能例外，就算她在關(guān)泰山面前受過不少苦頭，亦要安安分分，恭恭敬敬地喚上一聲“爹”。
可關(guān)泰山領(lǐng)不領(lǐng)情便是另外一回事了，這名耿直的老人甚至不留半分情面，將她遞上的茶杯撥掉。
“我關(guān)泰山可沒福氣要出身富貴、高人一等的蕭家人，紆尊降貴地喚聲爹。告訴你，我自始至終都沒承認你這個媳婦，你若是還有一點點自知之明與廉恥心，就少在我面前惺惺作態(tài)，讓人看了就生氣!”
流丹與敲冰兩人在蕭韶九身后怒目而視。
蕭韶九的眼光掠過關(guān)泰山身后一千面色各異的女眷們，淺笑，“不管如何，為人晚輩的禮數(shù)一定要盡到，老人家要見怪也是沒辦法的?！崩藘擅绢^，她在憐憫與譏嘲中退場。
這種情況下，蕭韶九更有理由認為自己會被摒除在今晚的宴席之外，不過這次她卻猜錯了，壽宴上依然有她的座位，聽說是石崖安排的，想必是補償她早上所受的委屈吧，畢竟她這名悍婦難得表現(xiàn)得那般明理。
然而，這種“賞賜”帶給她的苦難卻大于榮耀，在這極度陰寒的天氣，雪已結(jié)冰，無法煨暖的床炕，令她整夜難以成眠，耗掉了她所有的體力與精神，若不是靠一身濃妝打扮，她慘白的臉色肯定會讓人以為她是哪來的孤魂野鬼。
更令人冰凍三尺的，是極度尷尬的處境。因為主子有意刁難，就不能怪一班下人的忽視及放肆了，眾多冷笑的面孔看不到一絲暖意，倒是難得出現(xiàn)一會的諸瑯，會朝她瞥來關(guān)切的目光。
“柳堆雪沒來。”蕭韶九精神不振地看了一圈，終于找到了自己還不是最失敗那一位的證明。
“她也在老頭子那里吃了排頭，不過，人家可比咱們有骨氣多了，與關(guān)老頭對著干，冷笑到最后呢!”流丹的口吻怨氣沖天的，還在為早上受的氣悶著哩。
“你這丫頭可要向敲冰學學，火爆的脾氣不改，遲早會闖禍?！笔捝鼐判θ菸苛藬?，凝聚的眸光定在入廳的高大身影上。
“小姐，是姑爺!我們要不要一馬當先迎上去?”
“沒精神，隨他了?！眲e開眼光，蕭韶九暗暗告誡自己，石崖不過是“陌生人”罷了，她賦予了他夫婿的名義，卻不會給他太多的關(guān)注，他休想撼動她心湖分毫。
遠遠地，石崖似乎朝她遞來深思的一眼，但沒定下太久，或許是她冷艷的扮相不合他意吧!
眾多一身素雅的女子很快一擁而上，她暗嘆自己錯過爭風吃醋的好時機了。
宴席中場之時，一名管事匆匆走了進來，附在石崖身邊低聲說了什么，就見石崖離開宴席，旁邊幾人相繼露出一派喜色。
“祥叔來消息了?！编嵵仄涫碌目谖亲屓瞬蛔⒁庖搽y。
蕭韶九眼望過去，看到一臉激動的關(guān)泰山在喃喃叨念。
“希望這次阿祥真能傳來確定的消息，找到那人的下落……”
“那人”是誰?不明所以的人不免暗暗好奇。
奸在石崖已走，沒有那么大的壓迫力阻隔自由發(fā)問的空間，好奇的莊百妍第一個發(fā)問：“義父，‘那人’是誰?”
三個進門的媳婦中，關(guān)泰山只中意莊百妍，會讓柳堆雪進門，無非是想借此羞辱蕭韶九。
對于三名妻妾，如果說石崖的不冷不熱讓人著急，那么關(guān)泰山的偏愛無疑是坐上當家主母位置的指明燈。
加上關(guān)凌霜這一號人物從旁造勢，莊百妍的分量正在與日俱增中，可預(yù)料的是，若她提前生下石崖的子嗣，蕭韶九這名正室就永遠只有納涼的份了。
面對中意的媳婦，關(guān)泰山笑得一臉和藹，“那個人呀，是石府的大恩人，沒有他，我和霜兒兩條命恐怕早就沒了，石崖也不可能有今日成就。”
關(guān)凌霜搶著道：“這幾年我們都在努力找這位大恩公，可惜一直音訊渺茫，現(xiàn)在，像恩公那樣樂善好施、還不留名字、不求回報的人少了，更多的是……”她冷笑，“見利忘義、嫌貧愛富、背信忘義的勢利小人!”
