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夢到自己初二那年,有一天放學(xué)回家,鄰居都聚集在她們家樓下，她奇怪地走進樓道,王阿姨拉住她,面色蒼白，欲言又止。她看向置放在樓道空地上的兩個擔(dān)架,擔(dān)架上不知為何蓋著兩塊布，布下面露出兩雙腳,一雙腳穿著綠色膠底鞋，已經(jīng)破舊起毛，另一雙腳穿著涼鞋，鞋扣在前兩天剛剛修補過。

    初二的趙有時呆怔地聽王阿姨說話,“你爸爸媽媽……開到橋上的時候翻車……水里一個小時……沒人救……撈上來的時候已經(jīng)……你姐姐暈倒……送去醫(yī)院……”

    畫面突然切換,姐姐被送進醫(yī)院，身蓋白布，緊閉雙眼，任憑趙有時如何大喊大叫，她也不為所動。

    趙有時倒抽一口氣，猛然驚醒，雙腳上的鐵鏈嘩啦作響，把她拉回現(xiàn)實。

    翟閔一直沒睡，見狀用力摟住他，嘴唇輕觸她的額角，低聲說：“沒事沒事，做噩夢了，乖乖睡覺?！?br/>
    趙有時呆呆地“嗯”了一聲，重新閉上眼睛，第二天醒來，她開始去拔自己腳上的鐵鏈，翟閔端著粥進來的時候，趙有時的腳腕已經(jīng)破皮滲血，翟閔立刻上前制止，又取出棉簽替她擦傷口，卻始終不給她開鎖。

    趙有時把粥全部倒在翟閔身上，說：“放了我?！?br/>
    翟閔不為所動，又給她端來一碗粥，趙有時的情緒開始失控，重復(fù)前一天的動作，對著翟閔又抓又打，一整天下來什么都沒吃，最后翟閔強行扣住她的雙頰，把粥灌進她的嘴里，她才邊吃邊吐，解決完小半碗粥。

    趙有時開始變得刻薄，把一切對她的好都踩在腳底踐踏，整整三天，她極盡所能地將仇恨發(fā)泄在翟閔身上，她故意去抓鐵鏈，讓自己的十指也受傷出血，她用一切辦法讓這種疼痛放大，滲透進骨髓以后將再難稀釋。

    等到第四天，翟閔的公寓已經(jīng)一片狼藉，他把趙有時打橫抱進車里，不但沒有將她腳上的鐵鏈解鎖，還把她的雙手也用兩條領(lǐng)帶牢牢綁住，發(fā)動車子說：“你姐今天出殯，你想怎么送她？”

    趙有時喉嚨不停滾動，等車子駛達目的地，她早已滿臉淚痕，瑟瑟發(fā)抖。

    翟閔停好車，抽出紙巾替她擦干臉，又翻出梳子替她梳理長發(fā)，事發(fā)至今，他除了說吃喝睡，沒有一句安慰的話語。

    此時此刻，任何安慰都是蒼白的，“我知道你現(xiàn)在的心情”，這句話是傷人利劍，是穿腸毒藥，苦難加諸在苦難者的身上，旁人怎么會理解，又抱著何種心態(tài)自以為理解？誰都沒有資格去安慰趙有時，翟閔也沒有。

    他把趙有時收拾干凈，抱住她的頭，低聲哄道：“乖乖的，嗯？”

    趙有時點頭，翟閔這才去解開領(lǐng)帶和鐵鏈。

    趙有為的后事由舅舅舅媽料理，趙家沒有多少親人，遠房親戚來了兩三人，剩下的全是左鄰右舍，還有趙有為從前的同學(xué)老師。

    趙有時的班主任也來了，此刻正在和舅媽說話，兩人眼睛都泛紅，翟母在幫忙詢問工作人員接下來的步驟，舅舅坐在角落不停抽煙，時不時地背過身擦一下眼睛，另一頭的角落，坐著一個衣衫不整的男人，蓬頭垢面，胡子拉碴，眼袋青黑，死氣沉沉，三天時間，青年才俊變成了拾荒者。

