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器之外，洛水縣的武士服便是最聞名于這一帶的商品。洛水縣里的兵器是最出彩的，卻并沒有什么出彩的打制兵器的鐵匠，而衣飾上卻有著不止善人衣一家遠(yuǎn)近聞名。

    顯然，人們更傾心于輕而易舉就能修繕出來的“威武”。甚至所習(xí)練的兵器，都到了會為其笨重而心煩意亂的境地。倒不如用身體面的武士服將“高深”穿出來的暢快。于是，走在大街上，在這個看似崇尚武學(xué)的地界兒，多是些身手不凡的模樣。而至于真刀真槍的拼殺，卻是鮮有發(fā)生的事。每個人都在為自己的深不可測做足表面上的文章，而且不會輕易對彼此的面皮不計(jì)后果地“撕扯”。畢竟，“修飾”慣了的人，不敢冒著同樣體無完膚的風(fēng)險(xiǎn)，去撕扯別人下足功夫的面皮。

    于是，見了面，寒暄的主題也就變成了衣服。不需要動些心思去刻意表現(xiàn)自己增進(jìn)的實(shí)力，同樣也不需要去忌憚對方的功力是否又到達(dá)了新的境界。只那寒暄前的一個照面，就已經(jīng)將彼此簡單明了地劃定為只需去恭維的一副“武裝”。因?yàn)槎加心莻€信心，嗔拳不打笑面，我恭維他，他也必然會來恭維我的。

    這是最好不過的了，每個人都看上去高深莫測，而且也用不著搭上臉面去拼殺來他人對自己的敬重，人人和睦相處，境界莫不高深，一片繁榮景象。好似還能夠燃起硝煙的關(guān)系，大概也就各家衣物鋪面之間了吧。

    而像伊雪這般有明顯攻擊力的品性，以及古寒這等年輕氣盛、故顯能為的表現(xiàn)，都會是“老成持重”的他們嘴里的不成熟。他們很樂意以批評年輕人為己任，畢竟自己嘴里的“為人之道”，需要后繼力量的認(rèn)同以及傳承。而掌握話語權(quán)的人，自然有塑造后來者的必然優(yōu)勢以及必然。后來人，除了用被教化出來的恭敬去恭敬他們外，似乎所謂的反叛，也好似只是在穿刺著向來被刺穿得不夠顯而易見的塑造流程，看上去像是在與世為敵，而終歸還是被塑造著。

    在善人衣鋪，來“自我塑造”的人自然是絡(luò)繹不絕的。就像是獨(dú)家的歡迎儀式一樣，每次來到，伊雪她們都會看到善人衣悠閑地坐在店鋪外的躺椅上。她們也不明白，他為什么不去做他的衣服。

    “來了，這是訓(xùn)武院里的那兩位有些靈氣的女貴客，請進(jìn)。”“我覺得您可以找張八卦圖來替人算算命，我們身上的靈氣您都能感應(yīng)到？說的跟真的似的，”伊雪自然是當(dāng)先接話的人。她雖認(rèn)同善人衣的深不可測，卻始終不相信他真的瞎了?！跋棺由剖莻€善瞎子，若是我說今天領(lǐng)來的人，功底跟徐家少爺差不了多少，是否還要對瞎子有成見呢？”伊雪頓時語塞，臉上現(xiàn)出一絲羞色，好像意識到了瞎子的一句話，貌似已解開了一旁古寒心中的疑惑。“沒你這么做生意的，還想不想我們進(jìn)你的鋪里去了？”“呵呵，好在后邊那位小哥兒身上的銀兩足，不然，我這里的衣裳，但凡是你們能看上的，都是不肯付錢的價兒?！?br/>
    善人衣一臉的說笑成色，讓伊雪的火氣難以成形?！澳@是要店大欺客嗎，我們哪里就付不起幾件衣裳錢了？”“不是付不起，是在夸你們眼力獨(dú)到?！薄澳墙裉煳揖头且I幾件平常一點(diǎn)的了?！闭f著便就徑自走了進(jìn)去，看著在寒風(fēng)中依舊精神煥發(fā)的善人衣，腳下的底氣卻褪色了幾分。

