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荊州果陳郡內(nèi)，白水河沿岸。

    與中州帝會師后的短短幾天，王師就將戰(zhàn)線向南推進的一百多里，重新攻入荊州境內(nèi)。袁二有生以來第一次在荒郊野外吃年夜飯，粗鄙的伙食引得部下們連聲抱怨，士兵們除了想和遠在家鄉(xiāng)的親人團聚，還希望能吃上一頓熱騰騰的餃子。當(dāng)然，這兩個愿望同樣不可能實現(xiàn)。

    袁二站在白水河畔啃食手中冰冷的饅頭，放眼向河對岸望去，敵軍陣中的篝火與天空中閃爍的星光連成一片，好似夜幕下的萬家燈火，這讓他聯(lián)想起自己的家鄉(xiāng)，冀州順天府曾經(jīng)繁華的夜景。

    如果非要說他有親人可以思念，那就只剩下不知淪落何方的羅瑾，有的時候，袁二甚至覺得，羅瑾的樣貌在腦海中漸漸的模糊，淡去……就好像自己的父親和兄長，記憶中的畫面已經(jīng)不如往昔那樣清晰。

    但他絕不會忘記這些生命中無比重要的親人，如今身在行伍之中，每天都將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生活，更糟糕的是，不知何時才是盡頭。袁二知道，回憶不能給他帶來任何東西，失去的，已經(jīng)永遠失去了，如今，只有靠勇武不屈的戰(zhàn)斗，才能重新?lián)Q回天下太平，才能重新尋找到羅瑾，和本應(yīng)屬于自己的那份安寧的生活。

    到目前為止，鄰部的兗州軍在宴允將軍的帶領(lǐng)下屢立戰(zhàn)功，受到了監(jiān)軍韓措的盛贊，而他所率領(lǐng)的冀州軍還沒有打過幾場慘烈的戰(zhàn)斗。平叛軍的都督郝孝由命令他帶著部分冀州軍駐扎白水河畔，為全軍的先鋒，其余部下安插在后軍中，做殿后之用。這顯然是忌憚冀州軍人多，實行分而治之的策略，可袁二并不在意上峰這種針對性的命令，能讓一部分屬下遠離戰(zhàn)場，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等到天明，他的部隊就將橫渡河水，迎接第一場真正的戰(zhàn)斗。冀州軍頗有威名，如果不能在這場戰(zhàn)役中有上佳表現(xiàn)的話，恐怕會讓遠在巖城的刺史和赴京奔喪的監(jiān)軍顏面無光，司徒大人將部下交與他來指揮，他不能辜負了這份信任。

    望著河對岸，袁二陷入了對明天戰(zhàn)局的沉思，面前這條河水非常湍急，在嚴寒的冬季也沒有結(jié)冰，否則效仿兗州軍突襲秀溪湖之戰(zhàn)，必然可以收獲奇效。擺在面前最大的難題就是渡河，雖然白水河不甚寬闊，但河水在這個季節(jié)有如寒冰般刺骨，倘若讓士兵強渡，只怕未及登岸，全軍就會被凍死一半。如果率軍遠行，繞過這條河流，只怕要花費好幾天的時間，到時候延誤了戰(zhàn)機，袁二可吃罪不起?，F(xiàn)在看來，搭浮橋似乎是唯一可行的辦法，下午的時候他就已經(jīng)派出兵士在附近砍伐樹木，用做明日之需，但如果搭建浮橋的過程中遭到對面敵軍弓箭手的阻撓，只怕會損失慘重。

    他腦海中不停的翻閱司徒大人送給他的，希望可以借助先人的智慧，找出問題的答案，就在這時，沈信之來到他的身后。

    “饅頭還有，你還吃么？”

    袁二回頭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

    “早點睡吧，明兒還辦事兒呢?！?br/>
    “好?！痹?yīng)承著，順嘴問了一句：“陳廣元那隊人回來了么？”