    翟母把花遞給趙有時，小心翼翼說：“待會兒就繞著棺……繞著她走，你跟著隊伍就可以。”

    趙有時點點頭，沉默地接過花后，一直在發(fā)呆，等翟閔牽著她開始繞圈，她才回過神，努力抑制住情緒，告訴自己別掉淚別發(fā)怒，好好的送姐姐最后一程，那里躺著她的姐姐，相依為命、視她如珍寶的姐姐。

    繞完圈，接下來就等待火化，趙有時搜尋目標(biāo)，渾身顫抖，找到后，狠狠地將手中的花砸了過去，隨即朝他沖去，趁所有人都沒回神，用力扇了他兩個巴掌，咬牙切齒說：“都是你，全部都是你，你怎么不去死，死的怎么不是你！”

    沒人去制止她，連翟閔也放任她發(fā)泄，巴掌扇在沈道臉上的聲音清脆響亮，趙有時聲嘶力竭：“最該死的人是你——”

    一切都結(jié)束了，世上再也沒有趙有為，再也沒有這樣一個，單腿行走在城市的趙有為，再也沒有這樣一個，堅強獨立的趙有為，再也沒有這樣一個，每年都被老師拿來說故事的趙有為。

    可“趙有為”三個字，已經(jīng)刻入了趙有時的骨髓，除非剝皮抽骨，否則永遠都抹不去。

    接下來的日子，趙有時還是被翟閔鎖在家中，不會自覺吃飯，翟閔就一勺一勺喂她，不會洗澡刷牙，翟閔就親自效勞，當(dāng)他把趙有時的衣服一件件剝?nèi)?，趙有時通常都會把自己蜷縮起來，不掙扎，但也沒有其他的反應(yīng)。

    趙有時猶如行尸走肉，直到事發(fā)第八天，她聽見翟閔說：“那天晚上九點到九點半這段時間，王阿姨看見一個男人站在你家樓道窗外面，大約站了五六分鐘?！?br/>
    那晚九點多后，雨變得越來越大，王阿姨去關(guān)窗，無意中看見有一個男人走到趙家樓下，剛剛走到樓道口的時候，他突然后退，似乎環(huán)顧了一圈，之后就走到了位于東面的樓道窗邊。

    王阿姨見他鬼鬼祟祟，以為是小偷，于是一直盯著他，直到五分鐘后他轉(zhuǎn)身跑了，她才折回屋里。

    趙有時愣愣的，翟閔一邊替她擦頭發(fā)，一邊說：“王阿姨已經(jīng)錄了口供?！?br/>
    趙有時終于發(fā)聲，喉嚨有些澀：“是誰？”頓了頓，她忽的瞪大眼，“她有沒有看見周翊茜？”

    翟閔搖頭：“沒看見周翊茜，也沒看清那個男人，那晚雨這么大，對方也打著傘，王阿姨看不清?！?br/>
    但他極有可能是唯一的目擊者。

    這些天警方四處走訪調(diào)查，由于那晚暴雨襲擊，梧桐巷周邊根本沒有行人，調(diào)取路口監(jiān)控，也沒有發(fā)現(xiàn)可疑車輛，周翊茜的母親又說她們整晚都在一起，沒有任何證據(jù)表明周翊茜有可疑，相反，趙有為沒有任何外傷，沒有任何與人爭執(zhí)打斗的跡象，加之她最近才使用假肢，不慎摔下樓梯的可信度更大。

    可是現(xiàn)在，趙有時知道案發(fā)時有人可能看見全部經(jīng)過，她突然就振作起來，拉住翟閔的手說：“找到他，幫我找到他！”