    “您這兒我聽說過，不過，我倒還真沒來光顧過，今天看掌柜的這般，感覺并不像個裁縫嘛?！惫藕次匪讲诺母兄?，嘴上卻跟著伊雪有樣學(xué)樣地不見外起來?！斑@家少爺說話得體，一聽就是來自富庶家族，我這兒的破布爛衫自然是看不上眼的，多包涵了。”好一招以退為進(jìn)，古寒當(dāng)即領(lǐng)會，在他面前永遠(yuǎn)討不到嘴上便宜，越早罷嘴越有體面可言。于是趕緊邊往里邁腳，邊順口說道：“掌柜的謙虛?！?br/>
    “他剛才說的徐少爺……徐忠偉？”古寒在門里故意放慢腳步，等安玫恭敬地跟善人衣打了圓場的招呼后，將原本打算問善人衣的問題問向了她。安玫哼笑一聲，斜眼看著古寒說道：“這個問題……你問我合適嗎，我又不是你家那位的跟屁蟲，誰知道她上次領(lǐng)的人是誰呀?！惫藕嘈Φ哪樕弦魂嚐o奈，只是心里卻在發(fā)狠暗罵，篤定了那姓徐的狗雜碎想諸花盡采。

    “你得有信心呀，作為優(yōu)術(shù)長你害怕什么嘛，有個全才的樣子好不好！是你的，誰也搶不走?！卑裁悼粗贿h(yuǎn)處已經(jīng)在挑選衣服的伊雪勸慰道。古寒聽了，心里想著這話若是從伊雪嘴里說出來那該有多好，嘴上卻真就拿出了自信的口氣回道：“說得我都要嫌棄自己了，我在你眼里這么不堪嗎？”“我怎么看你不重要，關(guān)鍵是她。打住，不要再來問我她是怎么看你的，你是男人就自己去問。”

    安玫沒有再給他開口的機(jī)會，直接奔伊雪而去。古寒抱手而立，像是在試圖鼓足勇氣要去證明自己是個男人似的。等他就要靠近伊雪的時候，卻得到了當(dāng)頭棒喝：“你還真跟來了，一個大男人的逛街買衣服，不覺得沒出息嗎？”語氣上聽不出半分的感情色彩，就像跟試圖在冒犯她的人對話一般。

    大概是心里想自我證明的念頭起了效用，古寒并未被這總會突如其來的挑剔所擊潰，依舊保持著平和歡快的心情說道：“有你們在，就不算一個男人逛街了?！币裂┻€是在那一瞬間捕捉到了他臉上本能的堅(jiān)忍，隨即開始后悔沒能掌控好尺度，臉上做了必要的態(tài)度延續(xù)后，語氣慢慢回暖道：“不是來買衣服的嗎，那就趕緊挑呀，還等著我們給你挑啊。”

    “你們先挑，我找善人衣說兩句話?！闭f著，古寒保持著臉上的笑意，沖門外折返而去。安玫眉毛一挑，白眼肆意地沖伊雪不停地翻著，意思就是在為她失了分寸而幸災(zāi)樂禍。伊雪發(fā)狠一般地將身前懸掛的一件衣服扯向一旁，看上去像是那衣服的錯似的。

    “沒事的，大小姐，人家去包場，并沒有生你的氣，不信我們來打賭，過會兒你大概可以隨便將這屋子里的衣服大搖大擺的拿出去。”安玫故意拿出安慰人的神情來安慰道。“怎么說的像是土匪一樣，你拿吧，我不稀罕。”伊雪正氣凜然地回?fù)舻?。“呵呵，不白拿，我打賭你不敢?guī)退x一件?！薄皠e來這套，你少來激我。”“那你不選我可就幫他選了？”剛說完，便就隨手摸了一套武士服來，扭頭沖門外的古寒喊道：“古寒，進(jìn)來試一下伊雪幫你選的衣服。”

    古寒應(yīng)聲而至，臉上平靜如水，致使安玫并沒有捕捉到預(yù)想的“受寵若驚”的神情，臉上好不失望的神色刻意地表現(xiàn)了出來，將手上的衣服不客氣地扔到了古寒懷里，滿臉認(rèn)同感地說道：“伊雪覺得你穿上會很有型。”說完，將眼神漂到伊雪臉上，似乎是在挑釁，抱定她并不敢出言反駁自己。伊雪果然氣得一臉嚴(yán)肅，最后還真就出人意料地對著古寒點(diǎn)頭示意起來，緊接著便是勝利的喜悅沖安玫綻放開來。

