挹江門里中山北路上的海軍部這段時間似乎有些風雨飄搖——8月22日在上海小川沙、獅子林一帶‘重創(chuàng)’日本登陸部隊的電雷學校不出意料的成為國人和最高統(tǒng)帥部的寵兒。軍政部次長陳誠以及一干監(jiān)察院人士，糾合著報紙輿論，居然要求取消海軍部，或者呈請國府讓電雷學校接管海軍部，理由很簡單：海軍只會沉船西撤、龜縮不出，而電雷學校卻能果敢出擊，狙擊日軍登陸部隊，為黨國爭光。為此，大公報還專門發(fā)了一個社論，叫做‘中國的海軍在哪里？！’

    所有的壓力都壓在海軍部長陳紹寬肩上，雖然海軍部手上有兩大布置，可這兩個布置都不能外泄，特別是金山衛(wèi)那邊的布置。戰(zhàn)局越來越像李孔榮所判斷的那樣：中日增兵鏖戰(zhàn)于上海，為了得到各國調停，常凱申只會讓國軍硬撐，硬撐的結果就是金山衛(wèi)一被登陸，軍心大亂的國軍一潰到南京，進而再潰到武漢。如此情況下，金山衛(wèi)一側的防線就極為重要了，往大里說，可以讓****從容后撤，進而固守南京，最少能守住一段時間；往小里說，則能幫國軍逃出生天，以待到武漢重振旗鼓。

    這么重要的布置，鑒于軍事委員會頻頻泄密——8月26日，本來準備與英國大使同車前往上海的常凱申因為意外沒有前往，嚇人的是這輛汽車在前往上海的公路上居然被日本飛機炸翻，包括英國大使許閣森爵士在內的數(shù)名英國使館人員死亡。連領袖的行程都保不住，金山衛(wèi)一旦上報軍事委員會，肯定會讓日本人得知。

    寧海號破交倒有希望扭轉眼下的局勢，不想情況和想象的完全不同：龍?zhí)锿枭暇尤挥幸话俣嗝鈬耍渲懈衅呤琶绹?。此時正因英國大使許閣森爵士身死、又產(chǎn)生些英美調停希望的常凱申當即勃然大怒。他在電話上居然直言海軍如此行事，定會讓中國‘亡國滅種’。

    海軍部長的辦公室里，素來不抽煙的陳紹寬上將嘴上也叼了根香煙，不過香煙沒有點著。和前任楊樹莊、杜錫珪相比，他自然不是一個擁有鋼鐵意志、善于決斷的海軍部長，他更像一個處處不得罪、處處取平衡的中間協(xié)調人。這次聽信李孔榮之言，除了擔心電雷學校取而代之外，也因為他的判斷太讓人驚悚，這才動用了海軍極小的力量前往金山衛(wèi)布置；

    而寧海號只是出洋，說是破交，實則是捕獲日本郵船，且海軍部隨時可以讓寧海號?？康谌龂劭诒４０才攀菢O為妥當?shù)?，不想僅僅是俘獲龍?zhí)锿杈汪[出了這樣的事情——他們倒沒想到日本郵輪面對寧海號居然不停船，這完全違背了船長的操守和世界各國的慣例。

    “當初讓佑之去，不就是看重他處事果敢嗎，大局觀也不錯嗎?！标惤B寬叼著煙不點，一邊的陳季良中將一邊說一邊吞云吐霧，好在窗戶是開著的，今天風大，煙霧一吐就被風吹到窗外去了。

    “大局觀再不錯，也未必清楚郵輪上有一百多個友邦人士啊。”陳紹寬自嘲的笑了笑，嘴上的煙也放下了。“一旦打沉了，航母沒了不說，還會…還會……”陳紹寬說不下去了，‘亡國滅種’四字重逾千斤，已經(jīng)徹底把他給壓住了。

    “龍?zhí)锿璨煌４?，擊沉的責任自然由日方承擔，我真不知道……”陳季良自然不知道常凱申心中到底在想什么。“日本郵輪什么，打沉就打沉。我在意的就是寧海號要完好無損，經(jīng)此一次，我想日本海軍肯定要滿大洋追捕寧海號了，非擊沉她不可?！?br/>
    陳季良的話將陳紹寬從愁苦中拉到現(xiàn)實，確實，寧海號才是最重要的，只要保住了船，日后這次捕獲將是英雄之舉，常凱申再怎么不高興，都還是要認的。眉頭終于有些展開，陳紹寬道：“那就看高佑之的了！”

    身在東太平洋上的高憲申上校自然不清楚海軍部長陳紹寬、第一艦隊司令陳季良對自己的厚望，他只是看著夕陽有些擔心。馬上就是五點了，等船上幾百名乘客下船，再由己方接管龍?zhí)锿瑁缓靡旌?。日本海軍暫時不必擔憂，可美國海軍肯定就在趕來的路上，自己怎么講這條船開到南極呢、又怎么在那片冰天雪地里藏起來？