    翟閔捧住她的臉說：“作為交換，把趙有時還給我?！?br/>
    于是趙有時開始乖乖吃飯，乖乖洗漱，偶爾被翟閔牽著到樓下散步。翟閔始終都要工作，不可能二十四小時陪在她身邊，他找來一個保姆，時刻看著趙有時，丁士磊三天兩頭過來，有時翟閔在家，有時翟閔外出，翟閔外出的時候，他會陪趙有時一整天，中午親自下廚給她做飯，美名其曰：“能吃到我做的飯菜，那是你的福氣，你當(dāng)我還是那個讓人鄙視的丁大廚？”

    結(jié)果證明丁大廚還是從前的丁大廚，趙有時吃一口他煮的菜，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飯后兩人坐在沙發(fā)上看電視，看著看著趙有時就睡著了，丁士磊把電視機音量調(diào)小，輕手輕腳地把她放倒在沙發(fā)上，等她躺平，他又蹲在沙發(fā)邊，看著她怔怔發(fā)呆，視線劃過她的眼睛、鼻子、嘴巴、脖頸、胸口、小腹，一直到她的雙腳，他終于停住，顫著手，輕輕碰觸她的腳腕。

    腳腕有一大圈淤青傷痕，那是被鐵鏈鎖住造成的，翟閔用那樣冰冷堅硬的鐵鏈，鎖了她整整八天，現(xiàn)在淤青遲遲褪不去，當(dāng)初是有多痛？

    丁士磊眼角濕潤，突然喘不過氣，手指下的腳倏地動了動，他猶如觸電，立刻退開，轉(zhuǎn)頭一看，趙有時不知何時醒來，此刻正神色莫名地看著他。

    丁士磊心跳如鼓，佯裝鎮(zhèn)定說：“你家阿姨怎么去超市去了這么久，你要不要進屋睡一會兒？”

    趙有時說：“好?！?br/>
    她坐起身，丁士磊立刻上前扶她，趙有時推開他的手說：“你先回去吧，今天還要上班。”

    丁士磊突然將她的手一握，圈住她的腰，猛地抱住她，胳膊死死收緊。

    趙有時低叫一聲：“丁士磊，丁士磊！”

    丁士磊扣住她的后腦勺，埋在她的頸間喘著粗氣，哽咽說：“我不會那樣對你，我絕對不會那樣對你?！?br/>
    趙有時無法掙脫，只能偏過頭，躲避頸間的熱氣，說：“丁士磊，你放開我，丁士磊！”

    丁士磊失控，不想再顧及其他，緊緊抱住趙有時說：“我死都不會把你鎖起來，我每天都站在公寓樓下，不敢上來，怕來得太頻繁翟閔會起疑，趙有時，我一定不會把你鎖起來，我傷害任何人也不愿意傷害你！”

    “我愛翟閔?！?br/>
    一切突然靜止，丁士磊僵硬住，這次趙有時輕而易舉就推開了他。

    千言萬語，都抵不過趙有時愛翟閔的事實，她愛翟閔，不愛他。

    丁士磊離開公寓，沖回公司，猛地推開翟閔辦公室的門，吼道：“你對得起趙有時嗎，你跟她睡一起的時候不怕講夢話嗎！”

    翟閔瞥他一眼，闔上手中的件，眼神示意外頭的秘書把門關(guān)上，說：“你發(fā)什么瘋?！?br/>
    丁士磊冷笑：“我發(fā)瘋？我倒想知道，你是怎么拿到綠科這次的項目，沈朗偉是怎么跟你說的，他用什么來跟你交換條件？所以周翊茜那個賤|人能夠逍遙法外？”

    “丁士磊！”翟閔厲喝，從座位上起身，“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外面本來謠言肆起，還有記者想采訪趙有時，這些全都被你壓了下去，沈朗偉也找過你！”

    “沈朗偉是找過我又如何，誰也不能采訪趙有時，誰也不許揭她的瘡疤！”

    “到底是你不許揭她瘡疤，還是沈朗偉讓你抑制住謠言！”丁士磊咬牙切齒，“翟閔，事實如何你自己心里清楚，你的手段我和李江也有目共睹，但我萬萬沒想到，你連趙有時也忍心這樣對待！”