    “這不像是伊雪說的話，也不像一個隊(duì)長說的話?！惫藕频L(fēng)輕地說道，臉上是洞悉一切的微笑。兩個女孩都是一愣，瞬間變幻出兩張嚴(yán)肅的面容，安玫更是不失體面地將古寒比量在身前的武士服又一把抓了回去，干脆利落地摔放在了衣架上。

    古寒沒想到會是如此劇烈的反應(yīng)，他料想到會是惹惱她們的結(jié)果，卻并沒有想好后續(xù)應(yīng)對惹惱她們的對策，此時就連驚慌失措都不好拿出來暫且予以應(yīng)付，只得硬著頭皮先顧全自己在大庭廣眾之下的男子氣概。但是也不好就一直將尷尬的氛圍延續(xù)下去，那反而會顯得自己又沒了男子漢的氣度。于是只得將神色循序漸進(jìn)地演將下去，試圖去挽回自己因一時“放肆”而丟失的近身“侍奉”的角色。

    “我好像做錯了什么，有誰能告訴我？”古寒試著將笑意掛在臉上，好似自言自語地說道。安玫依舊不搭理他，知道自有人會舍不得他找不到臺階兒下的。果然，伊雪手里拿著另一套武士服走上前來，一本正經(jīng)地將其遞向了古寒，嘴上說道：“謝謝你這么長時間的照顧，以后就好好的習(xí)練自家的本事，別老跟在女孩屁股后邊，你看把我們安大小姐氣得，去試試吧，這件才是我?guī)湍氵x的，我付賬?！?br/>
    古寒臉上的笑意已僵持住，嘴里像被塞了棉絮一般，就是說不出半個字來。他的思緒在飛速轉(zhuǎn)動著，竭力在反思到底為何會同時觸及她們兩個人的敏感神經(jīng)。他想象不到自己的兩句話竟然會如此“撼天動地”，致使伊雪都拿出了明顯的婉拒自己的話語來。

    而看她并沒有露出是在開玩笑的跡象時，他心里也就更加沒了著落。手上托著伊雪遞過來的衣服，木然的神情出賣了內(nèi)心中的不安。他想讓自己的的笑容重新兌換出血色來，卻總是有些悔意摻雜其中，使人看著像是個在竭力維護(hù)尊嚴(yán)而不肯認(rèn)錯的少年，這足以讓兩個女孩心生不忍。

    安玫不動聲色地瞅視了他一眼，心想他竟是如此在意著自己的女伴，不免替伊雪欣慰起來。由此，刻意夸大化的惱怒，也就逐漸難以維持下去。

    古寒終于感知到了突破的契機(jī)，知道只有兩個人都已有原諒自己的意思時才有化解的可能。他雖覺得要去討好兩個人的心情很艱難，卻會心甘情愿地去盡力而為。

    “呵呵，哪有你付錢的道理，能幫我挑選就很是榮幸了?！卑裁党蛄硕艘谎郏瑳]好氣地說道：“哼哼，看來還得看是誰的人呢，能跟誰說好聽的，一聽就知道?！薄斑€不趕快給我們安大小姐挑件好的，傻愣著干什么！”伊雪沖著柜臺后的伙計(jì)喊道。臉上的不悅之色，險(xiǎn)些讓那平日里不卑不亢的伙計(jì)開始有了發(fā)狠反抗的欲念。但最終還是習(xí)慣性地?cái)[出了恭順的姿態(tài)來，沖伊雪微微地欠了欠身，恭敬答是。

    不多時，三人便相顧無言地走出了善人衣鋪。這次前來，并沒有度過一個愉快的時光，這大概就是他們能過早出來的原因。對他們的心情，善人衣好似也心知肚明一般，臉上準(zhǔn)備逢場說笑一番的神色當(dāng)即也收斂了起來，熱忱的態(tài)度卻絲毫不減道：“可選好了，承蒙光顧，不再看看了？”古寒見女孩們沒有開口應(yīng)答的意思，便就應(yīng)襯著她們的臉色，不失高冷地說道：“沒什么好看的了，心情欠佳?！蹦菤g迎下次再來，你選的那件很合身。”伊雪急于擺脫眼前的無趣，又委實(shí)對一個瞎子能有如此的感知力而心有困惑，而她，卻是最討厭困惑自己的事物，于是沒好氣地問道：“有時候真該去懷疑您到底看不看得見。”