    再就是本艦的維修和燃料也是問題。兩條蒸汽管道破裂的更換要花上不少時間，龍?zhí)锿枭系牟裼彤斎豢梢猿榈綄幒Ｌ柹希蓪幒Ｌ査呐_鍋爐有兩臺是燒煤的，雖然之前為了配重多用柴油少用燃煤，可高速航行下燃煤還是要消耗的，補給船真的能準時趕來？

    晚霞滿天的東太平洋，寧海號堪堪停在龐然大物龍?zhí)锿钖|側，青天白日旗、戰(zhàn)斗旗依舊在桅桿上獵獵飄蕩，一艘一萬六千九百噸，一艘兩千五百噸，噸位的差異讓人感覺這是一只堅強的螞蟻制服了一只蟑螂。兩船之間的海面上，三艘寧海號舢板正劃向龍?zhí)锿瑁钋懊婺撬艺局母迸為L陳宏泰上校將代表中國海軍接受這條郵輪，并要求所有乘客離船。

    龍?zhí)锿枭铣銎娴陌察o，唯有艦長打扮的木村莊平等幾個高級船員站在甲板上，似乎是在迎接龍?zhí)锿璧恼鞣摺Ｖ皇窃趯幒Ｌ栁U瞭望手看不到的地方，二副佐久間崇仁與端著步槍的白人代表、意大利海軍退役上校馬爾科·弗洛倫齊執(zhí)行著計劃。

    “……有一個海軍上校，也許是艦長，還有一個是他的上尉副官，另外就是全副武裝的水兵，大概有三十人，一個帶隊的水兵頭目?！弊艟瞄g介紹著對方登船舢板的情況，目光在弗洛倫齊上校的臉上掃過——船長希望美國的貝勒斯先生出面，但他太老了，英國鄧普西爵士也是，好在持槍的人當中不缺美國人和英國人。以支那人懼怕白畜的心理，這些人一出現(xiàn)支那人就會慌張，支那人的巡洋艦也將對龍?zhí)锿枋譄o策。

    “都是一些野蠻人！”胡子花白的佛羅倫齊上校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架，他對拳匪記憶猶新，現(xiàn)在的中國人雖然沒有辮子，還穿上了西裝，可野蠻依舊是野蠻?！拔覀儜撊繗⒘怂麄?。”

    “不，上校，我們需要人質，我們需要等到第二天美國海軍前來?！倍钡挠⒄Z極為生硬，特別是激動的時候，好在意大利人能大致明白的他的意思，人質！他們確實需要人質！

    船笛詭異的響了起來，寧海號在龍?zhí)锿璧臇|面，中國人自然是從東面登船。最先上來的是陳昌同上尉和十個手持花機關的陸戰(zhàn)隊士兵，而后才是副艦長陳宏泰上校、書記官侯有昌上尉。霞光正好照在他們臉上，連同他們背后的寧海號，全都通紅通紅的。

    “鄙人船長木村莊平，歡迎閣下登船?！币灰姷疥惡晏┥闲?，木村莊平便帶著船員深深鞠躬問候，看不到一點反抗之心，鞠躬之后他又微笑：“請閣下到船上細談吧。只要貴艦能釋放龍?zhí)锿?，鄙公司愿出一百萬日元……”

    “不必了！”陳宏泰一改此前在輪機艙的狼狽像，他穿的是藍黑色底、徽章全是金色的海軍大禮服，手上還抓了一柄佩劍?！拔掖碇袊＼娊邮荦?zhí)锿?，請木村船長通知乘客即刻離船，我艦將把龍?zhí)锿柰现粮畹暮Ｓ驌舫痢！?br/>
    陳宏泰一開口就是擊沉，當即讓滿臉堆笑的木村莊平發(fā)怔，這是他之前就預料到的結果，可他還是希望能用一百萬日元賄賂對方。

    “閣下，貴軍如此無禮，就不怕大日本海軍全面圍捕嗎？”木村莊平?jīng)]說話，大副倒理直氣壯起來?！皩幒Ｌ栔皇且凰业退佥p巡洋艦，這樣的軍艦在日本連驅逐艦都算不上，閣下真的認為她能逃過大日本海軍的報復？”

    “呵呵！”陳宏泰毫不在意日本人的威脅，他笑道：“海軍本就應該戰(zhàn)死大洋。能死于貴國海軍的全面圍捕，我陳宏泰不勝榮幸?！?br/>
    陳宏泰軟硬不吃，木村莊平此時只能將他誘入船艙，他道：“閣下，龍?zhí)锿枋且凰铱拓洿?，上面還載有不少貴重貨物：汽車、機床、還有橫濱正金銀行從美國銀行換取的兩百萬美元黃金，這些貴重物品務必要做一個交接……”