    翟閔倏地逼近丁士磊，陰沉沉道：“從今天開始，我不會再讓你見趙有時，你記住，她是我的，一輩子都是我的！”

    直到大四開學(xué)，趙有時也沒再見過丁士磊，而警方那里也遲遲沒有目擊者的消息。翟閔親自送她返校，替她在學(xué)校附近租下一間公寓，還安排了一名保姆，他陪她呆了十天，每天等趙有時下午下課，他就接她到處去玩，晚上帶她去吃大餐，有時候又只呆在家里看電視，夜里兩人同床，趙有時也已經(jīng)習(xí)慣，時常主動往他懷里鉆，翟閔經(jīng)常把持不住，往往都被折磨半夜。

    返程的前一晚，趙有時關(guān)閉臥室燈，褪下睡衣靠在他的胸口，翟閔呼吸一滯，試探性地伸手，一點一點地吻她，進入時渾身發(fā)顫，趙有時痛得抽泣不止。

    他不停地喊著“趙有時”的名字，時而激動時而纏綿，仿佛在做一件虔誠的事情，到后來他竟激動顫抖：“趙有時，我要你的一輩子！”

    翟閔推遲了返程的時間，替趙有時請假兩天，兩人關(guān)在公寓里四十八小時，寸步不離難舍難分。

    送完翟閔登機，趙有時空落落的，每天都覺得不習(xí)慣，想他想得發(fā)瘋，她對翟閔上癮，只有聽見他的聲音才安心，許寧對她說：“你病了。”

    趙有時笑道：“我好好的，沒病沒痛，你想從我身上賺錢？”

    許寧笑笑，像長輩似的摸摸她的頭：“假如現(xiàn)在翟閔跟你提出分手，你會自殺嗎？”

    會，她在這世上將再無依靠?！安粫也挪粫谝豢猛岵弊訕渖系跛?。”趙有時避開她的眼，笑瞇瞇的樣子一如從前。

    可原來有些事，在掌心之外，流于指縫間，抓不住，也控制不得。

    寒假到來，趙有時回瀘川市過年，她已經(jīng)搬進了翟閔的公寓，許久都沒有回過梧桐巷，翟母時不時地?zé)跣┭a品過來，笑說：“下學(xué)期都不用上課了吧，找到實習(xí)單位了嗎？”

    趙有時點頭：“找到了，老師推薦我去一所中學(xué)實習(xí)。”

    “中學(xué)老師？”翟母眼睛一亮，“現(xiàn)在考老師可不容易，以后混到事業(yè)編制，那就是鐵飯碗了，我一直讓閔閔考公務(wù)員，他就是不聽，你也幫我勸勸他，你們婦唱夫隨嘛！”

    趙有時忍俊不禁，這些日子和翟母相處，她常常被她逗得肚子疼，“翟阿姨，翟閔現(xiàn)在是真正的鉆石王老五，還經(jīng)常上電視，你確定要他去考公務(wù)員？”

    “你不懂，開公司風(fēng)險大，我們家不求大富大貴，但求平平安安，公務(wù)員才最保險！”

    趙有時故意說：“翟閔能力這么強，一定不會只做小公務(wù)員，將來肯定能做處長局長，搞不好還能做市長省長，可是貪污*這種事情每天都見新聞，風(fēng)險看來比開公司大啊。”

    翟母虎軀一震：“對對對，我怎么沒想到！”她的兒子是人中龍鳳，只會做大事，當(dāng)官比當(dāng)商人還要有風(fēng)險。

    趙有時終于沒忍住，笑得前仰后合。

    中午她替翟母送愛心餐，特地跑到公司去。已有半年沒來，公司又添許多新人，幸好這次趙有時帶的零食足夠多，前臺沖她眨眼：“老板娘難得大駕光臨啊，我們小的差點認不出你啊，才半年多沒見，這小模樣長的，這身材誘人的……”