    善人衣笑而不語，臉上多了些幽深的色澤，好似有什么深邃的言語就在那神色中似的?？吹降娜耍瑹o不要去猜度個一二。方要點(diǎn)頭以示道別之際，不遠(yuǎn)處走來了兩人，將三人的目光吸引了去，讓那本就不十分恭敬的道別示意，越加顯得虎頭蛇尾起來。

    即使平日里再顯得無關(guān)緊要的人，此刻卻是那般的灼人眼目。即便黃搏跟在那婦人身后顯得那般的卑怯，卻也就因此，三人就那般木然地往前邁著該邁的腳步，眼睛卻始終注視在二人身上。

    注定要擦肩而過，黃搏卻不知道自己要不要注定緘默不語。當(dāng)他同時也掃視到對面三人的時候，他萬分懊悔跟隨自己的母親而來，更何況，他本就是極不情愿至此。最終，他還是選擇了低頭掠過，就連余光都不敢掃過去分毫。

    他當(dāng)然不知道，有個人卻是為他準(zhǔn)備好笑臉了的。而當(dāng)伊雪見他竟連看都沒看自己時，臉上的笑意卻讓她有了好似輕賤的感覺，這無疑是最令她羞憤的一次“示意未遂”，需要付出一輩子的努力，都難以再有下一次的嘗試。但這并非是她會看重的心思，就像她本就不曾看重是否要有這次的笑臉相迎一樣。只是因?yàn)橐粋€怯懦之人的一次并非成心的漠視，讓其變得不再那般淡然無味。

    若是談及他的在意，他倒是真想知道，那一刻安玫的臉上是否有過絲毫的友好示意。

    待二人在善人衣身前站定，身后的三人也是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伊雪在盡力壓制快要噴火的雙眸，試圖掩蓋自己方才的自取其辱，不想被身側(cè)的二人發(fā)覺。只是令她驚訝的是，那二人竟也是一副神情莊重的樣子，好似對于黃搏的漠視也是滿心的不快。

    三人誰也沒有回頭，同樣也沒有彼此搭話，大概心中的好奇都已被挑撥到大致相同的高度上去，一心只想著默不作聲地聽聽身后將會是怎樣的交談。

    “善大掌柜的，你鋪里還要不要個學(xué)徒小子？”善人衣將頭輕輕地沖婦人身后的黃搏轉(zhuǎn)去，片刻后，淡淡地說道：“一身的妄求氣，在那院里受著教吧？”“頂沒出息的貨，望掌柜的善心收留?！眿D人話雖在乞求，口氣卻是堅(jiān)硬似鐵。“他做得了衣裳，卻做不好衣裳，還是另尋他處吧。”善人衣重新將腦袋擺正，安然地躺下?！斑@等不開竅的東西，誰都是看不上眼的！還不滾過來，求善大掌柜。”婦人又聲色俱厲道。黃搏怯生生地走上前來，兩只手相互掐捏著，指尖上的力道不受自己掌控似地急促收放著，透露出內(nèi)心中難以抑制的懼怕。

    似乎到了最令三人感興趣的時刻，他們分外好奇著黃搏會作何反應(yīng)，不得已，只得大方地回轉(zhuǎn)過頭，好似已不需避諱地關(guān)注起來。

    “不必了，你不逼他，他或許還能顯現(xiàn)出幾分成色來，不如，就讓他在那院里呆著吧。”善人衣阻截了婦人剛要進(jìn)一步逼迫黃搏的話語說道。“本就是個徒耗錢財(cái)?shù)牡胤?，哪指望有誰救得了這塊爛泥！”婦人雙手也顫抖起來，只不過那卻是氣急所致。“很難有人救得了他，他卻能成為試圖救他的人，所以，成事還得看他自己，不然他也至多成為你。”善人衣的口氣開始不耐煩起來，這令黃搏越加無所適從，畢竟他聽得出對方已開始連帶著煩厭起自己的母親。他不想讓自己的一切都成為遭人非議的話題，尤其是意識到赫然有三位同門正在觀賞著自己的一切的時候。