    “陳廣元？”沈信之不論說什么，總是帶著一股濃厚的兒化音，“不一直在大營后面么？跟他手下的幾個小子喝酒，我來回路過那幾次，都看見他了，沒有出去過啊?！?br/>
    “?。?？？？”袁二大吃了一驚，這個叫做陳廣元的參將，原是楊刺史手下，從軍十幾年，在冀州軍中威望頗高，按照軍中的資歷，本應(yīng)該他成為本部的統(tǒng)帥，誰知讓袁二當(dāng)上了老大的位置，此人甚是不服，曾經(jīng)多次暗中譏諷袁二，說他是溜須拍馬之徒，不知用什么辦法博得了督軍大人寵信，竟將掌軍之權(quán)交與乳臭未干的小兒……對于這些說辭，袁二大多都知道，只是不愿與他翻臉，畢竟此人是軍中的老人，自己初來乍到，不能服眾也是情理之中，外加他一直覺得這支擔(dān)子過于沉重，無論如何也不是他一個毛頭小子可以挑得起來的，自己基本上沒打過幾場仗，戰(zhàn)斗經(jīng)驗淺之又淺，如何能跟那些冀州老將相提并論，只因司徒大人有所托付，否則他早就甩手不干，交與此人做第一把交椅，還能落得一身的清閑?？缮蛐胖畢s不愛聽，有幾次差點上去暴打陳廣元，都被袁二攔下，袁二告誡他說，如今大家的身份不同往日，軍官斗毆，成何體統(tǒng)，以后當(dāng)處處忍讓，以大局為重。沈信之倒是聽話，從此沒再跟陳廣元過不去，可是剛剛他說陳廣元一直在軍中未曾離去，袁二的頭一下子大了。

    他帶著沈信之快步?jīng)_進營中，尋見已經(jīng)有些微醉的參將，這廝果然躲在這里喝酒，袁二怒火攻心，兩步走上前去，一腳踢翻了壘在地上的酒壇，揪起陳廣元的衣領(lǐng)，大聲責(zé)問道：“不是叫你去大營兩翼巡視么？”

    陳廣元腦袋暈暈乎乎的，突然被人拽住，心里吃了一驚，定睛一看是袁二，就咧嘴笑了，“呦！袁將軍，來喝點不？”

    袁二嘆了口氣，松開手，轉(zhuǎn)身對沈信之說：“打他！”

    沈信之愣了片刻，馬上反應(yīng)過來，上去就是一記老拳，正中陳廣元鼻梁，將他打翻在地，周圍的兵將們?nèi)可笛?，呆立在一旁?br/>
    陳廣元大怒，捂著鼻子站起來，鮮血從指縫中溢出，不斷滴向地面?！案伤麐屖裁矗。。。。。　?br/>
    “醒了沒？”袁二冷冰冰的問。

    “姓袁的！老子之前不愿與你計較，你居然敢讓人打我！不知道老子姓什么嗎?。?？？”說著，陳廣元從腰間抽出了佩劍。

    “造反嗎？！！”沈信之大喝一聲，，也拔出了砍刀，用身體擋在袁二面前。

    四周原本就寒冷的空氣瞬間凝固，兵士們個個臉色慘白，不知所以的望著各持兵刃的將帥，一時手足無措。

    靜……

    “我讓你干什么來著？”袁二強壓住心頭的怒火，輕聲問道。

    “滾蛋！老子他媽吃飽了撐的聽你使喚！”陳廣元咆哮著，“今天大年夜，明天上戰(zhàn)場還不知是死是活，老子喝點酒，礙著你什么事了??？”

    “我讓你巡視大營兩翼。”袁二并不理會他的抱怨，繼續(xù)說道。

    “巡個屁！老子知道，自從上次在背后說了你兩句，你便懷恨在心，幾次三番給我派些奇怪的差事，不是這巡，就是那巡，你拿我當(dāng)猴子耍嗎?。。?？今天他媽的大年夜，巡什么？這鬼地方有半個人影嗎?。?？？”

    “操你大爺！我削你你信不信！”沈信之聽他連續(xù)叫罵，怒火再也壓制不住，揮刀就要砍過去，卻再次被袁二攔住。

    這時圍觀的士兵越來越多，很多軍官都已經(jīng)聽到消息，紛紛聚集過來，看看發(fā)生了什么事情。

    【老天保佑，可別在這個時候……】袁二心中默念了一句，向前跨了兩步，走到陳廣元面前，凝視著他的臉。

    陳廣元被看得有些心虛，腳下不自覺的退了一步。

    “陳將軍，如果……”袁二的聲音依舊輕柔，“我是說如果，敵軍今天晚上沒有老老實實的過年，而是前來偷襲我們，怎么辦？”

    “你少他媽的唬我！”對方依舊理直氣壯，“這河水這么急，天寒地凍的，他們怎么偷襲？游到半路就凍死了！難道繞路？你當(dāng)我沒打過仗嗎！？從上游繞過來少說三五天，怎么偷襲?。俊?br/>
    “搭浮橋……”袁二已經(jīng)對此人徹底失望了，他決定不再和他糾纏，再派別人去兩翼查探?！澳憷^續(xù)喝吧?！眮G下一句話，他轉(zhuǎn)身便要離開，這時，瞭望塔上突然有士兵喊了一句：“將軍?。。。?！河上有浮木漂過?。。?！”