    趙有時臉紅，沒好氣地把零食摔到她身上：“去去去，零食還堵不住你的嘴！”

    前臺哈哈大笑。

    走進公司里，員工紛紛招手：“嘿，趙姐今天怎么有空來?！?br/>
    “趙姐你好，又帶什么吃的了？”

    “趙姐我?guī)湍懔?，這一袋子吃的得多重！”

    “翟總在辦公室開小會呢，趙姐你等一會兒?！?br/>
    零食袋被搶走，趙有時受不了他們，指揮小孩似的說：“人人都有，別搶別搶！”

    她和大家說說笑笑，視線掃過眾人，看著他們把零食一股腦兒地倒在辦公桌上，目光突然定格住。

    趙有時走過去，拿起桌上的相框，說：“你們組織過團體活動了？”

    “是啊，上個月去開年會，順便度假，怎么樣，是不是新來了很多小美女？”

    趙有時說：“不光我們公司開會？”

    “對，還碰到了合作方，那個周……”他說到這里，突然被人扯了扯胳膊，這才反應(yīng)過來，一把奪走相框，干笑道，“我去上個廁所?！?br/>
    翟閔的小會還沒結(jié)束，秘書敲了敲門說趙有時來了，他立刻結(jié)束會議，迎到辦公室門口，笑道：“嗯我了？”

    往常趙有時總會回應(yīng)“對，我嗯你了”，今天她卻說不出話，面無表情地走進辦公室，關(guān)上門，她走到翟閔的辦公桌前，拿起相框看了看，照片是她，沒有年會合照。

    趙有時低聲說：“你和周翊茜，有什么合作？”

    翟閔一頓，嘴角微抿，摟住她的腰說：“工作而已，午飯是你煮的？”

    趙有時不讓他轉(zhuǎn)移話題，說：“別跟周翊茜往來，別跟她合作，你這里不缺她一個生意?！?br/>
    翟閔耐性道：“我合作的是時代集團，跟她無關(guān)?！?br/>
    “那也別！”趙有時摔下相框，“別跟時代集團合作，周翊茜殺了人，她媽媽替她做假口供，沈朗偉也不是好東西！”

    “公是公私是私，別把這些混為一談?！钡蚤h哄她，“沈朗偉本身是公司投資人，這個事實改變不了，工作的時候我從來沒和周翊茜接觸過?！?br/>
    趙有時不聽，她只知道與周翊茜有關(guān)的一切人和事都不能出現(xiàn)在她的面前，她無時無刻不在詛咒她，詛咒周翊茜不得好死，死法極其慘烈惡心。

    接連幾天，趙有時妄圖說服翟閔放棄與時代集團的各種合作，翟閔起初還會語重心長地跟她講道理，后來他索性保持沉默，任由趙有時說到口干，他也不做回應(yīng)。

    這天趙有時呆在公寓里，突然接到一通電話，一小時后她去咖啡廳赴約，對方遞給她一張名片，說道：“可算把你約出來了，我半年前曾經(jīng)嘗試想給你做個采訪，但是一直沒有機會，前段時間我擅自查到了你的手機號，很抱歉我這么唐突?！?br/>
    趙有時說：“沒有關(guān)系，可是你想問什么？”

    記者跟蹤這條新聞已經(jīng)半年，一直想挖沈朗偉的私事來做頭條，至于究竟是雜志社授意，還是某些競爭對手的授意，趙有時就不得而知了。

    有時候輿論的力量比法制還要強大，某些事情一旦被媒體渲染曝光，引起的一系列社會效果將不同凡響。趙有時捏著拳，努力控制情緒，答應(yīng)記者考慮考慮，記者最后笑說：“這也證明我有希望，當(dāng)時翟總可是一口否決了，還向我們雜志社施壓?！?br/>
    趙有時一愣。

    翟閔凌晨才回到家，客廳燈光大亮，趙有時躺在沙發(fā)上，場景似曾相識，只不過這次她沒有睡著。

    翟閔說：“怎么這么晚還不睡，暖氣也不開？”