    陳宏泰一副海軍軍官的表率，不為利誘不畏死亡，木村莊平只能從捕獲規(guī)矩上想辦法。果然，聽聞船上有這么多東西，陳宏泰當即有些色動。海軍部為何要捕獲郵輪寧海號不知道，可從捕獲中獲取維系后續(xù)行動的資金，這是不需海軍部命令大家都知道的。

    “長官，艦長說不能進船艙，要提防日本人有詐?！睍浌俸钣胁衔疽婈惡晏┯行┮鈩?，當即勸告，他用的是閩南話，懂漢語的木村莊平根本就聽不懂。“我們只要他提供貨物單證，然后簽收即可?！?br/>
    微微點了點頭，陳宏泰道：“木村船長，就在這里交接吧。請馬上通知乘客和船員離船?！币恢辈灰姵丝停惡晏┮哺杏X有些不對，他也覺得沒必要去船艙交接。

    中國人居然不上當，木村莊平失望之極。不過他身后不知道誰在他耳邊低語幾句，他當即道：“閣下，作為龍?zhí)锿璧拇L，鄙人無法下達這樣殘忍的命令，還是請閣下親自前往艦橋，那里有廣播，請閣下親自通知乘客和船員棄船吧?！?br/>
    木村莊平說完便在甲板上找了個地方坐下了，裝作哀傷的模樣。他這確實抓住了陳宏泰的軟肋——寧海號沒有外置廣播，更不可能在乘客未離船之前擊沉龍?zhí)锿?，所以，為不至于親自去船艙通知乘客離開，去艦橋是的最好辦法。

    “往艦上打旗語吧！”陳宏泰上校對跟來的信號兵吩咐了一句。

    “什么？去艦橋？”看到龍?zhí)锿杓装迳详惡晏┌l(fā)來的旗語，高憲申上校感覺有什么地方不對。

    “是的，長官?！焙胶ｉL林人驥中尉道?！叭毡敬L拒不合作！”

    “要我說就應該給他幾槍！”自覺得立了大功的槍炮長甘禮經(jīng)少校說道，“殺他娘的！”

    “你以為他是你？”高憲申瞪了甘禮經(jīng)一眼。他知道陳宏泰是一個極為注重榮譽的人，日本船長再怎么不好也是平民，他不可能會給他幾槍?！半p伡進一，繞到它前面去。各炮給我看好了，有什么不對就給我轟！”上校命令道。

    寧海號緩緩往前，左舷各炮一直對準龍?zhí)锿瑁U上的瞭望手也瞪大了眼睛盯著這艘近一百八十米的巨船，打算一有風吹草動就通知各炮開炮?？墒青]輪上安安靜靜，在幾個日本人的帶領下，陳宏泰上校一行很快就登上了艦橋。

    艦橋上的日本人看著這群拿著鋼槍的支那士兵無比緊張，在其中一個日本人的協(xié)助下，陳宏泰打開了廣播，他輕咳了兩聲，這才對準話筒道：“各位乘客，我代表中國海軍接管……”

    陳宏泰上校第一句話還沒有說完，‘叭’，槍響了！他撫著胸口難以置信的倒了下去——開槍的正是之前那個溫文有禮、協(xié)助他打開廣播的二副。

    槍聲等于信號，艦橋后側兩扇艙門快速打開，一堆拿著日式金鉤步槍的白人‘啊啊啊…’的沖了出來，就差一句‘活捉中國人’的高昂口號。

    果然有詐！1連長陳昌同上尉二話不說端起花機關就‘噠噠噠’的開槍，海軍陸戰(zhàn)隊戰(zhàn)斗力確實不怎樣，可再怎么差也打得過這群莽撞沖出的烏合之眾，更何況他們的武器在出發(fā)前特意調整過，花機關、駁殼槍占大多數(shù)，而且還有手榴彈。‘轟！轟！’幾顆手榴彈炸過，不說沖出來的，那些沒沖出來的人也大叫投降或亡命逃竄。

    “殺他娘的！”控制住局勢的陳昌同上尉罵了一句，而后看向倒地不起陳宏泰身側的侯有昌，高聲問道：“怎么樣了？”

    那個開槍的日本人早就被打死了，不過猝不及防的陳宏泰上校也死了。書記官侯有昌上尉聞聲只無奈的搖了搖頭，沒有答話。

    “殺他娘！抓那個船長來，老子要他陪葬！”陳昌同上尉一腳把舉槍投降的白人踢倒，起身就要去抓日本人，他要血債血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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