    可是他左右不了眼前的一切，就像他左右不了自己在母親眼里那般不堪一樣。他只能無助地看著一切發(fā)生，以及讓一切發(fā)生在自己身上。

    或許，兩個女孩開始假裝攀談起來的作為，已然是一種仁慈的表現(xiàn)。她們已輕易地理解了方才為何會慘遭無視，而那也是此刻她們假裝注意力并不在黃搏母子身上的原因——他只是想盡可能地維系自己那岌岌可危的絲絲尊嚴(yán)。女孩心思縝密，性情柔和，最先作出了形同陌路般的補(bǔ)救舉措來，即便于事無補(bǔ)，而黃搏卻是感念萬分。

    “你說的是我婦道人家懂不得的道理，我只知道將門虎子，他的爹就不是個練武的料，他還能好得了哪去！趕緊給我滾回去種地，別在這兒給我丟人現(xiàn)眼。”說著，便將手上的竹竿沖黃搏的腿上抽去。黃搏并不閃躲，硬生生地接了那一竹竿，表情登時皺緊，嘴上卻并不敢出半點(diǎn)聲響。

    黃母憤然而去，那三人竟在她手持的竹竿到達(dá)身前之時，先一步退閃到一旁去，好讓出一條“憤然”的道路來。而古寒飄然閃至一旁，然后用漠然高冷的眼色目送黃母的畫面被黃搏清晰地捕捉進(jìn)腦海，成了他日后很長一段時間內(nèi)，恨徹古寒的最直接了當(dāng)?shù)挠洃洝?br/>
    黃搏站在原地，他很想俯下身去揉一揉自己的腿，卻又萬分不想讓自己已然是笑柄的形象，再次遭到他人的譏諷。于是只好咬牙堅(jiān)忍著讓疼痛慢慢地去消退?？赡侵苯訉?dǎo)致的結(jié)果是他不得不仍舊如同一根廢柴一般被釘在遭受羞辱的地方，難以趕快逃離。因?yàn)檎娴暮芴邸?br/>
    “你不進(jìn)來買件衣服嗎，很疼吧?！鄙迫艘乱琅f悠然地躺在搖椅上，語氣并沒有什么溫度，倒像是真是在招攬一位光顧不起的客人一般。黃搏并沒有作答，因?yàn)闊o需作答。只是也對于一個能有如此感知力的瞎子心生敬畏，而能讓一個瞎子看得如此透徹，卻又像是一種羞辱。哪怕眼下真是來自一個陌生人的羞辱，他也只得承受。“我覺得，你要是真就要買的話，也就只好買件武士服了，不過，適合你的那件，已經(jīng)被人買走了，你還是再等等吧。”

    黃搏在躊躇，不知道是否真該跪下來求求他收留自己，不然回去將又是更加不好過的日子。可是，他既然對母親都不舍些薄面，那也就更加不會看得上自己的乞求了。更何況，身后有幾位同門的存在，他是決然做不出那般茍且的行徑來。掙扎間，他已開始試著提起釘在地上的腳掌，強(qiáng)忍著轉(zhuǎn)身低頭離去。

    擺在他面前的還有遠(yuǎn)不止忍受疼痛這般看似簡單的問題，他想不出當(dāng)自己蹣跚到三人近前時，到底該用怎樣的方式跋涉過去。好在也容不得他想太多，直接環(huán)繞過去是他能夠做出的最佳方式，哪怕在任何人的眼中都顯得那么刻意，哪怕每走一步都在伴隨著羞慚徒增到滿面。

    “看上去，他就要這么走了?！薄安蝗贿€能怎樣，跟你寒暄他做不來。”兩個女孩看著他的背影開始交談起來。“你不覺得他的母親很……很怪嗎？”“嗯，上次見就很不一樣?！彼谷宦牪欢迫艘碌脑挘皇且矊ξ覀冋f過類似的話嗎？印象中也很有道理的樣子?！薄耙苍S他們這般年紀(jì)的人都是能說些不太容易懂的話吧?！币裂┎灰詾槿唬瑓s木然地點(diǎn)起頭來。

    “你們見過她嗎，她說過什么？”古寒眼中仍舊是散之不盡的快意，對她們交談的內(nèi)容好奇起來。“哪里都有你，不該你問的不要問?！币裂┫袷窍肫鹗裁此频挠掷^續(xù)說道：“對了，還要跟著我們嗎？各走各的吧，我們要找地方住下了。”古寒臉上一陣尷尬，趕忙試圖用言語來掩飾那即將難以遏制的尷尬：“這么長的假期，你們不準(zhǔn)備回家嗎？”“那是我們的事?！闭f完便就拉著安玫決然地沖右路而去。