    趙有時拿起茶幾上的幾張報紙，攤在翟閔面前說：“這些是你近半年的新聞。”她拎出其中一張，指著一塊版面說，“這是半年前，你跟綠科合作的新聞，時間是在我姐出事后的一個月。”

    翟閔沉著臉：“你想說什么？”

    “我想說什么你心里清楚，今天有一個記者來找過我，他說你曾經(jīng)施壓，抑制過輿論。”

    “你認為我拿這件事情來換取利益？”

    趙有時站起來，盯著翟閔說：“我以為我至少和李江不同，原來不是?！?br/>
    翟閔大喝：“你以為我拿這件事來換取利益！”

    “對，沒錯！”趙有時讓自己的聲音蓋過他，“你沒換取，但是你沒拒絕，你敢不敢否認沈朗偉找過你，你敢不敢！”

    “沈朗偉是找過我，可是那又怎么樣，我們的合作和你姐的死沒有關(guān)系！”

    “你敢說一點關(guān)系都沒有！”趙有時把報紙全都摔在他的臉上，“翟閔，你真惡心！”

    趙有時提前返校，從那天起她和翟閔正式進入冷戰(zhàn)階段，兩人誰都不理誰，一個月后趙有時收到翟閔寄來的快遞，包裹里全是熟食和她愛吃的零食，而面前的報紙上正刊登著昨天時代集團和居康集團的合作新聞。

    翟閔主動結(jié)束冷戰(zhàn)，三天后搭機來找趙有時，來到租住的地方，他才發(fā)現(xiàn)趙有時已經(jīng)解雇了保姆，并且搬回了宿舍，茶幾上放著四天前的報紙。

    翟閔在客廳里抽了兩支煙，傍晚時分終于在趙有時實習(xí)的中學(xué)門口等到她。

    翟閔說：“我明天把保姆重新請回來。”

    “不需要?！?br/>
    “那你需要什么？”

    趙有時說：“什么都不需要。”

    翟閔這一個月忙于工作，東奔西跑，四天前完成簽約儀式，他又去了一趟美國，昨天才回來，今天又趕來這里，他已經(jīng)身心俱疲，說：“你當(dāng)初在醫(yī)院對蔣方瑤說的話還記不記得，你問她，她是死了爸爸還是死了媽媽，她不能理解你的心情，因為死的不是她的親人。趙有時，你姐姐發(fā)生意外，誰都不想，我哥哥去世的時候，我就知道別人看待這件事情的心情，誰也不能感同身受，我從不要求別人抱著跟我同樣的心情去生活。”

    趙有時似乎明白了翟閔的意思，她的姐姐不是他的姐姐，他做不到像她那樣記恨周翊茜身邊所有的人和事。

    翟閔說：“生活還要繼續(xù)，工作也還要繼續(xù)，我只是在完成我的工作?！?br/>
    “你說完了嗎？”趙有時看著他，“翟閔，所有人都不需要感同身受，我只希望你能，你能愛我所愛，因為我愛你，我也會愛你所愛，可是我忘記了感情不能公平交易。”

    “我不需要你愛我所愛，我只愛你，你也只需要愛我，這就夠了！”

    趙有時低下頭，沉默良久，說道：“好，那你別再跟沈朗偉合作?！?br/>
    翟閔頓覺精疲力盡：“不可理喻！”

    趙有時突然發(fā)現(xiàn)，原來他們生活在同一座城市，呼吸著同樣的空氣，但他們從未踏足過對方的世界，他的世界是金錢和利益，而她的世界叫做“不可理喻”。

    這種“不可理喻”的潛伏期太長，長達三年，直到第四年才爆發(fā)，一旦爆發(fā)，殺傷力足以摧毀兩座城。

    從那以后，他們兩人再也沒有聯(lián)絡(luò)，趙有時不知道翟閔在忙什么，翟閔也不會知道她已經(jīng)簽署了就業(yè)協(xié)議，已經(jīng)進行了論答辯，畢業(yè)那天丁士磊千里迢迢攜眷來看望她，指著身邊的人說：“我女朋友，漂亮吧！”