    【完蛋！?。。。。。。。。。。。。?！】

    如同一聲驚雷在耳畔炸響，袁二的心頓時沉進萬丈深淵，渾身上下一陣冰涼。浮木，肯定是上游敵人搭浮橋時不慎被水沖下來的木頭，不會再有別的解釋。他對著哨塔大喊：“上游??！向上游看?。。。。。。?！”然后對著周圍的軍官和士兵叫道：“全軍準備??！敵軍夜襲?。。。?！”

    陳廣元這下傻了，“不……不會真有吧……”

    沈信之恨不得上去一刀劈死他，但眼下不是時候，他快步跟上袁二，向馬廄方向沖去。

    袁二剛剛跨上坐騎，就聽見大營東側(cè)的哨塔上有士兵呼喊：“上游發(fā)現(xiàn)火光！！大量火光！！”

    【已經(jīng)晚了?！克睦镏溃藭r再去防守，已經(jīng)來不及了，現(xiàn)在沒有猶豫的時間，袁二策馬在營地中奔馳，呼喝著陣中的兵士，“全部拿上兵器?。。?！輜重一概不要??！結(jié)成陣型??！向北撤退?。。。?！”

    軍官和士兵們得到命令，紛紛操持兵刃，開始往大營北方集結(jié)，這時，袁二看見東側(cè)哨塔上的哨兵身上中箭，從高塔上跌落下來。還沒等他發(fā)出下一道命令，大營西側(cè)就傳來一片嘈雜的聲音。

    “下游也有敵軍?。?！”士兵哀嚎著，“我們被包圍了！！”

    【兩路夾擊……】袁二心中一凜，頓感萬念俱灰，可是他知道，自己不能放棄，他必須對手下無數(shù)士兵的生命負責(zé)。

    “快點?。∷腥耍。∠虮背吠耍?！”袁二一邊指揮著亂成一團的部下，一邊策馬向大營北方奔去。到達北側(cè)轅門外的山坡上時，已經(jīng)有一小部分士兵聚集在這里，驚慌的望著袁二，等待主帥的指揮。袁二騎馬轉(zhuǎn)了一圈，下令讓這里的士兵生起篝火，“讓同袍們知道我們的位置，快??！”

    火光很快照亮了四周，又不斷有軍官帶著部下趕來，營中已經(jīng)有帳篷還是起火，慘叫聲從不同方向傳來，紛亂的馬蹄踏破了除夕夜的寧靜，整個白水河畔一片混亂。

    “將軍！我們逃吧！”有人這樣建議道。

    “不行?。　痹嗳痪芙^，“所有人！結(jié)成陣型！準備對敵！”

    【要走，也要一起走?！克蛋迪露Q心，等所有活著的士兵都集結(jié)過來，再一同撤退。

    時間過的好慢，在煎熬般的等待中，冀州軍越聚越多，逐漸已經(jīng)小有規(guī)模，袁二瞭望陣中的亂局，心中估算著差不多了，才下達撤退的命令。

    “有組織撤退！！不要慌張！敵軍追來，我們且戰(zhàn)且走！！不要慌張！”他知道此刻如果出現(xiàn)潰逃的情況，那冀州軍就真的完了，敵人縱馬掩殺，誰也別想活著回去，眼下雖然處于敗局，可畢竟人數(shù)還是有一定的優(yōu)勢，只要穩(wěn)住軍心，還不至于敗得太慘。

    大家得到命令，開始緩慢的撤退，原本的大營中早已一片火海，這時，有騎兵的身影背著火光，向這個方向沖了過來。

    “敵軍過來了?。。?！”

    “不要慌！！”袁二大叫，“準備對敵?。?！”

    部隊停住腳步，迎著敵人的方向亮出刀槍，很快騎兵就沖到眼前，雙方接戰(zhàn)，一陣兇猛的砍殺，敵軍被打退了。

    “攙扶傷員?。±^續(xù)撤退?。　痹笓]著屬下，緩緩向北退走。

    不一會，又有一波騎兵朝這個方向奔來。

    “對敵?。?！”