    古寒當(dāng)即振奮精神，發(fā)覺真就不能一直這般低三下四地逢迎著那帶刺的瘋丫頭，不然指定永遠(yuǎn)沒有希望可言。下定決心，一個箭步便就追了上去。

    “這么討厭我呀，那要是再不期而遇了怎么辦，裝作不認(rèn)識嗎？”口氣中透露著誓不罷休的勢頭。兩個女孩加緊了腳步，就像在試圖掙脫什么一般，而伊雪嘴上卻淡然說道：“沒有呀，我們只是讓你不要總是跟在女孩屁股后面，很沒出息。還有，只要你不跟著我們，是一定遇不上的?！薄澳强烧f準(zhǔn)了，若是再碰見，那我可就是你們的福星了。你們可得善待我。那我先走一步，前面那場好戲我想你們肯定是不會跟著我來看的吧，要是跟來了，那可就是舍不得我的意思。”不等說完，一個閃身，便就在十丈之外了。

    伊雪氣得傻愣在原地，眼神依舊不服輸?shù)囟⑾蛄税裁?。安玫搖了搖頭，知道她一定是要去看這出好似迫在眉睫的戲，沒好氣地說道：“去你就輸了，你情愿輸給他吧？”伊雪憤憤地說道：“是我們先察覺到的，憑什么要讓他自己去獨(dú)占！”的確是她們最先覺察出了街上行人稀少且大多奔赴一個方向的異常，借此戲耍古寒才是伊雪的主題，只可惜卻被對方中途識破。無奈間，安玫只得跟上伊雪，沖那拐角處已明顯傳來嘈雜聲的方位奔去。

    場面出乎想象地壯觀，這不免更加令她們感到驚奇。畢竟就算它是一場約定俗成的把戲，卻能夠在毫無征兆的情況下，招攏來人山人海前來觀看，可見會是一場人們終日期待的好戲。

    女孩遲一步在人群外站定，果然與一側(cè)的古寒“不期而遇”。伊雪并不理會古寒那一臉的得意，滿眼睛里還是這陣勢浩大的人海。她們在驚訝，驚訝怎么會突然間出現(xiàn)了這么一處碩大的集會之地，以及怎會好似在如此短的時間內(nèi)，竟會聚集數(shù)以千計(jì)的人潮。

    “聽人們說，這是地下某家豪奢聚賭之地在明面兒上的玩法，”她們在聽一旁陌生口吻間的相互議論，“這集會沒有具體的日子，不過卻有著幾乎人盡皆知的影響力，一旦被幾個人察覺，就會萬街空巷地奔赴聚集之地，如今你我游歷到此正巧趕上，算是有幸至極?！?br/>
    “這是了，”另一個人也萬分激動地響應(yīng)道，“看到臺子上那十條赤膊的漢子了嗎，他們就是欠下巨資賭債的人，無力償還只得以命搏財(cái)，以畢生功底償還賭債。據(jù)說，你只要上前任挑一位，若是將其擊倒，不僅你會得到他身上的盡數(shù)功底，而且還會有筆好錢可賺。若是擊不倒，你壓上去的錢兩就歸賭莊所有了?！?br/>
    又一人聽罷，不解地大聲嚷道：“這不瞎扯嘛，據(jù)我所知，江湖上哪有傳功妙法，他的功底哪能算到你頭上去！”“這你就少聞了，他贏了，錢算是他的，你贏了，他的命可就是你的?！庇腥粟s忙鄭重凜然地解釋道?！澳沁@還不對，若是贏了，就是將他的賭債盡數(shù)贏了來的意思嗎？”“這是自然，總之，你打贏了，你壓得錢翻倍給你；他的命以及他所欠的錢一同歸你所有。

    三人聽了，心下仍有些不解，伊雪首先問出了口：“若是真贏了，賭場豈不輸慘了？”古寒聲調(diào)低沉著說道：“不會贏的，他們都是些死士，不拼盡最后一滴血是不會罷休的，因?yàn)樗麄冚敳黄鹆?。”女孩聽了，一同看向了他，眼睛里有著壓制驚愕而顯現(xiàn)出的堅(jiān)韌，又像是在堅(jiān)持領(lǐng)會完整那些死士們的心境。