    趙有時笑說：“恭喜恭喜！”

    “翟閔最近特別忙，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他抽不出時間過來。”

    趙有時笑道：“沒事?！?br/>
    笑完，她和許寧一起吃飯，多喝兩杯酒，終于哭了出來，許寧任由她哭五分鐘，抽出紙巾遞給她，說：“我當(dāng)年也在翟成面前哭過?！?br/>
    趙有時垂著頭，一聲不吭，眼淚一顆一顆往下落，許寧說：“說來也很惡俗，我和翟成談戀愛，翟成為了事業(yè)，把我讓給楊光，他的事業(yè)是撈偏門，在警方追捕的時候，他從三樓窗戶跳下來，以為能學(xué)港片里的情節(jié)，跳到棚子上或者貨車上，可是樓下什么都沒有，三層樓，把他摔死了?！?br/>
    趙有時終于抬頭，淚眼朦朧中見到許寧在笑，“后來我偷偷去參加他的葬禮，他媽媽的精神狀態(tài)很差，翟閔那時還在念小學(xué)，這么小的一個孩子，不哭不鬧，陰沉著一張臉，你能想象到小學(xué)生的臉陰沉起來是什么樣子嗎？”

    趙有時說：“他小時候很頑皮，總是欺負我?！?br/>
    許寧笑笑：“他跟他的哥哥很像，他哥哥十幾歲出來闖，誓要干成一番大事，賺到大把的錢后野心也越來越大，什么事情都做得出來，甚至把我賣給翟閔，不過小時——”許寧看向趙有時，“你比我幸運，翟閔真的愛你?！?br/>
    許寧從瀘川市逃到這里，十幾年過去，舊人舊事始終抹不掉，她遍體鱗傷，平日只是故作堅強，她是專業(yè)的心理咨詢師，但她無法替自己做輔導(dǎo)，她的專業(yè)一無是處，如今她打算拋棄這里的一切。

    許寧說：“我會結(jié)束診所去新加坡，以后也不再干老本行，我打算開一間藝術(shù)公司，想帶幾個人過去?！?br/>
    趙有時一愣，臉上淚痕未干：“怎么這么突然？”

    “不突然，我已經(jīng)計劃了兩年，但是一直沒找到機會走，楊光在監(jiān)視我，我走不出他的勢力范圍?！?br/>
    趙有時驚訝：“那現(xiàn)在……”

    “現(xiàn)在我找到朋友幫忙，新加坡的朋友，他們能幫我?！痹S寧笑問，“怎么樣，想不想跟我一起去闖蕩？”

    趙有時從來沒想過離開，可是她突然心動，離開這座城市，去新加坡后會有怎樣一番光景？

    她考慮整整一周，處理瑣事整整兩周，學(xué)校不能去了，她得去向老師們道歉，新租的房子也要退掉，出國手續(xù)許寧幫她辦理，她趁著有空，偷偷返回瀘川市，在姐姐的墓前和她聊了一下午。

    忙碌起來，時間流逝地不知不覺，等趙有時清醒過來，才發(fā)現(xiàn)一切都已辦妥，她已經(jīng)提著行李，走在前往機場的路上。

    這是一個盛夏，猶如四年前那個夏天，碧海藍天，空氣浮躁，她踩著風(fēng)火輪，書包里是錄取通知書，跑在梧桐巷中，王阿姨的老母雞還沒被宰。

    候機室里有人在放歌聽，趙有時一直沉默，許寧撞撞她的胳膊，說：“有電話?！?br/>
    趙有時接起來，只聽見蔣方瑤在那頭哭喊：“趙小時，你今天要走？你要去哪里，我今天去看班主任，她說你要走，你什么時候回來過，你什么時候跟她說的，你要走到哪里？”

    “蔣方瑤……”