    這次的戰(zhàn)斗更加難以應(yīng)付，士氣低落的冀州軍艱難的擋住了對方的攻勢，斬殺了幾十名敵軍騎兵，自己也付出了百余條生命的代價。

    “撐不住了……”“我們快跑吧……”這樣的論調(diào)迅速的在軍中蔓延，袁二非常擔(dān)憂，他從馬背上下來，走到部隊的前端，下令，但有逃跑者，殺無赦。

    看見主帥如此堅決，士兵們漸漸放棄了逃走的念頭，繼續(xù)井然有序的撤退，敵軍則將他們死死咬住，時不時的發(fā)起一輪突擊，打得冀州軍狼狽不堪。

    【悲慘的年關(guān)……】袁二心中哀嘆，眼見一個又一個的傷兵無法在寒冷的黑夜中支撐，紛紛倒斃而死，他心中不禁一番苦澀。

    但是，寒冷已不再是最可怕的敵人，夜襲的叛軍完全沒有收兵的意思，繼續(xù)沖擊著這支退卻中的部隊。終于，在數(shù)不清次數(shù)的廝殺之后，有幾名士兵開始不顧軍官的勸阻，掉頭逃竄。

    袁二正站在隊伍前，眼見逃兵跑過來，他抽出寶劍，腦海中一片空白，奮力的朝那人的面門揮了過去，士兵來不及發(fā)出慘叫便橫尸當(dāng)場。余下的人剎住腳步，驚恐的望著袁二那張煞白的臉。

    “逃兵！殺無赦?。?！”他又大聲強調(diào)了一邊，嗓音格外嘶啞，散發(fā)著恐怖的氣息。

    沒有人再敢逃跑，大家又重新操持兵器，切戰(zhàn)切走，一路撤退，留下無數(shù)同袍的尸體。不知道退了多久，袁二突然發(fā)現(xiàn)，敵人進攻的頻率在逐漸減少，他回頭向東方張望，看見一絲陽光掠過大地，驅(qū)散了黎明前的漆黑，他看清隊伍后方拖著一條長長的血路，數(shù)不清楚的死尸布滿其中，而如同餓狼般整夜追逐他們撕咬的敵人，已經(jīng)不見了蹤影。

    【結(jié)束了……】袁二虛弱的跌坐在地上，渾身不住的顫抖。

    沈信之走到身旁，在他肩膀上拍了拍，留下一個血淋淋的手印。士兵中爆發(fā)出幾聲歡呼，似乎在慶祝死里逃生的幸運，可袁二卻絲毫高興不起來，幾天前還士氣高昂的冀州軍，在他的帶領(lǐng)下，竟然被打成這般狼狽的模樣……

    【我真是個蠢貨……】他深深的自責(zé)著?！疚冶揪褪氰F匠的兒子，哪有什么能力去帶領(lǐng)軍隊，督軍看重我，我便不知深淺的接下重擔(dān)，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

    他慚愧到極點，淚水在眼眶中不停的打轉(zhuǎn)，盡管告誡著自己，身為主帥，絕對不能哭泣，可是還是有一兩滴不爭氣的眼淚滾了出來，滑落腮邊……

    【蠢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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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獻：王肅著

    前朝慶命年，荊州爆發(fā)大規(guī)模流民叛亂，朝廷組織軍隊前往鎮(zhèn)壓，我朝太祖皇帝當(dāng)年即為此中將領(lǐng)。

    對于白水河之戰(zhàn)帝的慘敗，一直是史官們頗為避諱的話題，因為太祖皇帝正是此戰(zhàn)的統(tǒng)帥。后來在檢閱史書修集時，太祖發(fā)現(xiàn)了此中疏漏，責(zé)問史官，史官道出緣由，引得圣上震怒。

    據(jù)說，當(dāng)日太祖怒斥眾史官，稱修史者，當(dāng)秉筆直書，豈因權(quán)貴而屈折，后世知真相，皆憑爾等筆墨言辭，倘若有假，可欺天呼？

    于是，翰林院重新遣人撰寫了這段歷史。慶命十五年末，穆靈帝已經(jīng)駕崩，新帝尚未登基，帝戴孝與荊州亂民作戰(zhàn)，正逢除夕，先鋒冀州軍駐扎果陳郡白水河畔，而亂民于南岸對峙，叛軍中有善謀之人，名李讓，荊州人氏，他趁大年夜率領(lǐng)部眾分兩路渡河，偷襲帝國先鋒軍本陣，帝斥候失察，眾兵士倉惶應(yīng)對，結(jié)果慘敗，李讓指揮騎兵于敵營中往來馳突，四處縱火，斬殺敵軍無算。

    次日清晨，叛軍盤點此戰(zhàn)所獲之戰(zhàn)利品，居然得到糧草千余石，兵器輜重裝載了近百匹馬，斬首五萬級，可謂大獲全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