“你們石府也沒善待我們小姐呀!”真是欺人太甚了!流丹霍地站出，怒回。
四周是倒抽口氣的響聲。
蕭韶九吃了一驚，在眾人未反應(yīng)過來之時，已一巴掌甩在流丹臉上，怒斥道：“住口，誰準你這小蹄子出言不遜了?給我下去?！?br/>
流丹一呆過后，便在蕭韶九的眼色中醒悟自己做了什么。
未來得及退下，首座的關(guān)泰山冷冷開口：“這放肆的丫頭就這么讓她下去，我石府的家法何以立威?福嬸，你來念一念石府第十六條家法?！?br/>
“出言不遜頂撞主子者，掌刑，視情節(jié)而判輕重?！?br/>
“這刁婢犯事可不是一兩次了，當然該重判?！?br/>
“掌十下?！?br/>
男仆拿來木板。
蕭韶九一見，倒抽了口冷氣，“這丫頭是有不敬之罪，但念她年紀輕輕，今天又是……”
“休想，說起來，仆不開一面只罰這個奴才?！标P(guān)泰山冷笑，“我要讓你們明白，石府可不是隨便可以撒野的地方，至少有我老頭子在的一天還不行。行刑!”
“慢著!”木板子長長的足夠使力，十板過后，姑娘家的命還在嗎?蕭韶九猛地站起。
“慢著?！弊弦灿幸蝗撕?，童稚的聲音清脆而悅耳，竟是向來最孤僻寡言的諸瑯。
眾人還在詫異的當口，小男孩又開口了：“關(guān)爺爺，今天可是你的喜日子，夾棍動粗的可不好看，這小丫頭也知錯了，姑且放過她，大家繼續(xù)快快活活喝酒好不好?”
“瑯兒?”關(guān)泰山疑惑的眼光投射在諸瑯身上，但很快地壓下疑惑，“好，有瑯兒求情，我就從寬發(fā)落，掌兩下?！?br/>
關(guān)凌霜在旁涼涼地說：“別高興得太早，兩下刑罰還是夠打腫她一張臉，讓這賤婢大段時間驕橫不起來。”
兩名男仆前來架人，蕭韶九擋在流丹身前，“要罰罰我好了，這丫頭所有行為都是出自我這主子的教唆，她也是身不由己?！?br/>
“別以為我不敢動你!”關(guān)泰山的臉上蒙上煞氣。
兩名怒紅臉色的小丫頭對看一眼。
“請別為難小姐，要罰便罰，我流丹絕對不怕!”
“還有我，如果真要罰我們小姐，就全沖著我來好了!”
“好啊，好一對忠婢義仆，皮開肉綻的刑罰，別人躲還躲不及呢，這兩個倒凈往里頭鉆?！?br/>
“哪像有些人呀，總是盛氣凌人的嘴臉?！狈凑と馓郏餍哉f到底，流丹冷笑。
父女倆臉上一陣青一陣紅的，關(guān)泰山怒喝：“將這兩個刁婢都給我拉下去，打到她們氣焰消失為止!”
“誰敢動她們?”蕭韶九一挺身，流于外的氣勢震懾住家丁之后，冷冷環(huán)看一周桌上的人，口氣譏嘲又無情，“關(guān)老爺子一家都是好人，而我蕭家就注定下十八層地獄萬劫不復了?今天，我保定了這兩個丫頭?！?br/>
蕭韶九狠狠一眼瞪去了丫頭將出口的話，“這世道也怪了，向來只有惡人欺人，不料好人倒欺上好人頭頂。只不過，老爺、小姐不覺得自己要是姓石不姓關(guān)，會來得更名正言順點嗎?”
背后忽然泛生的寒意讓她止住了譏嘲，在沉滯住的氣氛中，她看到一臉陰沉的石崖，冬天的冷意因他的出現(xiàn)而加劇了幾分。
他狠狠地攫住她的手腕，字字冰冷無溫度可言，“我不打女人，你給我下去。”
“相公，一腦中靈光一閃，深吸了幾口，她匆地揚高聲音，“姓關(guān)的根本是個外人，蕭石之間，一干外人根本沒有置喙權(quán)利，你該將他關(guān)家人統(tǒng)統(tǒng)趕走?！?br/>
“該走的是你。你聽好了，我現(xiàn)在叫你收拾包袱，滾出我石府，好好想一想你那令人發(fā)指的行徑，究竟配不配當石府的少夫人!”他真是受夠了這名跋扈的女人，手臂重重一撥，將她摔開十步之外，決絕的姿態(tài)不帶一絲情分。
“崖叔叔?！闭麄€大廳只傳來諸瑯擔憂的聲音。
但蕭韶九已經(jīng)轉(zhuǎn)身低泣而去，退離這方舞臺之外，沒人發(fā)現(xiàn)，原本應(yīng)慘淡悲傷的容顏，卻掛著宿愿得償?shù)男Α?br/>
大年春節(jié)，在歡天喜地的氣氛中到來，家家戶戶都忙著掛彩燈、貼春聯(lián)，震天的鞭炮聲點綴著喧鬧的喜樂。
蘇州城的妓院朝暮樓生意也是異常地好，因為生財有道的老鴨為招來更多的尋歡客，在樓中接連幾天舉行別開生面的“搶紅帕”、“點素娥”等活動，優(yōu)勝者不可少的犒賞自然是美酒佳人。
這日下午，有個男子出現(xiàn)，他的眼光只在一大群尋歡客中梭巡了一回，然后精準地對上二樓包廂的一道閑散眼光，略一點頭，對一樓的眾多美人兒視若無睹。然而，他所流露的卓然氣勢，立刻招來了老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