    “你別走，你別生我的氣，我知道是我不對，我不該把翟閔的手機關(guān)機，不該喜歡他，我已經(jīng)不喜歡他了，你別走，是我不好，你別跟他吵架！”

    “蔣方瑤，跟你無關(guān)?！?br/>
    “我知道你討厭我了，我大不了不煩你，你回來，你被走?！笔Y方瑤說著說著，突然喊，“我馬上找翟閔，你先別走！”

    她直接掛斷電話，趙有時什么都來不及說，沒多久手機鈴聲突然響起，趙有時遲疑片刻，慢慢摁下接聽鍵。

    “你在哪里？”

    是翟閔的聲音，她已經(jīng)好幾個月沒聽見了，究竟是幾個月？她記不清。

    翟閔說：“趙有時，你在哪里，說話！”

    “翟閔……”趙有時的耳邊有歌聲，她的思緒有些混亂，輕聲說，“我從來沒想過，我會和你走在一起，我以為我們很陌生，永遠都不會有交集，可是我很感謝，你陪著我成長，帶著我認識李江和丁士磊，教會我很多事，讓我看見很多人?！?br/>
    “趙有時，你到底在哪里！”

    “前一段時間，我突然發(fā)現(xiàn)，這么多年了，我卻從來沒有想過我和你的將來，我從來沒想過我們會不會結(jié)婚，將來會不會生小孩，我沒想過我的丈夫是誰，也沒想過你的妻子是誰?！?br/>
    “你的丈夫是我，我的妻子是你，趙有時，你在哪里。”翟閔慌了，聲音急迫。

    趙有時笑說：“翟閔，謝謝你給我的這四年，我走啦，你要保重?！?br/>
    翟閔大喊：“趙有時——趙有時——”電話只余“嘟嘟”聲，翟閔立刻回撥，手在發(fā)抖，打過去卻已經(jīng)關(guān)機，他跑向門口，誰知丁士磊一直站在那里，此刻用力揮出一拳，“嘭”一聲巨響。

    他雙眼猩紅，顫聲道：“你把趙有時帶回來，把她給我?guī)Щ貋恚　?br/>
    翟閔從地上爬起，不顧員工驚詫的目光，跌跌撞撞朝公司大門跑去。

    機場廣播，登機時間已到，趙有時排著隊，耳邊那首歌徘徊不去，她問許寧：“那是什么歌？”

    “你覺得好聽？”許寧說，“這歌很老，流行的時候你還沒出生呢。”

    “我已是滿懷疲憊，眼里是酸楚的淚……”

    “我曾經(jīng)豪情萬丈，歸來卻空空的行囊……”

    趙有時說：“好聽?！?br/>
    她曾經(jīng)豪情萬丈，如今已是滿身疲憊，她將帶著行囊離開自己的國土，無人喚她歸來，她將四處漂泊。

    趙有時手拿登機牌，轉(zhuǎn)身看向身后，空空如也，只有歌聲徘徊。

    再見，我的年少無知。

    作者有話要說：本卷結(jié)束，也是年少無知的結(jié)束，下卷進入成長后的世界。

    很久以前有小伙伴問我，翟閔對趙有時的感情怎么突然這么深？

    最初有讀者建議我設(shè)定為翟閔以前就看上了趙小時，否則感情來得太突兀，我想了想，還是不要這樣。

    他們從小認識，翟閔每次回家都要經(jīng)過趙家，他可能每天都會看見她，也許在回家的路上，也許在每一個不經(jīng)意的抬頭間，透過二樓的廚房窗戶與她對視，他們彼此都認為不熟，可不能否認的是他們也是最熟的人，那年暑假，他們終于有了交集，感覺來得快嗎？不快，已經(jīng)十多年了。來得慢嗎？也不慢，剛剛好而已。

    可是不要忘記他們的年齡，戀情始于不成熟的年齡，結(jié)束于將熟未熟的年齡，其實這也是剛剛好。

    謝謝地雷呀，破費了(╯3╰)M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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