    “大發(fā)橫財(cái)?shù)臋C(jī)會來了，你們不想試試？”徐忠偉不知何時站在了三人身后。古寒咬了咬牙關(guān)，同兩個女孩一起回轉(zhuǎn)身來認(rèn)定他。安玫知道只有自己才會對他表現(xiàn)出友好的示意，所以為了讓氣氛不至于尷尬起來，只好笑臉相迎道：“看來這真是場大熱鬧，該來的都來了。”“上次他們舉行“身命賭”的時候，就想著邀你們看的?！毙熘覀フ麄€人容光煥發(fā)，映襯出了安玫幾人徒勞奔波后的倦乏。

    “聽起來，你指定了解的比我們多，‘身命賭’？倒是很貼切。”伊雪盯了他一眼，又將目光重新鎖定在人海中，好似并非是在跟徐忠偉說話似的?！八麄兌际沁@么叫的，我也覺得挺合適。”一旁的古寒很想站出來宣誓自己的主場，苦于此刻還要裝出一副冷傲的姿態(tài)來，以示對徐忠偉的不屑一顧。若是插嘴他們間的交談未果，便有了被對方主導(dǎo)全場的難堪等著他去領(lǐng)受，所以，他情愿繼續(xù)高冷下去。

    “你若上去試試，我更覺得合適。”伊雪用著戲虐一般的口吻說道。古寒在一旁更是將譏諷之意刻意卻又不失體面的顯露出來?！拔以囘^了，輸了，最低價的，三十兩。”徐忠偉嘴上沒有任何情緒地承認(rèn)道。語罷，三人早已驚愕地看著那張?jiān)缫褣熘靶Φ哪?。除了驚訝于他會輸之外，更令他們感到意外的是，他竟然會這般毫不避諱地講述自己的敗跡。

    安玫一臉認(rèn)真地問道：“這么說，你是連最低段位的都沒有打倒？”“可以這么說，不過，事后我才知道，”徐忠偉故意頓了頓才繼續(xù)說道，“原來，你壓的錢兩越少，他派出的越是段位高的人。”“不是說自己選對手嗎，他們指派？”伊雪似乎想竭力揭穿什么似的，對于徐忠偉的品性，她一直心存警戒?！昂呛牵屗麄冎概赡鞘怯星徽{(diào)；自己去選，多沒面子呀。即便你選了最高段位的，人家也不會如實(shí)地稱贊你。所以很少有自己選的，除非你選擇一對十。說到底，想讓莊家輸很難。”

    說話間，已有人登上臺去開始參戰(zhàn)。那人看上去更像是今天沒有機(jī)會站上去的第十一個人，許是他欠下的錢兩還有償還的可能，只要奮力搏殺一場，甚至都有可能重新腰纏萬貫起來。然而，不消片刻，他險(xiǎn)些將身上所有骨頭都折斷于那高臺之上，最后是被人用鋪架抬了下去。

    “這么血腥就沒人管嗎？衙門里的人總不至于視人命如草芥吧。”伊雪強(qiáng)忍著沒有將目光抽離回來，而試圖用說話將注意力轉(zhuǎn)移開。徐忠偉一副平靜如常的神情回道：“聽說，衙門里的幾個掌權(quán)拿勢的人，今天都不會在衙門里，所以這賭事才會在今天。再說，都是要簽生死協(xié)約的，沒人會多在意死士之間的搏殺。”

    不等他說完，又有人相繼殺上臺去。隨著臺上兩人連相互施禮都已省去，直接在喘息之間全力拼殺在一起，安玫也不免動容起來，情不自禁地說道：“這么說，一戰(zhàn)定生死，為得只是錢嗎？”古寒已到了真該需要說些什么的時候了，于是當(dāng)安玫的目光正巧掃到他臉上之時，竭力將互動的機(jī)會爭取了過來，忙不迭地做起了回應(yīng)者：“一切搏殺不都是如此嘛，為的就是名利，名利高過生死?！辈坏貌怀姓J(rèn)，他的這句話，確實(shí)讓女孩們用一個新的內(nèi)心境界去理解了眼前的現(xiàn)實(shí)，使之更易于接受起來。

    只是理解過后，才發(fā)覺現(xiàn)實(shí)也并非是自己所表現(xiàn)出的那般難以理解的樣子，但又一時說不清楚自己為何會那般表現(xiàn)，以至于讓安玫甚至在懷疑，或許只是為了讓古寒能插上嘴的本能的善意之舉。而接下來也要說些讓自己看上去并非那般無知的話，好告訴他們，自己早已是理解的了。

    “我看，你們大概也早就在名利場上搏殺了吧，一看就一臉“生死”的模樣。”安玫將伊雪遞過來的試圖尋求聲援的眼色接住，但這話更像是在聲明自己所屬的陣營。而沒有接到眼色的人，便自然是“你們”了。對于同屬一個戰(zhàn)壕的劃分，兩位同樣心高氣傲的男人必然都是不肯接受的。只是苦于要時刻維系在女孩面前那謙謙君子姿態(tài)，不好立刻抽刃相對，以示自我的獨(dú)立。于是只得用言辭來劃分出并非同對方是一丘之貉的清白來。

    臺上場面慘烈，卻并未吸引住兩個男人自我辯解的那份專注，不過這反而顯得他們已然司空見慣了一般。反倒該是認(rèn)真聽辯的人，看上去卻是在肆無忌憚地分神于臺上的血腥場面。

    “看來是說不清楚了，像我這等品學(xué)兼優(yōu)的人，怎么可能搭上對武功的絕對信仰而去搏那點(diǎn)蠅頭小利?！蹦苓@么自我夸耀卻還不臉紅的人自然是古寒了，而這話恰巧讓他成功地將自己的氣場找回，回歸了自我。女孩們那不時翻瞪過來的白眼，足以證明彼此間已經(jīng)回到了熟悉的氛圍中去。

    而徐忠偉則顯得并沒有那般急切，一副深邃鋒利的眼神，正在忍受著另一個在自己面前向女孩賣弄自我的男人的同時，自以為是地在彰顯著并不膚淺的內(nèi)涵，好讓自己看上去不辯自明。這并不需要什么堅(jiān)不可摧的內(nèi)心，而是他有一個不怕被誤解的自我。說他為名利而戰(zhàn)，他便就并不介意自己是那般的人。這大概也是對于自己早已表現(xiàn)得“急功近利”的認(rèn)知，索性不屑于去修繕地坦然接受罷了。

    隨著人潮的一陣驚呼，一個身影后空翻滾到天上，口中鮮血隨之吐出，“砰”地摔碎在地上的同時，另一方也是被反震了出去，摔在了臺子邊緣。好在意識尚在，竭力不讓自己掉下去，而后艱難地爬起來，他也就算是贏了。

    “我在想，要是下一個上去的還是繼續(xù)對戰(zhàn)他，那當(dāng)如何？”徐忠偉竟然冷不丁地冒出了這句話來，其余三人皆是驚愕，用著匪夷所思的眼神看向他。他們浮現(xiàn)在腦海的第一個念頭便是他要上去以逸待勞，這似乎像是他能干出來的事。

    “我并不奇怪你會做出這樣的事，那就去吧，相信我，我會為你喝彩的。”伊雪一臉認(rèn)真地神情說著，而徐忠偉卻仍舊是那副深思不語的的姿態(tài)，好像真就要下定決心上去一般?！安灰次?，看臺上。”終于他還是說了句話。

    三人不解，卻聽命于他，就連古寒都沒有意識到自己也在被牽著鼻子走。臺上果然緊接著站定一人，二話不說便就將手指向了那位剛剛拖拉著“血肉之軀”站定在那“十人列隊(duì)”去的勝者。三人又是一驚，眼神齊刷刷地一同射向了徐忠偉。似乎眼神當(dāng)中除了驚愕外，盡數(shù)都是鎖定“幕后黑手”般的堅(jiān)定。

    “你安排的吧，這叫不擇手段?！币裂┨宦冻鋈齻€人的心聲。徐忠偉臉上掛上笑意，聳了聳肩說道：“我只是認(rèn)識那個人，他每回都是如此，大概最近兩年內(nèi)，都是連續(xù)作戰(zhàn)，那樣贏的錢兩會更多，當(dāng)然死的也是最快。他只是很幸運(yùn)，并沒有死的最快。不過，這一次就難說了。”

    此時果然全場沸騰起來，似乎這才是今天的壓軸大戲一般。三人眉頭一鎖，默不作聲地看著已站定場中準(zhǔn)備廝殺的二人，臉上的神情就如同自己披掛上陣了一般，他們心中自然也傾向于“自己”勝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